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鬼影第一卷 姑苏寒雨,锦楼惊魇第一章 万历十七年,雨打青坊大明万历十七年,秋。
姑苏城的雨,总来得缠缠绵绵。入了九月,寒雨便裹着江风,从胥门绕进盘门的青石板巷,
打湿了巷弄里的朱漆门楣,也打湿了道前街上那座赫赫有名的云锦斋。
云锦斋是苏州府绣坊里的头一份,三代人守着这门苏绣手艺,到了现任东家沈万山手里,
更是风光无量。沈万山原是苏州城外的农家子,二十年前入赘云锦斋,
娶了老东家的独女柳玉茹,凭着几分精明和狠劲,竟将云锦斋的生意做到了南京、杭州,
连宫中的尚衣监,都曾遣人来采买过绣品。只是这风光,近来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裹着。
道前街的百姓都私下议论,说云锦斋的绣楼闹鬼了。云锦斋的绣楼在宅院深处,
是座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窗棂上都嵌着苏绣的缠枝莲纹,原是绣娘们做活的地方,
也是云锦斋的核心——那些价值千金的绣品,皆是出自这绣楼的窗下。可从三个月前开始,
这绣楼就成了云锦斋上下的禁地。第一个出事的,是绣楼里的巧手绣娘苏巧儿。
苏巧儿是柳玉茹当年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绣艺精湛,最擅绣百鸟,
是云锦斋里除了已逝的柳玉茹外,唯一能绣出《百鸟朝凤》全幅的绣娘。
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苏巧儿为了赶制给杭州知府夫人的绣品,独自留在绣楼三更做活,
第二天一早,绣楼的门开着,绣绷还摆在窗前,半幅《百鸟朝凤》绣了大半,
凤凰的翅羽栩栩如生,可绣娘却没了踪影。绣楼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只有窗棂上几道深深的指甲抓痕,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中抓着木窗想要逃脱,
指甲嵌进了木头里,留下了乌青的印子。更诡异的是,那半幅绣品的凤凰左眼处,
本该用朱红丝线绣出的眼瞳,竟沾着几点暗红的血点,那血点凝而不化,像是渗进了丝线里,
洗不掉,擦不去。沈万山报了官,苏州府衙的捕快查了几日,四处寻访,
却连苏巧儿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最后只能以“绣娘私逃”结案。可这事,远没有结束。
一个月后,第二个绣娘失踪了。这次是绣娘春桃,也是独自留在绣楼赶工,同样是三更时分,
同样是绣到了《百鸟朝凤》的凤凰左眼,同样是窗棂上的指甲痕,绣品上的血点。再半个月,
第三个绣娘,阿翠,重蹈覆辙。三个绣娘接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云锦斋的绣楼彻底成了凶地。绣坊里的绣娘们吓得纷纷辞工,
剩下的几个也不敢再踏进绣楼半步,连云锦斋的老仆,夜里路过绣楼,
都能听到楼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女人呜咽声,像是从井里飘出来的,缠在冷雨里,
听得人头皮发麻。那口井,就在绣楼的院角,是口老井,打从云锦斋建宅时就有了,
原是绣娘们日常取水做活的地方,可自从绣娘们失踪后,
那口井的水面就总是泛着黑沉沉的涟漪,即便天旱,井水也从未降过,夜里看过去,
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盯着绣楼。沈万山慌了。他先是请了道观的道士来绣楼做法,
道士们披发仗剑,在绣楼里念了三天经,烧了符纸,可做法的当晚,
守夜的老仆就听到绣楼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第二天一早,
道士们留下的桃木剑断在了井边,符纸烧成的灰,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
道士们吓得连夜离开了姑苏,连卦金都不敢要,只留下一句话:“此宅有厉鬼,怨念极深,
非人力可解。”之后,沈万山又请了寺庙的和尚来超度,和尚们在绣楼前设了法坛,
敲了一夜的木鱼,可第二天,法坛上的香炉翻倒,香灰撒了一地,绣楼的门楣上,
竟不知被谁用红丝线绣了一朵曼珠沙华,那丝线红得刺眼,像是用血染的。接连几次,
请神送鬼都不成,云锦斋的生意一落千丈,道前街的百姓路过云锦斋,都绕着走,
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像是被阴霾裹着,眼神黯淡。沈万山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冷雨,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一个锦盒,锦盒里装着的,是一轴丝线,那丝线红得诡异,
