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棠,这是你的离职证明,签字。”程远把文件甩在我面前,指甲敲着桌面。
HR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着“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
我看了一眼窗外。会议室的玻璃墙外面,研发部十七个人全站着。老赵的拳头攥得死紧,
青筋都爆出来了。程远不耐烦地催我:“看什么看?签字!”我拿起笔,在纸上落下名字。
“行。”01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程远笑了。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都让我想起他第一次来鹏城挖我时的样子。三个月前,他可不是这副嘴脸。“江晓棠,
我还以为你会哭呢。”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皮鞋尖晃来晃去。“毕竟是你自己作的,
怨不得别人。”我没抬头,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离职证明我拿走。”“随便。
”程远挥挥手,“反正你也找不到下家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我程远说一句话,
你以后在北京就别想混了。”HR小心翼翼地把文件递给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江姐,
保安在门口等着,您……十分钟内要离开公司。”“知道了。”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程远突然又开口了。“对了,你那个项目的源代码,全部留下。”我停住脚步。“公司财产,
懂吗?”他敲敲桌子,指节发出咚咚的声响,“别想带走任何东西。
你的电脑、U盘、移动硬盘,保安会检查的。”门外传来老赵的声音,很大,
像是故意让里面的人听见:“凭什么?那代码是晓棠一个人写的!
”程远提高音量:“赵明辉,你也想走是吧?正好,人事部最近在做人员优化,
你要是觉得这里不好,我现在就可以批你的辞职申请。”老赵没再说话。我转身看了他一眼。
玻璃墙外,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我对他摇摇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十七个人看着我,没人说话。
林雅芝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领口别着一枚蝴蝶胸针。那枚胸针我见过。三周前,程远从香港出差回来,送给她的。
当时她还特意在茶水间拆开包装,“不小心”让我看见盒子上的卡地亚logo。“江姐,
”她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一路顺风啊。”我看着她工牌上的字。“研发二组组长”。
三个月前,那个位置是我的。02三个月前,我还在鹏城。南山区的一家大厂,
做了四年的技术主管,带着一个二十人的团队,年薪加上股票,到手能有一百五十万。
不算顶尖,但在行业里也算中上游了。程远是四月份找上门的。
他托了三层关系才约到我吃饭,地点选在华侨城的一家私房菜馆,包间的名字叫“云起”。
“晓棠姐,久仰大名。”他那时候笑得很真诚,给我倒茶的时候手都在抖。
“咱们云启科技虽然是个小公司,但B轮马上就要敲定了,三亿估值,华创资本领投。
”我喝了一口茶,没接话。“您来,研发总监的位置给您留着,期权也好商量。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百分之三,晓棠姐,百分之三的期权。
等我们上市了,您就是千万富翁。”“你们现在技术团队什么情况?”“实话说,不太行。
”他叹了口气,表情很诚恳,“核心产品的底层架构有问题,性能跟不上,
用户投诉越来越多。我听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才厚着脸皮来请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翻到第三页,指着条款给我看。“年薪八十万,
项目奖金另算。”我接过合同,从头看到尾。第十七页,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了两号,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乙方在职期间独立开发的技术成果,知识产权归乙方所有。
”“这条是认真的?”“当然。”程远拍着胸脯,“晓棠姐,咱们尊重技术人才,
不搞那些大厂的霸王条款。您的技术就是您的,公司绝不抢。”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签了名。入职第一天,我的工位被安排在角落。靠着卫生间,
每隔几分钟就能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电脑是旧的,显示器闪屏,
鼠标的左键得用力按才能点得动。“不好意思啊江姐,新设备还在采购流程里。
”HR是个小姑娘,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您先凑合用两天,很快就换。
”我没说什么,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搭了开发环境。入职第三天,程远带着一个女人来找我。
“晓棠姐,这是林雅芝,我的行政助理。”他笑着介绍,“以后你们多配合。
”林雅芝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指甲做得很精致,每个指甲上都画着不同的图案。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了。“江姐,
久仰大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在看一件过时的旧货。入职第七天,
我发现我的代码被人改过了。那是我花了三个通宵写的一段核心算法,
用的是我自己研发的优化方案,时间复杂度从On²降到了Onlogn。
结果那天早上我打开项目一看,整段代码被人删了,换成了一个最蠢的暴力循环。
提交记录显示,修改者是“admin”。我去找老赵。他是研发一组的组长,
在公司待了三年,人很老实,技术也扎实。“老赵,你知道admin是谁吗?
