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一辆黑色大G停在江家村村口。车牌是京A。村里人围过来,指指点点。
“谁家亲戚?这车得多少钱?”“少说两百万。”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
墨镜,高跟鞋。刘翠花挤到最前面,瞪大眼睛看了半天。“这不是……江建国家那个丫头吗?
”“哪个丫头?”“就是那个!十四五岁就跑了的,初中都没念完,说是去南方打工,
十几年没回来过。”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我摘下墨镜,
看着这条走过无数次的土路。十五年了。01村口的老槐树还在。
只是比记忆中矮了很多——或者说,是我长高了。刘翠花第一个凑上来,
脸上堆着笑:“哎呀小禾啊,真是你啊!都认不出来了!”我看着她,没说话。十五年前,
就是这张嘴,在我妈面前说:“女娃娃读什么书?能认几个字就行了,
早点出去打工赚钱才是正经。”“这车是你的?”她伸手想摸车门。我按下锁车键,
“嘀”的一声。“是我的。”她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去。“发财了啊!在外面干什么呢?
”“开了家小公司。”“什么公司啊?”“餐饮。”“哦,开饭馆的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轻蔑,“那也不错,现在开饭馆的都挺赚钱。”我没接话,
绕过她往村里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真是江家那丫头?”“听说当年跑出去的时候,
身上就带了两百块钱。”“这才几年,就开上大奔了?”“不是大奔,是大G,比大奔贵。
”“该不会是傍大款了吧?”我的脚步没停。这些话,我十五年前就听过。
那时候他们说的是:“这丫头,长得还行,以后说不定能嫁个好人家。
”现在换了个版本而已。江家的老房子在村东头。还是那栋二层小楼,
只是墙皮比以前更旧了,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门开了。
我妈周桂兰站在门槛里,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芹菜。她看见我,愣住了。芹菜掉在地上。
“小……小禾?”“妈。”我叫了一声,声音很平。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住。“你回来了?”“嗯。”“怎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临时决定的。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十五年了。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我没有心软。“你爸在屋里,你进来坐坐?”“不了。”我说,
“我先去看看外婆。”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外婆她……”“她怎么了?”“没什么,
就是身体不太好。”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外婆家走。身后,我妈站在原地,
喊了一声:“小禾——”我没回头。02外婆家在村西头,要穿过整个村子。一路上,
不断有人跟我打招呼。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人眼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不认识的人只是好奇地打量我的衣服和包。我走得很快,没有停下来寒暄。
外婆家的院子比记忆中小了很多。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外婆。”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小禾……是小禾吗?”“是我,外婆。”我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她的手颤抖着摸上我的脸,粗糙的手指划过我的眉毛、鼻子、嘴唇。
“真是你……真是你……”她哭得像个孩子。我没哭。我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外婆,
我来接你。”她愣住了:“接我?去哪儿?”“去北京。我在那边买了房子,三居室,
你有自己的房间。”她摇头:“我走不动了,哪儿也不去。”“我请了保姆,专门照顾你。
”“不去,不去。”她握紧我的手,“你能回来看我,我就知足了。”我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她的身体,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表妹周燕燕告诉我的——外婆查出了肺癌,晚期,
村里的医疗条件根本治不了。我妈知道,但没告诉我。如果不是燕燕偷偷给我打电话,
我还蒙在鼓里。“小禾,你这些年……”外婆看着我,眼里全是心疼,“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我过得挺好的。”“骗人。”她摸了摸我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这是怎么弄的?”我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烫的,早好了。
”她没再问,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当年……是外婆没本事,护不住你。”“外婆,
那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我没说。但我们都知道。03我在外婆家待到天黑。
燕燕下班回来了,看见我,惊喜地扑过来:“姐!你真回来了!”“嗯。
”“早知道你今天到,我请假去接你啊!”“不用那么麻烦。”她拉着我上下打量:“姐,
你现在可真有气场!那些人都在传,说你开了辆两百多万的车回来。”“瞎传的,没那么贵。
”“我才不信呢!”她压低声音,“姐,你现在到底干什么的?真的是开饭馆?
