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淮,你就别上桌了。”二伯的声音从饭厅传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
大年三十,陈家老宅。十二个人围坐在红木圆桌前,桌上摆满了菜。我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米饭。奶奶坐在主位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大伯低着头夹菜,也没说话。
堂兄陈浩抬了一下头,又把目光移开了。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她的手指攥着围裙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大人这桌坐不下了,”二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和几个小的去偏厅吧。”偏厅坐的是五岁的侄女和三岁的外甥。我今年二十七。“好。
”我说。端着碗转身的时候,听到二伯对奶奶说:“妈,您看,小淮这孩子多听话。
”语气里的满意,像夸一条懂事的狗。1.偏厅的桌子矮,凳子也矮。侄女坐在对面,
歪着头看我。“小淮叔叔,你为什么不去大桌吃呀?”“大桌坐不下了。”“可是我数过了,
大桌有十二把椅子呀。”我没回答,低头扒了一口饭。隔壁饭厅传来二伯的声音,
中气十足:“浩浩今年干得不错,建材那边接了三个大单,年底提了辆奥迪。
”奶奶笑了:“浩浩有出息,随你。”“那是。”二伯的笑声很大,“对了,
小淮在外头干什么来着?一个月挣多少?”没人替我回答。饭厅安静了两秒。
“也不知道在外头混什么,”二伯接着说,“年年回来都那样。”我妈的声音很小,
从厨房方向传来:“小淮在外面挺好的,挺忙……”“忙?忙什么?”二伯笑了一声,
“忙的人年底都有钱。浩浩今年给我包了两万的红包,小淮呢?”我的筷子顿了一下。两万。
十年前,我爸走的那年,丧事缺两千块。我妈找二伯借。二伯正在家里喝茶,
头都没抬:“我又不是开银行的。”那年我十七岁,跟着我妈跑了整条街,
敲了十九家邻居的门。最后是巷口卖豆腐的刘婶掏了五百块。丧事办完,我妈瘦了十一斤。
我把碗放在矮桌上,看了一眼饭厅方向。二伯正给陈浩夹菜,嘴里说着“年轻人要有冲劲”。
七年前我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拿回家那天,我妈高兴得在厨房里哭。二伯来串门,
看了一眼通知书上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鼻子里哼了一声。“读什么大学,浪费钱。
学这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浩浩初中毕业,现在一个月挣的比你以后一年都多。
”奶奶坐在旁边听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二伯说的也有道理,学费不少吧?
”那年的学费是我妈借的,加上我暑假在工地搬了两个月砖。奶奶一分钱没出。
侄女在对面扯了扯我的袖子。“小淮叔叔,你不吃了吗?”“吃。”我低头继续扒饭。
饭厅里二伯又开始说话了。说今年建材生意怎么好,说陈浩买了房,
说隔壁村老李家的儿子也没出息,“跟小淮差不多”。我妈端了一盘饺子走进饭厅。
我从偏厅看过去,看见她把饺子放在桌上,然后退到角落里坐下来。她面前只有一碗白饭,
没有菜。没人给她夹菜。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饭,头压得很低。整理遗物的时候,
我在父亲柜子最底层找到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没有字。
我妈说:“你爸的东西,收好吧。”我把它夹在了一本旧相册里,一直没拆开过。饭后,
二伯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小淮。”他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
“你现在一个月到底挣多少?”“够用。”“够用是多少?三千?五千?”他摇了摇头,
“浩浩今年光奖金就八万。你说你,读了个大学出来,还不如浩浩初中毕业挣得多。
年年都这样,没出息。”我站在他面前,没说话。他剥完橘子,把皮随手放在茶几上。
“行了,去帮你妈收拾碗吧。”我转身走进厨房。我妈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
我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块抹布擦碗。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窗外鞭炮响了。新年到了。我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一条工作消息,
来自林薇。“陈总,C轮term sheet确认了,年后签。”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继续擦碗。2.正月初六,家族开会。二伯坐在客厅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老宅拆迁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清了清嗓子,
“政府给的补偿款总共一百八十万。”一百八十万。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房子是咱爸留下来的,”二伯指了指天花板,“四个儿子,大哥、我、老三、老四。
老三——”他看了我一眼。我爸排行老三。“老三走了十年了。”二伯顿了一下,
“按理说这一房……”“按理说该怎么分?”我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难得在这种场合开口。二伯眉头皱了一下。“嫂子,我话还没说完。老三不在了,
这一房的情况比较特殊。小淮一个人在外面,也没成家,也没在老宅住。
这个拆迁款吧——”“德厚,”大伯开口了,声音不大,“老三那一房怎么也该有一份。
”“大哥,我没说没有。”二伯摆了摆手,“但你看,小淮这些年也没给家里贡献过什么,
房子也没修过。拆迁是按面积算的,老三那间屋子一直空着,
面积最小——”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我的意思是,大头还是按出力多少来分。
这些年房子的修缮、翻新,包括跟政府对接,都是我在操持。大哥你也帮了不少。
老三那边——”“二伯。”我开口了。他抬头看我。“分多少?”二伯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小淮啊,不是钱的问题。这个事——”“多少?”“你看,
”他把纸推过来,指着最后一行,“主要的份额是大房和二房的。你这一房……情况特殊。
”纸上写得很清楚。大房五十万,二房七十万,四房四十万。老三那一房,空白。