”他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晓棠,小心点。”我没追问。
但我从那天开始,每天下班前,都会把当天的代码备份到我自己的私人服务器上。每一行。
每一个时间戳。03入职第十五天,我见到了程建国。云启科技的董事长,程远的父亲。
他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很锐利,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看,
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那天是周会,所有部门主管都要参加。程建国坐在会议室的主位,
程远坐在他右手边,林雅芝坐在程远旁边,拿着一个本子,不停地记着什么。
我坐在最后一排。“这个季度的KPI完成情况,各部门汇报一下。”程建国开口,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销售、市场、运营,一个一个上去讲。
轮到研发部的时候,我正要站起来,林雅芝突然开口了。“程总,研发部的情况我来汇报吧。
”她走上讲台,打开PPT。第一页是项目进度,第二页是技术架构图,
第三页是性能优化方案。全是我写的。但署名的地方,只有四个字:研发二组。
没有我的名字。“这个优化方案是我们组花了两周时间攻关出来的,
”林雅芝指着屏幕上的架构图,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预计上线后,
系统性能可以提升百分之三百。”我看向老赵。他低着头,手指捏着笔,指节发白。
程建国点点头:“不错,小林做得很好。”“谢谢程总。”林雅芝笑得很甜。会议结束后,
我拦住程远。“程总,那个优化方案是我做的。”他挑了挑眉:“哦?有证据吗?
”“代码提交记录。”“代码提交记录?”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哦,那个啊。
IT部门说服务器出了点问题,最近一个月的提交记录都丢失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很重。“晓棠姐,公司是个整体,别太计较个人得失。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
功劳算谁的有那么重要吗?”他走了。林雅芝从我身边经过,步子放得很慢。“江姐,
”她压低声音,“识相点。”我没回答。当天晚上,我在家打开自己的私人服务器。
所有代码都在。每一行,每一个时间戳,每一次修改记录。
和公司服务器上被篡改之前的版本一模一样。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电脑,睡觉了。
04入职第二十三天,我在茶水间遇到了一个人。他穿着灰色的西装,料子很好,
领带是深蓝色的,打着一个标准的温莎结。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程建国那边我再考虑考虑,他们的技术团队好像不太稳定……”我假装在接水。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你是江晓棠?”我点头。“久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华创资本,周明。”名片是哑光黑色的,
只印着名字、公司和电话,没有职位,没有头衔。越是这种简洁的名片,
往往意味着名片的主人不需要用头衔来证明自己。我接过来:“周总好。
”“你怎么会在这种公司?”他压低声音,眉头微微皱起。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然后转身走了。他刚离开,
林雅芝就从茶水间的角落里转出来。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江姐,
周总是我们的投资人,”她的眼睛盯着我,“你跟他聊什么呢?”“没什么,问路。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变。从那天开始,我的工位旁边多了一个摄像头。
IT说是“安全需要”。镜头正对着我的电脑屏幕。05入职第三十一天,第一次月度考核。
我的绩效评级是C。全研发部最低。HR把考核表发到我邮箱的时候,附了一段话:“江姐,
您这个月的代码产出量低于部门平均水平,希望下个月能有所改进。”我看了一眼考核细则。
代码行数:387行。而实际上,我这个月写了超过三千行代码。只不过提交的时候,
署名都被改成了别人的。我去找HR。“这个数据是林组长那边提供的,
”HR的小姑娘很为难,“您要是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流程……”“申诉流程要多久?
”“一般三个月。”“三个月?”“是的,而且最终结果要董事会审批。”我笑了。
董事会就程建国一个人。“算了,不申诉了。”HR松了一口气:“江姐,您别往心里去,
其实大家都知道您能力强,就是……”她没说下去。我点点头,回了工位。下午三点,
林雅芝来找我。“江姐,听说你对考核结果有意见?”她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是星巴克的,杯子上写着“晓棠”。“没有。”“那就好。”她笑了笑,“江姐,
咱们女人在职场上不容易,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何必较真呢?