不是寻常的朱红,也不是胭脂红,而是一种暗沉沉的红,像凝固的血,在灯光下看,
竟泛着一丝幽幽的光。这是醉仙红。天底下,唯有南疆的苗疆之地,能造出这种丝线。
用南疆特有的醉仙花,混着蛊虫的血,熬煮三个月,再染在蚕丝上,才能成这醉仙红。
这丝线色艳,且遇水不褪,遇火不燃,是绣品里的极品,
可也是极邪的东西——沾了蛊虫血的丝线,最容易聚阴。这醉仙红,是二十年前,
柳玉茹陪着他去南疆采买丝线时,偶然得到的,一共就得了这么一轴,柳玉茹视若珍宝,
说要留着绣一幅传世的《百鸟朝凤》,可这轴丝线,最后却成了压垮柳玉茹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万山的眼神暗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带着几分恐惧,几分悔恨,还有几分狠戾。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门外传来管家沈福小心翼翼的声音:“东家,府衙的林捕头,
来了。”林忠。苏州府衙的捕头,年近五十,生得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是早年捕盗时留下的,看着凶神恶煞,可心思却是苏州府衙里最缜密的。
林忠从十八岁入府衙当捕快,三十多年来,破了无数奇案,姑苏城里的大小凶案,
只要林忠出手,几乎没有破不了的。只是这一次,沈万山却不想让林忠来。因为他知道,
林忠的眼睛,太毒了。他怕林忠查下去,查到绣楼的鬼影背后,查到那口老井里,
查到二十年前,柳玉茹“病逝”的真相。可他没得选。三个绣娘失踪,闹得姑苏城满城风雨,
府衙的通判发了话,若是再查不出眉目,便要将云锦斋封了,彻查到底。沈万山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底的慌乱,沉声道:“让他进来。”门被推开,冷雨裹着一股寒气,涌了进来。
林忠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捕快公服,衣角被雨打湿了,沾着青石板的泥点,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伞,伞骨上的雨珠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痕。他的目光扫过书房,
最后落在沈万山的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眼神锐利,像鹰隼一样,
仿佛能看穿人心。“沈东家。”林忠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云锦斋绣楼的事,
府衙管到底了。”沈万山站起身,强装镇定,拱手道:“林捕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此事劳烦林捕头费心,只要能找到失踪的绣娘们,沈某必有重谢。”林忠摆了摆手,
目光掠过桌案上的锦盒,眼神微顿,却没有多问,只是道:“沈东家,
烦请带在下去绣楼看看。”“这……”沈万山迟疑了一下,“林捕头,
那绣楼如今……邪门得很,不如改日?”“改日?”林忠冷笑一声,“再改日,
怕是第四个绣娘,就要失踪了。”沈万山的脸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说,点了点头:“好,
林捕头请随我来。”他领着林忠,穿过云锦斋的宅院,往深处走去。宅院深处的冷雨更密,
风也更急,吹得院中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绣楼就在眼前,
三层的木楼,在冷雨和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雕梁画栋的木楼,漆皮已经剥落,
窗棂上的缠枝莲纹,在雨雾里看,竟像是扭曲的鬼影。绣楼的门,用一把大铜锁锁着,
铜锁上生了锈,在雨里泛着青绿色的光。院角的那口老井,就在绣楼的窗下,
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缝里,长着几株青苔,黑沉沉的井水,从石板缝里渗出来,
在地上积了一滩水,映着绣楼的影子,像一幅扭曲的画。沈万山掏出钥匙,打开了铜锁,
“咔哒”一声,在冷雨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推开门,一股阴冷的风从绣楼里涌了出来,
裹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进了林忠的鼻子里。林忠抬脚,
走进了绣楼。一楼是绣娘们堆放丝线和绣绷的地方,地上散落着不少丝线,
有红的、绿的、蓝的,在冷雨的湿气里,结了蛛网,绣绷倒在地上,有的断了架,
有的还绷着未完成的绣品,蒙着一层灰。二楼是绣娘们做活的地方,摆着十几张绣桌,