”我笑了笑:“差不多。”“多大的饭馆?”“几百家分店。”燕燕张大了嘴。
“你……你是老板?”“算是吧。”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住我。“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姐你不是一般人!”我拍拍她的背:“行了,别嚷嚷,别让太多人知道。
”“为什么?”“麻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晚饭是燕燕做的,三菜一汤,很简单。
外婆吃得很少,但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小禾,你能在家待几天?”“还没定,看情况。
”“那……那你去你爸妈那边坐坐吧。”她犹豫了一下,“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我没说话。
燕燕在旁边撇嘴:“外婆,您就别替他们说话了,当年的事——”“燕燕!”外婆打断她,
“大过年的,别提那些。”我放下筷子:“外婆,有些事,迟早要了结的。”她看着我,
眼里有担忧,也有心疼。“小禾,别跟他们闹,他们……他们也是你爸妈。”我笑了一下。
爸妈?十五年前把我的学费挪给弟弟,让我十四岁就出去打工的“爸妈”?
十五年没主动联系过我一次的“爸妈”?“外婆,我心里有数。”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04第二天一早,刘翠花就上门了。她是我妈的妯娌,我爸堂弟的老婆,
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哎呀,小禾啊,昨天也没来得及细聊,今天特意来看看你!
”她一屁股坐在外婆家的沙发上,眼睛却不停地打量我身上的衣服和手表。
“这表什么牌子的?看着挺贵。”“不贵。”“多少钱?”“不记得了。”她讪讪地笑了笑,
又把话题转到别处。“小禾啊,你现在混得这么好,可别忘了帮衬帮衬家里人。
你看你弟小龙,都二十六了,还没个正经工作,
你要是能给他在城里找个活儿干……”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婶子,我弟的事,
我爸妈会操心,轮不到我管。”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这话说的,小龙可是你亲弟弟!
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你现在有本事了,帮帮他怎么了?”“我十四岁出门打工的时候,
也没人帮我。”“那怎么能一样呢!”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是女孩子,
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小龙不一样,他是要传宗接代的!”我放下茶杯,笑了。“婶子,
二十一世纪了,你还跟我说传宗接代?”“你——”“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我站起来,
“婶子请回吧,我今天还有事。”她的脸涨得通红。“好,好!”她站起来,
一边往外走一边嚷嚷,“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门“砰”地关上了。
燕燕从厨房探出头:“姐,你太帅了!”我没说话。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05刘翠花那张嘴,半天功夫就把我的事传遍了全村。各种版本都有。
有人说我是嫁了个富豪,有人说我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还有人说我是中了彩票。
燕燕气得不行:“这些人怎么这样!嫉妒就直说,非要编排人!”我倒是很平静。
“随他们说去。”下午,我弟江小龙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姐。
”我看着他。二十六岁的男人,但看起来像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进来吧。”他坐在沙发上,牛奶放在脚边,
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姐,我听说你回来了,就……就想来看看你。”“嗯。
”“你这些年……还好吧?”“还行。”他沉默了一会儿。“姐,
当年的事……”“你是来道歉的?”他一愣,然后摇头:“我……我就是想说,
当年不是我的主意,是爸妈——”“我知道。”我打断他。他那年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
但他后来长大了。十五年里,他有无数次机会联系我,找我,给我道歉。他一次都没有。
“姐,我现在……现在遇到点困难。”我看着他。来了。“什么困难?
”“我……我欠了点钱。”“多少?”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八十七万。
”燕燕正在倒水,听到这个数字,茶壶差点摔在地上。“你欠谁的钱?”“**的。
”我笑了一声。“所以呢?你想让我帮你还?”他抬起头,眼里有羞耻,
也有一丝狡黠的期待。“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你就帮帮我吧,
那些人天天上门催债,爸妈都快被吓死了——”“那你报警啊。”“报不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签了借条。”我看着他。这就是我那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
这就是我爸妈倾尽所有供养的“传宗接代”的儿子。“小龙,你听好。”我站起来,
“你的债,你自己还。我一分钱都不会出。”他猛地抬头:“姐!你开那么大的公司,
八十七万对你来说就是毛毛雨——”“那也是我的毛毛雨,不是你的。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是你亲弟弟!”“你是我亲弟弟?”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十五年前,我的学费被你用了,我被迫辍学出去打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亲姐姐?
”他的脸白了。“那……那是爸妈的决定,不是我——”“你享受了,你就是共犯。
”我站起来。“出去吧,我累了。”06小龙摔门走了。燕燕在旁边气得发抖:“姐,
你别理他们!这家人根本就是吸血鬼!”“我知道。”“你知道吗,
当年他们把你的学费挪给小龙交补课费的时候,全村人都在看笑话!
我妈气得骂了我舅妈一整天!”我知道。我都知道。那年我十四岁,成绩在班里前五,
老师说我好好学一定能考上重点高中。然后我妈告诉我,家里没钱了,你弟弟要上补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