“小念，工作找到没？”年夜饭的桌上，叔叔放下筷子，笑着看我。这句话他问了三年，
每年问法都一样，语气都一样，连歪着头的角度都一样。好像我的回答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个问题再问一遍。“在做。”我低下头，夹了一块藕。
“做什么呀？”“自媒体。”叔叔端起酒杯，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太熟悉了，不是嘲讽，
比嘲讽更轻，像是听见小孩说长大要当宇航员。他转头看我爸，“建民，你也不管管？
”我爸没说话，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按掉了。
1.叔叔喝了口酒，擦了擦嘴。“浩浩上个月刚调到市局了，你们知道吧？
”他扫了一圈桌子，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公务员，五险一金，旱涝保收。年轻人嘛，
还是得找个正经工作。”堂哥林浩坐在叔叔旁边，脸上有点不自在。他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得懂——他也觉得他爸过分了，但他不会说。“小念也是，”叔叔夹了一口鱼，
“天天拍视频，能拍一辈子？”奶奶在旁边点头，“是该找个稳当的。你看你堂哥多好。
”我没抬头，“嗯。”手机又震了。我在桌子底下摸了一下，按掉。叔叔的声音没停。
“我不是说你不好，但你想想，你毕业都两年了。浩浩跟你同一年毕业，
人家现在是副科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桌人听见。
姑姑在对面低头喝汤，没接话。表姐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我爸坐在我右边，
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沉默。这个场景我经历过很多次。四年前也是这张桌子。
我填高考志愿，想学传媒。叔叔夹着烟说：“学那个干嘛？毕业了能干什么？不如学会计，
好歹有口饭吃。”我看着我爸。我爸端着杯子，喝了口水。后来我还是报了传媒。
不是因为有人支持我，是因为没人在意我到底报了什么。两年前我毕业。
同学们投简历、考公、考研。我租了一间小房子，买了一台二手相机，开始全职拍视频。
那年过年回来，叔叔在饭桌上跟亲戚说：“我侄女毕业就失业了。”笑声从桌子那头传过来。
我爸回到家，关上门冲我发脾气：“你看看你，让我怎么跟人说？”我说：“爸，我有工作。
”他说：“那叫什么工作？”从那以后，每年过年回家，我都做好了准备。准备好被问，
准备好被比较，准备好低头。今年也不例外。叔叔还在说。“年轻人最怕好高骛远。
你看网上那些拍视频的，能挣几个钱？今天有明天没有。不像浩浩，铁饭碗。
”堂哥终于开口了，“爸，吃饭吧。”叔叔摆摆手，“我这是关心你妹妹。”他看着我，
语气像是在教育自己的孩子。“小念，叔不是说你。你还年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考个编，
哪怕考不上，也找个正经班上。别整天——”他顿了一下，想找个合适的词。“——玩。
”我放下筷子。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两下，我没动。“知道了，叔。”今年的年夜饭，散了。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四十七条未读消息。2.正月初三。
亲戚走了大半，家里安静下来。我在房间里剪片子，门没关严。我爸推门进来，站了一会儿。
“忙什么呢？”“剪视频。”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画面上是我半个月前拍的内容，
调色调了三版，还没定。桌上摊着补光灯的说明书、一块备用电池、两个收音麦。
“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不多。”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几秒。“小念，爸跟你说个事。
”我停下手里的鼠标。“你叔那个人，嘴是碎了点，但他说的也不全是没道理。你想想，
你做这个……一个月能挣多少？够不够养活自己？”“够。”“够是多少？”“够用就行。
”他叹了口气。“你别跟你叔计较，他也是为你好。要不你试试考个编？哪怕——”“爸。
”我打断他，“我有工作。”“我知道你有，但是……”他搓了搓手，“你这个工作，
怎么跟人解释？你说你拍视频，人家听了觉得你是——”他没说完。“觉得我是什么？
”“算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等过完年你回去，好好想想。”门关上了。
我转回屏幕。后台数据页面还开着。最新一条视频，播放量两千三百万。评论区一万四千条。
品牌合作栏里排着七个待确认。两千三百万。我爸不知道这个数字。
他不知道我的账号叫什么。他不关心。凌晨三点，我改完最后一帧。揉了揉眼睛，
把导出的文件传给工作室的同事。消息发出去，手机显示已读。三点零八分。
