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沙漏的起点第一章：遗忘的序曲李敏敏最后一次完整地画出建筑图纸是在三个月前。
笔尖在纸上打滑，线条扭曲成陌生的形状。她盯着自己的手看，
仿佛那不是她用了三十三年、拿过国际设计大奖的手。诊室里，
沈医生用温和得近乎残酷的声音说：“进行性脑萎缩。就像沙漏，敏敏，
我们只能尽量让它流得慢一点。”“多慢？”她问，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沈屿推了推无框眼镜。诊室的百叶窗将午后的阳光切成均匀的条状，
其中一条正好落在他交叠的双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是一双适合握手术刀，或者弹钢琴的手。“三个月，也许四个月。”他说，
“认知功能会逐渐衰退，从近期记忆开始，然后是远期记忆。最后……”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敏敏知道那是什么：一具保有生命体征的空壳，不认识父母，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甚至忘记如何吞咽。“有治疗方案吗？”“延缓的药物，认知训练，还有……”沈屿顿了顿，
“每周一次的记忆巩固治疗。我可以为你定制一套方案。”李敏敏看着他。
四十二岁的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发表过七篇被引用的论文，
患者评价里满是“耐心”“专业”“给予希望”。他说话时总会微微前倾，目光专注，
让人觉得你是这个诊室里唯一重要的人。“好。”她说。走出医院时，秋日的阳光刺眼。
李敏敏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流动的车和人。一个穿黄衣服的外卖员匆匆跑过，
差点撞到她；路边咖啡店飘出烘焙的香气；对面的商场大屏正在播放珠宝广告，
模特的笑脸璀璨得不真实。这一切，三个月后她还会记得多少？
回到家——城东一栋高级公寓的二十七层，她三年前买下的。
客厅的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天际线，黄昏时分，玻璃幕墙会反射出熔金般的光。
她曾为此自豪，这是她事业成功的证明。现在，这房间陌生得像酒店。她开始整理书房。
不是出于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母亲从老家寄来一箱旧物，
说是老房子要拆迁了。“你那些宝贝东西，自己处理吧。”纸箱用胶带封得严实。她割开它，
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学课本：《建筑力学》《中外建筑史》《设计原理》；褪色的素描本，
翻开第一页是拙劣的石膏像练习；一盒干涸的水彩颜料，凝固成坚硬的色块；几张贺卡，
字迹模糊。箱底，用泡泡纸裹着的，是一部银色外壳的老款智能手机。李敏敏拿起它，
左右端详。约十年前的型号，机身纤薄，边角有细微的磨损。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部手机。
它轻得诡异。找到匹配的充电器花了些时间——在储藏室的一个杂物盒里，
和各种旧数据线缠在一起。插上电源时，呼吸灯闪烁三下，然后亮起持久的白色冷光。
开机画面简单得过分：一个白色信封图标，下面一行小字：“只为重要时刻。
”没有品牌标志，没有运营商信息。进入系统只用了三秒，
桌面只有一个应用：一个邮箱图标，同样是白色信封造型。她点开。收件箱里，
躺着十二封未读邮件。
题：第一课：不要相信你的医生发送时间：2023年10月27日 14:32——昨天。
李敏敏的呼吸停滞了。她看了看手机的系统时间：2023年10月28日。
邮件确实来自昨天，而这部手机今早才到她手中。她点开邮件。
“李敏敏：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启动。时间有限，
请仔细阅读以下内容：1. 不要相信沈医生。他不是在治疗你，他是在加速你的遗忘。
2. 你的‘病’不是自然发生的。你是被‘编辑’的。
3. 接下来的邮件会提供证据和指引。按照指示行动，但保持警惕。
4. 这部手机只能接收这些邮件，无法回复或发送。看完后自动加密，无法截图或转发。
你不需要相信，只需要验证。——另一个你”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缓慢地爬满整个后背。
李敏敏盯着屏幕，直到那些字开始模糊、跳动。恶作剧？不可能。母亲不会做这种事，
她连智能手机都用不熟练。幻觉？记忆错乱？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华灯初上，
车流如发光的血管。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三十三岁，黑色短发，
