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证还没捂热，周建国把一张A4纸拍在我面前。“老方，咱俩得好好算算账。
”我低头一看。标题五个大字：家庭AA制方案。第一项：水电燃气，每月均摊，
你出300。第二项：物业费，每月均摊，你出150。第三项：伙食费，每月均摊，
你出1500。第四项：房贷补贴……我往下翻，密密麻麻三页纸。最后一行，
红笔加粗：方敏每月应缴纳家庭公共支出6000元整。“你退休金八千六，交六千，
还剩两千六，够你零花了。”他甚至笑了一下。“咱们公平公正。”我握着那张退休证，
指尖发白。三十七年。01周建国把那三页纸往我跟前推了推。“签个字。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印着某银行的logo。就是那支笔。
两年前他退休，我送的。“老周。”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这清单，谁拟的？
”“我拟的，怎么了？”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抗日剧。
“你退休金四千二。”我说，“你每月交多少？”“我？”他笑了一声，
“我这两年一直在交，你没发现？水电费、物业费、买菜钱，哪样不是我出的？
”“那我的工资呢？”“你的工资你自己花了呗。”我没说话。三十七年。
我的工资去了哪儿？供儿子读书，从小学到研究生，二十二年。给他爸妈养老，
一个癌症一个脑梗，前后八年。还完他婚前欠的外债，整整六万，那是九几年的六万。
还有这套房子。我爸妈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婚前。全款。“老方，你想啥呢？
”周建国的声音把我拉回来，“痛快点，签个字，咱俩以后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看着那张纸。红笔加粗的6000，像一个嘲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儿子。“妈，
签了吧。”周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爸都跟我说了，
你退休金比他高一倍，交六千不过分。”“磊磊，你知道这清单的事？”“当然知道，
我帮爸算的。”他帮他爸算的。“妈，你别多想，就是AA，公平。”“你媳妇怎么说？
”“芳芳说挺好，省得以后扯皮。”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刘芳的声音：“妈，
现在都流行这个，您就当交个房租。”房租。这是我的房子。“行了，”周建国抬手，
“签吧。”我把笔放下。“我再想想。”“想什么？”他皱眉，“你一个退休老太太，
一个月八千六，还不够你花？你还想怎么着？”“我说了，再想想。”我站起来，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嘀咕。“想想想，有什么好想的，早晚得签。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三十七年的聊天记录，早就清空了。但有些东西，清不掉。
床头柜第二层，最里面，有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写着：1987—2024。我没有打开。
还不到时候。02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又把那张纸拍在餐桌上。“想好了没？”我正在煮粥。
小米粥，他胃不好，我煮了三十七年。“老周，你这清单，第四项，房贷补贴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他撇嘴，“这房子虽然是你爸妈留的，但这些年装修、维修、换家电，
哪样不是花的我的钱？我算了算，前前后后少说也有二十万。你得补给我。”“怎么补？
”“每月一千，补到我死为止。”我把粥盛出来，放在他面前。“烫。”“那你吹吹。
”“你就不能晾凉了再端上来？”我没回答。门铃响了。是周磊和刘芳。“爸、妈，
我们来看看你们。”刘芳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橘子，超市促销的那种，一斤两块九。“正好，
”周建国指了指桌上的纸，“你们也劝劝你妈，让她赶紧签。”周磊看了我一眼。“妈，
您还没签呢？”“我在考虑。”“有什么好考虑的？”刘芳把橘子放下，坐到我旁边，“妈，
现在年轻人都AA，您跟爸也与时俱进嘛。”“芳芳，你每月工资多少？”“啊？
”她愣了一下，“一万二吧。”“磊磊呢？”“我一万五。”周磊说。“你们结婚七年，
AA吗？”两个人对视一眼。刘芳笑了：“妈，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夫妻。
”“我和你爸不是夫妻？”“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客厅安静了几秒。周建国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别扯远了。老方，你就说签不签吧。
”“我说了，在考虑。”“考虑到什么时候？”“考虑到我想明白为止。”我站起来，
把没喝完的粥倒进厨余垃圾桶。“妈！”周磊喊我，“您这是什么态度？”“什么态度？
”“您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爸？他退休两年了，就那点退休金，不够花。”“那你们贴补他啊。
”“我们？”刘芳的声音拔高了，“我们还有房贷呢！”“我也有。”“您有什么？
这房子又没贷款！”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化着精致的妆，
指甲做的是今年流行的那种猫眼款。七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我给了二十万彩礼，
没要一分嫁妆。婚房首付三十万，我出的。每年过年，红包没断过。“芳芳，”我说，
“你知道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吗？”她愣了一下。“不是……不是我爸的吗？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老方，你什么意思？”我没说什么意思。我只是把餐桌收拾干净，
拿起包，出了门。身后传来周建国的声音：“你去哪儿？”“买菜。”“几点回来？
”我没回答。03我没去买菜。我去了老同事张秀兰家。她比我大三岁，退休五年了，
跟老伴住在城西的老小区。“敏敏来了？快进来！”她把我拉进屋，倒了杯茶。“怎么了？
脸色这么难看？”我把AA制清单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秀兰姐，
你说我是不是太小气了？”“小气？”她一拍桌子，“方敏，你脑子进水了？六千块！