同事回了一句：“念姐辛苦，明天还有两个品牌要对接。”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去年过年，叔叔在桌上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够用。他笑着说：“够用就是不多呗。
你堂哥一个月到手八千。”八千。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昨天周琳发给我的年度对账单，
上面写着一个数字。我没给任何人看过。也没人问过。我关上电脑，想起白天我爸说的话。
“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旅游吧，爸。”他当时正在削苹果，头也没抬。“你哪来的钱？
”我没回。他也没等我的答案。初四早上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去。
我妈帮我装了一袋子腊肉和干果。我爸在客厅看电视，频道调来调去。“走了。”我背上包。
“嗯。注意安全。”他没送我到门口。我拖着箱子走出小区。外面在下雪。
箱子轮子碾过雪地，声音很闷。我穿着那件洗了三年的黑色羽绒服，围巾是去年的。
背包里装着一台三万块的相机和一个两万块的收音设备。这些东西的价格，没人注意过。
他们只看见我穿得普通。3.正月初七。我回到工作室。六十平，三个工位，
一面墙上挂着合作品牌的logo展板。周琳在会议桌前等我。“年过得好吗？
”她把一杯咖啡推过来。“还行。”“你家人还是——”“老样子。”她没再问。
翻开笔记本，“聊正事。年后第一波合作排期我整理好了。三个品牌确认了，两个在谈。
其中有一个——”她顿了一下，看着我笑了。“某国际护肤品牌，一条视频，四十五万。
”我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甲方盖章栏已经签好了，就等我这边。四十五万，白纸黑字。
“档期定了吗？”“排在下个月。你三月的档期已经满了，这条插在二月底。”“行。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机响了。家族群。叔叔发了一张照片。堂哥穿着制服，
站在办公楼门口，背后是某某局的牌子。配文是：“浩浩今天正式上任新岗位！全家的骄傲！
”下面一串回复。奶奶：“浩浩真棒！”姑姑：“恭喜恭喜！”表姐：“堂哥好帅！
”叔叔又发了一条：“@小念 向你哥学学，别整天玩手机了。”我看着这行字。
旁边桌上放着那份四十五万的合同。我打了一行字：“恭喜堂哥。”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什么。然后删掉了。只发了“恭喜堂哥”四个字。周琳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叔？”“嗯。”“他知道你做什么吗？”“他觉得我在玩手机。”周琳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他知道‘念念酱’是你吗？”“不知道。我没说过。”“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我放下手机。“说了他们也不信。信了又怎样？他们在意的不是我挣多少钱。
他们在意的是我做的这个事，听起来不够体面。不够‘正经’。”周琳看了我两秒，没接话。
下午我拍了一条新内容。收工后坐在工位上整理素材。手机屏幕上，
家族群里叔叔还在聊堂哥的事。我翻了翻过去的聊天记录。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个群。
叔叔发了堂哥考公上岸的消息，我回了“恭喜”。再往前翻，
前年叔叔在群里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回了一句“别好高骛远”。
三年了。这个群里关于我的消息，只有两种：叔叔的教育，和我的“嗯”“好”“恭喜”。
周琳下班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念，你知道你今年全平台排名多少吗？”“多少？
”“TOP3。生活方式赛道，全平台前三。”我关上电脑。外面天已经黑了。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4.正月十五。叔叔打电话给我爸。
我在隔壁房间听到了我爸那边的声音。“行行行，我跟她说。”挂了电话，我爸来敲我的门。
“你叔有个事想找你帮忙。”“什么事？”“你堂哥不是开了个婚庆公司嘛，刚起步，
想拍几条宣传视频。你叔说你会拍视频，让你帮个忙。”我放下手机。“帮忙？”“对，
拍几条短的。你不是天天拍吗，顺手的事。”我看着我爸。“爸，拍视频不是‘顺手的事’。
”“我知道，但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免费干活？”他愣了一下。“你这孩子，
怎么说话的。帮个忙而已，又不是让你做多大的事。”“我没说不帮。我说的是，
拍视频是我的工作，不是顺手。”“行了行了，你自己跟你叔说吧。”他转身走了。
半小时后，叔叔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小念啊，你爸跟你说了吧？