一百八十万,四房人家,我们这一房分到零。我看着那个空白的格子,看了三秒。“知道了。
”我说。“小淮,”我妈在后面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没事,妈。”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二伯明显松了口气。他把纸收起来,笑了笑:“小淮懂事。等你以后有出息了,
二伯肯定帮你。”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出了客厅。院子里风很冷。
我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这棵树是我爸小时候种的,二十多年了。树干上还有我爸刻的字,
模模糊糊看不清了。手机又震了。林薇发来一份文件——C轮融资的估值报告。
我看了一眼数字:三十二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正月初八那天,
我回了自己在外地的住处。走之前,二伯站在门口,又说了一句。“小淮,在外头好好干。
别让人看笑话。你爸不在了,你得撑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
手里拎着一袋陈浩从省城带回来的茶叶,语气像家长训小孩。我朝他点了下头,上了车。
后视镜里,他已经转身回了屋。3.二月十三号,晚上九点。我坐在公司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旧城改造项目的招标文件。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手机亮了。家族群。
我已经很久没点进去了。但推送弹出了一条语音消息——二伯发的。我点了进去。
二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有点吵,像在饭桌上。“我跟你们说,小淮这孩子啊,
读了个大学出来还不如浩浩初中毕业挣得多,丢人。我不是说他不好,但你看看,
都二十七了,没车没房没对象。出去七年了,混成什么样?”语音四十二秒。我听完了。
群里没有人回复。没有一个人。我往上翻了翻。群里上一次有人说话是正月初六,
四婶发了一个拜年的表情包。在那之前,是二伯发的另一段语音,讲陈浩又接了个大单。
我退出了群聊。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私信。陈浩发的。“淮弟,别在意。”六个字。
没有在群里说,没有替我说话,就是私信里这六个字。我看着这行字。没回。五年前,
我妈生病住院。胆囊手术,加上住院费,一共两万三。我那时候刚工作第二年,
手里只有四千块。我找二伯借两万。电话打过去,二伯在那头笑了一声:“小淮,
我又不是开银行的。你妈这个情况吧,小手术,找个便宜点的医院不行吗?”我又打给大伯。
大伯沉默了很久,说:“小淮,大伯手头也紧。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最后是我找同事借了一万,剩下的刷了信用卡。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四个小时。
手机里有二十多个未读消息,家族群正在讨论陈浩订婚的事。二伯发了一段长语音,
讲酒席订了几桌,排场有多大。没有人问我妈手术怎么样。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坐着。
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三十二亿估值公司的旧城改造招标书,
听二伯在家族群里说我丢人。我把语音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件夹里还有其他东西——每年过年被说的话、拆迁分款那张纸的照片、母亲住院时的缴费单。
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习惯了记录。我关上手机,继续看招标文件。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凌晨两点,我合上文件,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闭眼之前想起来一件事——明天要跟法务确认一下那份旧城改造的投标方案。
项目范围覆盖整个老城区。包括陈家老宅那条街。4.三月。奶奶八十大寿。二伯操办的。
在镇上最大的饭店订了六桌,请了全部亲戚。我不想去。但我妈打了三次电话。“小淮,
是你奶奶八十岁生日。不去不好。”我去了。到了饭店门口,二伯正在跟亲戚寒暄。看见我,
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了?穿的这个——”他指了指我身上的外套,“还行,不算太丢人。
”我没说话,跟着进了包间。奶奶坐在圆桌正中间,气色还不错。看见我进来,
点了点头:“小淮来了。”“奶奶生日快乐。”我把礼物放在桌上。二伯瞟了一眼那个盒子,
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陈浩坐在奶奶旁边,穿了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光。
他看见我,举了一下杯:“淮弟。”我点了点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敬酒环节,
每个人站起来说两句。轮到二伯,他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妈,您八十大寿,儿子敬您。
咱们老陈家这些年不容易,但总算越来越好了。浩浩今年买了房,生意也上了轨道。
大哥家也稳稳当当。咱们陈家,以后只会更好。”他喝了一口酒,目光扫过我。“当然了,
也有不太争气的。”全桌安静了。二伯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小淮,
我说你两句你别不爱听。你爸走了十年了。这十年,你干了什么?考了个大学,出去七年,
没混出个名堂。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个对象都找不上。”“德厚,”大伯低声说了一句,
“今天是妈的生日——”“我知道是妈的生日。”二伯摆了摆手,“正因为是妈的生日,
有些话我得说。”他看着我。“陈淮,你是我们陈家的耻辱。”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
整个包间没有声音。连服务员都停下了上菜的动作。我妈坐在角落里,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低下头,手在桌子底下攥着纸巾,攥得手背上青筋都冒出来了。奶奶坐在那里,嘴张了张。
我等着她说话。她说:“你二伯说得也不全错。年轻人要争气。”就这句。
不是“德厚你过分了”。不是“小淮是我孙子,你不能这么说”。年轻人要争气。
我拿筷子的手松了。不是气的。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从小到大,我以为至少奶奶是公正的。