他一个月才四千二，让你交六千，他自己交多少？”“他说他这两年一直在交……”“屁！
”她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去年教师节聚会，周建国也去了。”“我知道，
他说去看看老朋友。”“老朋友？”张秀兰冷笑，“他跟老钱老李他们吹牛，
说自己退休两年，一分钱没往家里交过，都存着呢。还说等你退休了，要让你养他。
”我愣住了。“他……他跟别人这么说的？”“不信你去问老钱。”我坐在那儿，
手里的茶杯凉了。三十七年。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饭，晚上十点还在批改作业。他呢？
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电视从七点看到十一点。我妈住院那年，我白天上课，晚上陪床，
整整四十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他来过几次？三次。加起来不超过两小时。“敏敏，
”张秀兰握住我的手，“你听姐一句话，这男人，不能惯。”“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没有回答。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数。回家的路上，
我去银行打了一张流水单。周建国的工资卡，每月四千二。但每月还有三笔转入。一笔两千，
备注：磊磊。一笔一千五，备注：老李借款。一笔八百，备注：理财收益。加起来，
每月八千五。比我的退休金，只少一百块。我把流水单叠好，放进包里。推开家门的时候，
周建国正在打电话。“……放心，她会签的。她那个人，软。你就看着吧，最多三天。
”他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回来了？菜呢？”“没买，忘了。”“忘了？你干什么去了？
”我绕过他，进了卧室。锁上门。这是我三十七年来，第一次锁卧室的门。04第三天。
周建国的耐心明显在消失。早上六点，他砸卧室的门。“方敏，你出来！”我打开门，
他脸都青了。“你什么意思？锁门？你当这是你一个人的家？”“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静什么静？”他把那三页纸又拿出来，“今天必须签，不签别想吃饭。”我看着他。
六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年轻的时候，他也算一表人才。
那时候我爸妈不同意这门婚事，嫌他家穷。是我坚持要嫁的。“老周，”我说，“这清单，
我不签。”“你说什么？”“我说，我不签。”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方敏，
你跟我装什么？三十七年了，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嘴硬。签吧，签完咱俩还是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对啊，AA了，谁也不欠谁，多公平。”“公平？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我问你，这三十七年，我给你爸妈看病花了多少钱？
”他脸色变了。“那是应该的，他们是我爸妈。”“那我爸妈呢？你给过多少？
”“你爸妈……你爸妈走得早，我想给也没机会啊。”“他们走之前，住院费是谁出的？
”“那不是你的钱……”“我的钱从哪儿来？我的工资，哪一年不是先紧着这个家？
”他不说话了。我继续：“儿子读书二十二年，学费谁出的？你婚前欠的六万块，谁还的？
这套房子，谁的名字？”“你别扯那些没用的！”他突然吼起来，“房子是你的又怎样？
你敢把我赶出去？你舍得？”我看着他涨红的脸。三十七年。原来在他眼里，
我就是“不敢”和“舍不得”。“老周，”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再问你一遍，这清单，
你确定要我签？”“必须签。”“好。”我转身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最里面，
拿出那个旧笔记本。1987—2024。三十七年的账，一笔一笔，全在上面。
05周建国看见那个笔记本，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账本。”我翻开第一页，
“1987年3月，我们结婚，我出的酒席钱，2300块。同年5月，你妈生病住院，
我出的医疗费，870块。”他想抢那个本子。我往后退了一步。“1992年，
你下海做生意亏了六万，我找我爸借的，利息我还了三年。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2003年，儿子上高中，择校费一万二，我出的。
2008年，你爸脑梗，ICU住了四十天，十七万，我出的。”我一页一页翻。他的脸，
越来越白。“2015年，儿子结婚，彩礼二十万，婚房首付三十万，我出的。”“行了！
”他喊道，“行了！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合上本子，“你说AA，
那咱们就AA。这三十七年，我往这个家投了多少，你往这个家投了多少，算清楚。
”“你疯了？”“没疯。”我把本子放在桌上，“你不是要公平公正吗？这才叫公平公正。
”他盯着那个本子，像盯着一颗炸弹。“方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给脸不要脸？
”我笑了。“老周，你知道吗，昨天我去银行打了你的流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每月工资四千二，但每月还有三笔进账。周磊给你两千，老李’借’你一千五，
理财收益八百。加起来，八千五。”“你……你查我账？”“不是查，是核实。
你不是说AA吗？得先把收入弄清楚啊。”他的手开始抖。“方敏，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指着桌上那张AA制清单，“让我每月交六千，自己每月八千五一分不交，
谁过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门铃响了。是周磊和刘芳。又来了。“爸、妈，签了没？
”周磊一进门就问。周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那个笔记本推到周磊面前。
“你看看这个。”“什么？”他翻了两页，脸色也变了，“妈，
您这是……”“三十七年的账。”“您记这个干什么？”“不记怎么AA？
”刘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多了吧……”“多吗？”我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