浩浩那个婚庆公司，刚开业，想做几条宣传视频。你不是会拍嘛，帮你哥弄弄。”“叔，
拍宣传视频需要策划、拍摄、后期，至少要——”“不用搞那么复杂。”他打断我，
“就简单拍拍，你那个水平够了。你那点击量也不高吧？就当练练手。”点击量也不高。
练练手。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叔，我考虑一下。”“有什么好考虑的？一家人帮个忙，
又不是外人。”“我最近比较忙。”“忙什么？拍你那些小视频？”他笑了一声，“小念，
叔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东西，当个爱好玩玩可以，别太当真。你看你堂哥，人家开公司了，
正经做生意。你帮他一把，以后他公司做大了，说不定还能带带你。”我闭上眼睛。“好，
叔。我想想。”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我爸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门口。“想什么呢，
帮一下又不会怎样。”我看着他。“爸，你有没有想过，叔叔一边说我拍视频是玩，
一边让我免费帮堂哥拍视频。你不觉得矛盾吗？”他愣了一下。“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一家人。别计较。这两句话我听了二十多年。每次叔叔说什么过分的话，
我爸的回答永远是这两句。好像只要加上“一家人”三个字，所有的不公平都可以被稀释，
所有的委屈都不值得认真。我没再说话。我爸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我给周琳发了条消息：“琳姐，我叔让我免费帮我堂哥拍婚庆宣传视频。
”周琳秒回：“？？？他知道你一条视频报价多少吗？”“他觉得我拍的是小视频，
点击量不高。”“……”“就当练手。他原话。”周琳半天没回。过了五分钟，
她发了一句：“林念，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他们？”我看着这行字。没回。5.正月二十。
我做了一个决定。与其跟他们解释，不如让他们看看。我约我爸来工作室。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他站在门口，
打量着工作室。六十平的空间，三个工位，一台专业摄影灯，一面合作品牌的logo墙。
助理小陈正在剪片子，实习生在整理器材。“这是我同事。”我指了指他们。“就两个人？
”“工作室三个全职，加上我。还有外包团队。”他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品牌logo，
没什么反应。看了看小陈的电脑屏幕，也没什么反应。最后他站在我工位前面，
看着桌上那台相机。“这个多少钱？”“三万多。”他皱了一下眉，没说话。我打开电脑，
给他看后台数据。粉丝增长曲线、视频播放量、品牌合作列表。他看了几秒钟，看不太懂。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很多人在看我拍的东西。”“多少人？”“一条视频，
最高两千多万。”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叔说的也没错。”我的手停在键盘上。“什么？”“我说，你叔说的也没全错。
”他看着那面墙上的logo，“你看你这个工作室，几个年轻人，几台机器。能做多久？
万一哪天没人看了呢？”我盯着他。“爸，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数字——”“数字是数字，
但这东西不稳定。”他叹了口气，“浩浩那个工作，虽然挣得少点，但铁饭碗。
你这个……”他没说完。他不需要说完。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工作室的背影。四年了。
我拿过全平台前三。我一个人扛起了一间工作室。我的作品被两千万人看过。我带他来看。
我以为他看到了，就会明白。他看到了。他说“你叔说的也没错”。小陈从隔壁探过头来，
“念姐，你没事吧？”“没事。”我关上电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没开灯。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我爸大概已经在回去的高铁上了。我翻出手机，看了看家族群。
没有新消息。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学校演讲比赛拿了一等奖。回家跟我爸说，
他正在看电视。他说“嗯，不错”。第二天叔叔带着堂哥来家里，堂哥数学考了满分。
叔叔把试卷拍在桌上，说“看看，这才是有出息”。我爸笑着说“浩浩厉害”。
一等奖的证书在我抽屉里放了很多年。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也没人问过。6.元宵节前，
奶奶过生日。家宴定在叔叔找的饭店。一大家子人，三桌。我本来不想去。周琳说：“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