眉眼间有长期熬夜画图留下的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她熟悉的脸。至少现在还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第二封邮件。发送时间显示是三天后。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偷拍视角，咖啡馆角落。沈医生坐在靠墙的位置，正将一个银色U盘推给对面的女人。
女人戴宽檐帽和墨镜，只露出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唇。照片清晰度很高，
能看见沈医生手指上的婚戒反光，
能看见女人放在桌面的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
照片下有备注：“市图书馆后街，‘时光咖啡馆’。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们在交易你的完整脑部扫描图。沈屿需要钱继续研究，对方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
找到那个U盘。”李敏敏放大照片。女人的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掌根延伸到袖口。
她见过这道疤。记忆深处有东西动了动，但想不起来。就像水底的石子，
你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但看不清形状。
第三封邮件发送于一周后更简短：“青云路17号，瑞欣公寓，302室。
你的记忆不是生病，是被‘编辑’。证据在卧室衣柜后的保险柜里。
密码：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结婚纪念日。李敏敏反复读着这五个字。她从未结过婚。
恋爱谈过几段，最长的三年，对方是同行，分手时说：“敏敏，你爱你的设计胜过爱我。
这没错，只是我们不合适。”母亲最近开始旁敲侧击提相亲，
她总用“等这个项目结束”推脱。哪来的结婚纪念日？她返回收件箱列表。十二封邮件，
只读了前三封。剩下的九封按时间顺序排列，最近的发送时间是两个月后。
最后三封的标题让她心跳加速：第十封：“是时候了。
”第十一封：“最后一课：你所以为的‘现实’，是我为你搭建的‘安全层’。
”第十二封：“致我亲爱的自己：欢迎来到真相。”李敏敏放下手机。窗外，
城市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她打开房间所有的灯，倒了一杯水，手微微发抖。两个选择：一，
把这手机扔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每周去见沈医生，等待记忆慢慢消失；二，
按照这些来路不明的指引行动，验证那些耸人听闻的说法。她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调查记录。起始日：2023年10月28日。”第一行，
她写下：“我还相信什么？
待验证· 我的记忆是真实的 ❌显然不· 我是一个人 ❌存在另一个‘我’？
· 这部手机和邮件是真实的 ✅物理存在她开始搜索“青云路17号 瑞欣公寓”。
地图显示那是一片老式居民区，建于九十年代中期，六层楼，没有电梯。街景图片里，
外墙的白色瓷砖脏污发黄，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街对面是一家便利店，招牌是“好邻居”。照片拍摄于两年前的春天，
树上有稀稀拉拉的叶子。她截图保存。然后搜索“沈屿 脑部扫描图 交易”。毫无结果。
沈医生的公开信息干净得像消毒过的器械：学历、职称、发表的论文、获得的奖项。
没有丑闻，没有投诉。第四封邮件在第二天凌晨三点抵达。李敏敏没睡。她坐在客厅地毯上，
面前摊开着大学时的相册。照片里的她二十岁，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工地前，戴安全帽，
笑得毫无阴霾。那时她相信世界是可以通过计算和设计变得更好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明天下午两点，沈医生会提前结束门诊。他会去市立图书馆古籍修复部，
见一个叫陈琮的男人。跟紧他。拍下他们传递的东西。注意：陈琮练过十五年咏春拳，
不要正面冲突。保持距离，用长焦镜头。装备建议：黑色外套，帽子，口罩。
图书馆三楼东侧洗手间旁有一个紧急出口，楼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可作为撤离路线。
——计划必须精确。”李敏敏读完，起身走到衣柜前。她有一件黑色冲锋衣，
帽子很大；口罩是疫情期间留下的N95；相机……她有一台专业单反，配长焦镜头，
但太显眼。最后她选择了手机加外接镜头，虽然画质差些，但便于隐藏。
她下载了图书馆的平面图，
出古籍修复部的位置、监控摄像头分布根据邮件提供的草图、建议的观察点和撤离路线。