每年被二伯数落,我都想,奶奶不说话只是不想插手,不是不在乎。原来不是。
原来她不说话,就是默认。“陈淮——”二伯还想说什么。我站起来了。不是生气地站起来。
就是站起来了。很平静。我放下筷子,看了二伯一眼。然后看了奶奶一眼。
最后看了我妈一眼。她正抬头看我,嘴唇在抖。“二伯,”我说,“您说得对。
年轻人是得争气。”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包间。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
我听到后面有人在叫“小淮”,是大伯的声音。我没停。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一条消息——还是二伯,发在家族群里。“你看看这孩子,说他两句就走了?玻璃心。
就这心态,能干成什么事?”下面跟着陈浩的一条消息:“爸,行了。”然后又是沉默。
第二天,二伯打电话给我妈。“嫂子,你跟小淮说一声,老宅那个事我再说一下。
他们娘儿俩住着陈家的房子,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反正拆迁快了,你们搬出来吧,
省得到时候麻烦。”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在抖。“小淮,
你二伯说让我月底之前搬走……”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天台上。风很大。三十二层楼高,
整个城市在脚下。我沉默了五秒。“妈,不搬。”5.那三个字说出来之后,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妈的声音很轻:“小淮,你二伯他——”“妈,”我打断她,
“不搬。谁来了都不搬。”她没再说话。我听到她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妈,等着,
会好的。”挂了电话,我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把领带吹到一边。三十二层楼,
下面的车灯像流动的星。我掏出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林薇,帮我约一下周律师。
”“什么案子?”“家事。”“什么时候?”“明天。”“好。”林薇没多问。
她跟了我五年,从洄澜科技还挤在三室一厅里写代码的时候就在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
什么时候不该问。我转身走回办公室。桌上还摊着旧城改造的投标书,
标段地图上有一块被黄色高亮标记的区域。老城区。陈家老宅所在的那条巷子,
就在标段正中间。我盯着地图看了三秒,然后合上了文件夹。第二天下午,
周律师坐在我对面,眼镜推在鼻梁上,翻着我递给他的材料。“这份产权证是你父亲的名字。
房屋原始产权四人共有——陈德宽、陈德厚、陈德良、陈德远。你父亲陈德良去世后,
他的份额由法定继承人继承,也就是你和你母亲。”他合上材料,看着我。
“拆迁补偿款一百八十万,你这一房至少应分四十五万。
如果对方以‘没有出力’为由拒绝分配,法律上站不住脚。产权是产权,出力是出力。
”“能赢?”“稳赢。”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你要发律师函还是直接起诉?”“先发函。
给他一次机会。”周律师点点头。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马路边等红灯。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家族群——不,我已经退了。是二伯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在一个饭局上,跟几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举杯。
配文写着:“感谢各位老板支持!新项目,新机遇!”照片右下角有一张名片,
放大了能看见——“洄澜科技旧城改造项目招商推介会”。他去了我公司的招商会。
当然去了。他做建材。旧城改造项目要用大量建材。全市的建材商都盯着这块蛋糕。
他不知道洄澜科技是我的。他只知道这是一家有钱的公司,拿下了全市最大的改造项目。
我关掉朋友圈,等绿灯亮了,过了马路。6.接下来三个月,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
让周律师准备律师函和相关法律文书。不急,做扎实。第二件,盯旧城改造项目的竞标流程。
林薇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坐在我办公室门口,一叠文件往桌上一放。“投标书第三版,
修改了施工方案的环保评估部分。”“预算呢?”“压在行业均价的八五折。”“工期呢?
”“十八个月,含验收。比竞标方案短两个月。”我翻了十分钟。
“把第七页的材料供应链重新梳理一遍。分包商资质审核标准提高一档。
”“这样会筛掉一批人。”“该筛的就筛。”林薇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拿着文件出去了。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没问。四月底,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小淮,你二伯又来了。
带了个人来量房子,说要算面积。”“他说什么了?”“说月底之前必须搬。
说房子马上要拆了,不搬就把东西扔出去。”她的声音在发抖。七十多岁了。
从嫁进陈家那天起就小心翼翼地活着。丈夫在的时候靠丈夫,丈夫不在了谁都靠不上。“妈。
”“嗯。”“锁好门。谁来都不开。”“可是你二伯——”“他进不了门。”我的声音很平,
“下周周律师会联系你,你把家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找出来,交给他。”“什么信封?
”“爸柜子底下那个。里面应该是老宅的产权资料。”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找到了……在相册里夹着。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很早了。妈,先找出来。其他的,
我来处理。”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旧城改造项目的竞标进度。还有两周截止。
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是二伯建材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三百万,法人陈德厚。
近三年营收在两千万到三千万之间。在整个旧城改造四点七亿的盘子里,
他的建材公司连零头都不够。但他不知道。他还在托人递材料,想拿分包合同。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