”她的指甲敲了敲我的桌面。“毕竟,较真的人,往往死得最惨。”她走了。咖啡凉了,
我也没喝。倒进了垃圾桶。06入职第四十七天,我完成了核心模块的重构。
这是我来云启科技的主要任务。原来的架构是个大学生水平的烂摊子,我几乎是推倒重来,
重新设计了整个底层逻辑。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百二十七。我准备在周会上汇报成果。
结果那天早上打开PPT,发现文件被人改过了。
署名从“江晓棠”变成了“研发二组——林雅芝”。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会议室里,
程建国坐在主位。程远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不停地看手机。林雅芝站在投影仪前面,
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讲我的方案。
“这个架构是我带领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才攻克的难关……”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采用了全新的缓存策略和负载均衡算法,
成功将响应时间从800毫秒降低到了200毫秒……”全是我写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改。
程建国频频点头:“小林,这个方案很专业。”“谢谢程总夸奖。”林雅芝笑得很灿烂。
我看向老赵。他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拳头握得很紧。“晓棠,”他压低声音,“你忍着点,
现在不是时候。”我没说话。会议结束,我再次拦住程远。“程总,那个项目是我做的,
我有证据。”“什么证据?”“我自己服务器上的备份。”程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晓棠姐,你私自把公司代码备份到个人服务器上?”他摇摇头,
“这可是严重违反公司信息安全规定的行为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劝你,
别自找麻烦。”他走了。林雅芝跟在他后面,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江姐,
你那个服务器的IP地址,我已经让IT部门查了。”她压低声音,笑容很甜,“小心点哦。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自己的服务器。所有数据都在。但我没有停留太久。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过去三年申请的十七项技术专利。每一项都是核心算法。
每一项都在我个人名下。全部在入职云启科技之前就已经注册完成。程远不知道的是,
他挖我的时候,做的背景调查太草率了。他只知道我是“大厂的技术主管”。
他不知道我在去大厂之前,在中科院读了三年博士,发了十二篇SCI论文,
申请了十七项专利。他更不知道,我来云启科技,不只是为了那八十万年薪。我是来看看,
这家公司到底值不值得我投资的。现在看来,答案很清楚了。07入职第五十二天,
我又在茶水间遇到了周明。他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周总。
”“江总工。”他笑了笑,“还没走?”“还没。”“为什么?”我没回答。他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江总工,我问你一个问题。”“您说。”“云启的核心技术,到底是谁的?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说:“我做投资这么多年,看过太多空壳公司了。
程建国给我看的那些技术文档、专利申请、产品规划,写得很专业。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太专业了。”他压低声音,“专业到不像是这家公司能写出来的水平。
”我笑了。“周总,您很敏锐。”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些东西,是你写的?
”“您觉得呢?”他没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上次那张你应该弄丢了吧。”我接过来,和上次的一模一样。“什么时候想聊聊,
随时联系我。”他走了。我低头看着名片。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很淡,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些专利,我查过了。”08入职第七十八天,周一例会。
我被点名批评。程建国亲自开的炮。“江晓棠,你最近的产出在哪里?
”投影仪上放着一张绩效统计表,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位,红色加粗。“入职**个月了,
代码贡献率不到百分之五。”他皱着眉头,“上个季度的核心模块重构,
你一行代码都没贡献。”我没说话。林雅芝在旁边补刀:“江姐,是不是大厂待久了,
不适应我们创业公司的节奏啊?我们这边讲究的是狼性文化,不养闲人的。”几个人笑出声。
程远也笑了:“晓棠姐,当初你可是拍着胸脯说能带领团队攻克技术难关的。现在看来,
有点名不副实啊。”老赵霍地站起来。“程总,那个模块明明是——”“赵明辉!
”程建国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是研发一组组长,管不好自己的人,也想走?
”老赵站在那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我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角。他看了我一眼,
慢慢坐了回去。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程远歪着头看我,
等着我辩解、解释、求情。我没有。“知道了,”我说,“我会改进。”散会后,
我去了卫生间。不是哭。我打开手机,检查了一下录音文件。从我入职第一天起,
每次参加会议,我都会录音。这是我在职场上养成的习惯。没想到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09入职第九十天。林雅芝来找我,带着两个保安。“江姐,有人举报你泄露公司机密。
”她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我桌上,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抬起头来看。
那是我和周明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内容是我发给他的一份技术文档。“这是什么?”我问。
“你自己看。”我翻了翻那沓纸。那份文档我认得,是三年前我在上一家公司写的,
公开发表在行业顶级期刊《软件学报》上的论文。“这是我自己的论文。”“论文?
”林雅芝冷笑,“里面的核心算法,跟公司现在用的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把公司的技术泄露出去,然后伪装成自己的论文?”“你说反了。”我看着她,
“是公司现在用的算法,来自我的论文。”“你!”她的脸色变了。“还有,
”我指着文档的第一页,“发表日期,2022年3月。我入职云启,是2025年4月。
”“这……”“时间顺序都搞不清楚,就跑来泼脏水?”林雅芝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