做完这些，天已微亮。她煮了咖啡，站在窗前等待日出。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沈屿真的在害她，
如果她的记忆是被篡改的——那她过去三十三年的人生，有多少是真实的？
如果邮件是假的——是谁在操纵？目的何在？咖啡凉了。她一口饮尽，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第二章：图书馆的暗影次日下午一点五十分，
李敏敏坐在市立图书馆一楼的休息区。她穿着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世界建筑年鉴》，目光却锁定在入口处的旋转门。
一点五十八分，沈屿出现。他穿着便服——深灰色风衣，卡其裤，手里提着黑色皮质公文包。
与在医院时的温和专业不同，此刻的他脚步匆忙，眉头微蹙，不时看表。
他没有去常规阅览区，而是径直走向侧面的楼梯。李敏敏等了三秒，起身跟上。
三楼是特藏区和古籍修复部，人很少。空气中有旧纸张和防虫药剂的混合气味。
她按照邮件指引，躲在一排关于地方志的书架后——这里能看见古籍修复部的玻璃门，
又恰好是监控盲区。沈屿走了进去。修复部里，
一个穿着靛蓝色工作围裙、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约五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身材精瘦，动作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控制感。陈琮。两人交谈。声音很低，隔着玻璃听不清。
李敏敏举起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将外接镜头对准他们。
沈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有火漆印章。陈琮接过，没有立即打开，
而是放在一旁的桌面上。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绢布包裹的小盒子，约巴掌大小，
递给沈屿。沈屿接过，掂了掂，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陈琮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厉，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警告。沈屿举起手，做了个“我明白”的手势。
整个过程约五分钟。沈屿离开时，面色凝重，将小盒子仔细地放进公文包内侧口袋。
李敏敏按下停止录制键。手心里全是汗。她等了一分钟，才从书架后走出来。
经过古籍修复部时，她刻意放慢脚步，余光瞥见内部陈设：长条工作台，各种精细工具，
一排排待修复的古籍躺在恒温恒湿的保存箱里。陈琮背对着门，正在检查那个档案袋。
他忽然回头。李敏敏立刻低头，假装看手机，快步走向楼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背上，
直到她转过拐角。下到一楼，走出图书馆，秋日的阳光刺眼。她摘掉口罩，深深吸气。
手机震动。第五封邮件：“陈琮是古籍修复专家，也是记忆编码理论的民间研究者。
他相信古代文献中记载的‘记忆移植’术真实存在，并试图用现代科技复原。
沈屿用你的脑部扫描图，换取一种稳定记忆编辑效果的中药配方。配方在陈琮给你的盒子里。
但不要现在去拿——你打不过陈琮。他有十五年咏春功底，曾在三秒内制服过两个持刀歹徒。
下一步：调查青云路302室。附平面图及监控盲区示意图。注意：周日晚上九点至十一点，
租客王建国52岁，货运司机会上夜班。你有两小时窗口期。
开锁工具推荐：品牌‘静音者’，型号S7。可从城西五金市场B区12号摊位购买，
现金交易。——安全第一。”李敏敏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反复阅读邮件。记忆编码。
中药配方。咏春拳。开锁工具。这一切越来越不像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是钢筋混凝土、荷载计算、环保建材、投标文件。不是这些。她打车回家。路上，
她将图书馆拍到的视频导入电脑，逐帧分析。在第七帧，
她放大陈琮递出盒子时的手——他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伤疤，形状像月牙。在第十九帧，
沈屿接过盒子时，公文包微微敞开，她瞥见里面有一沓文件，最上面一张似乎是脑部扫描图，
右下角有编号：LM-033。她的名字缩写加编号。李敏敏关掉视频。她走到浴室，
用冷水洗脸，抬头看镜子。“你是谁？”她问镜中人。镜中人回望，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记忆，是本能。
一种她以为早已在设计图纸和客户会议中磨平的、属于侦探或战士的本能。那天晚上，
她画了瑞欣公寓302室的平面图。根据邮件提供的尺寸，
她标注了家具位置、电源插座、可能的藏物点。衣柜后的保险柜，
邮件说尺寸是40cm×30cm×25cm，嵌入式，品牌可能是“铁盾”或“安防”。
密码：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试了自己的生日、父母的生日、工作室成立的日期、第一次获奖的日子。在想象中，
她一次次输入，一次次听见错误的提示音。“如果‘未来的我’设置了密码，”她自言自语，
“那一定是一个我无论如何都会记得的日子。即使记忆被编辑，即使大脑受损，
身体也会记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约半年前，她开始偶尔写日记——不是文字，
是简单的手绘涂鸦。画一个窗户，画一片云，画一个模糊的人形。在某一页，
她画了一个日期：20210813。没有事件说明，就那样孤零零地占据了一页纸。
当时她以为那是某个项目截止日，但查了工作记录，那天是周六，没有安排。
20210813。她念出这串数字，指尖在桌面上轻敲。节奏熟悉得让她心惊。
第三章：302室的蓝色药剂周日晚上八点四十分，李敏敏站在瑞欣公寓楼下。
老楼没有门禁，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投下摇晃的影子。
空气里有油烟、潮湿和衰老混合的气味。她按照邮件指引，从侧面的消防通道进入，
避开了一楼的两个监控摄像头。302室的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斑驳，
贴着一张褪色的倒“福”字。她戴上黑色手套，从包里取出开锁工具——“静音者”S7，
金属外壳冰凉。工具插入锁孔，轻微的咔嗒声，旋转，感受内部结构的阻力。
她从未学过开锁，但手指仿佛有记忆，流畅地操作着。五秒后，门开了。她闪身进入，关门，
反锁。打开微型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褪色的布艺沙发，
玻璃茶几上摆着烟灰缸和遥控器；小餐桌铺着塑料桌布；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
规律的滴答声。卧室里，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有半杯水和一瓶安眠药。
衣柜是老式的双开门，深棕色，漆面剥落。
她移开悬挂的衣服——大多是中年男性的工装和旧衬衫。敲击衣柜背板，传来空洞的回声。
背板有一个隐秘的卡扣，需要同时按压左右两侧才能打开。她试了三次，
终于听到轻微的“咔哒”声。背板向内弹开一条缝。推开背板，露出嵌入墙体的银色保险柜。
品牌“铁盾”，电子密码锁，屏幕泛着微弱的蓝光。她输入20210813。滴——错误。
再试一次，确认顺序。还是错误。李敏敏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保险柜的边缘。
在密码键盘下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三次错误自动锁死并报警。
”她只剩下一次机会。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低声重复，“如果‘我们’不是指我和某个丈夫呢？如果‘结婚’是隐喻？
”她想起邮件里的称呼：“另一个你”。“计划”。“我们是一个人，即使记忆断裂。
”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她输入：20211028。
——她“收到”第一部手机、看到第一封邮件的日期。她和“另一个自己”建立连接的日期。
滴。绿灯亮起。轻微的电机声，柜门弹开。保险柜内部空间不大。没有文件，没有U盘，
没有想象中的罪证。只有两样东西：一支预灌式的注射器，针头有保护帽，
里面是清澈的蓝色液体，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注射器上贴着手写标签：“逆转剂。
单次剂量。效果持续时间：约4小时。副作用：加速遗忘过程。”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同样装着蓝色液体，瓶身标签手写着：“真相的代价。口服备用。
”注射器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是她自己的笔迹——她认得，那种向右倾斜的字体，
每个句点都用力得几乎戳破纸张：“当你找到这里时，你已经接近核心了。
蓝色药剂会暂时逆转编辑效果，让你记起一切，持续约四小时。但之后，遗忘会加速，
可能比原计划快一倍。选择权在你。如果你选择注射，
请去下一个地点：市一中旧校区艺术楼三楼画室。
时间是关键——要在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到达，那时的光线角度会揭示隐藏的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