绣桌上还摆着绣娘的剪刀、针笸箩,有的针笸箩里,还插着几根银针,
针头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已经干了。三楼,是柳玉茹当年的绣房,
也是苏巧儿、春桃、阿翠失踪的地方。林忠一步步走上楼梯,
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冷雨里,像是女人的呻吟。他走到三楼,推开门,
一股更浓的阴冷之气涌了过来,还有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更清晰了。三楼的绣房,
比楼下更精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的绣桌,绣桌上,还摆着一个绣绷,
绷着半幅《百鸟朝凤》,正是苏巧儿失踪前绣的那一幅。林忠走到绣桌前,
目光落在那半幅绣品上。凤凰的身形已经绣成,翅羽上的羽毛用金线绣出,层层叠叠,
栩栩如生,凤冠用点翠的技法,嵌着小小的孔雀羽,可凤凰的左眼,却只绣了一半,
眼瞳的位置,空着,只沾着几点暗红的血点,那血点凝而不化,像嵌在丝线里的朱砂。
绣桌的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指印,像是有人用手指抓着绣桌,指甲嵌进了木头里。窗棂上,
几道深深的指甲抓痕格外醒目,那抓痕深可见木,边缘还留着一点乌青的痕迹,
像是指甲里的淤血渗进了木头里。林忠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道抓痕,指尖触到木头的纹路,
冰凉的,带着一丝湿气。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地上铺着的青石板,有一块微微凸起,
边缘的缝隙里,沾着一点红丝线,正是那醉仙红。他的目光,又转向院角的那口老井,
从三楼的窗户看下去,那口老井黑沉沉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盯着绣楼。林忠的嘴角,
勾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知道,这绣楼里,哪里有什么鬼影。所谓的厉鬼,
不过是人心罢了。而那口老井,藏着的,定是这起案子的真相,也是沈万山拼命想要掩盖的,
二十年前的秘密。第二章 醉仙红丝,南疆旧怨冷雨敲打着三楼的窗棂,
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木窗,缠在冷雨里的呜咽声,似乎又响了起来,
飘进绣房,落在林忠的耳边。沈万山站在林忠身后,脸色惨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不敢落在那半幅《百鸟朝凤》上,也不敢看那口老井,只是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脚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林忠转过身,
目光落在沈万山的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眼神锐利,像一把刀,
直刺沈万山的心底:“沈东家,这醉仙红,倒是罕见。”沈万山的身子猛地一颤,
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林捕头好眼力,这确实是醉仙红,
二十年前,我内子柳玉茹陪我去南疆采买丝线时,偶然得到的,只是这丝线邪性,
内子当年也只是收藏着,不曾用过。”“不曾用过?”林忠挑眉,
目光扫过绣桌上的那点醉仙红丝线,又落在窗棂的抓痕上,“那这绣桌上的醉仙红,
又是从何而来?苏巧儿、春桃、阿翠,三位绣娘,皆是绣到《百鸟朝凤》的凤凰左眼时失踪,
而那凤凰左眼,本该用的,就是这醉仙红吧?”沈万山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林忠对视,
只是支支吾吾道:“这……这许是绣娘们自己找出来的,我……我不知。”“不知?
”林忠冷笑一声,迈步走到沈万山面前,压低声音,“沈东家,三十多年了,
我林忠在姑苏城破了无数案子,见过的恶人,比你见过的绣娘都多。你眼底的慌乱,藏不住。
这绣楼里的鬼影,不是柳玉茹的怨魂,是你自己的心魔。”沈万山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扶着旁边的绣桌,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林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有了数,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院角的那口老井,
沉声道:“沈东家,二十年前,柳玉茹真的是病逝的吗?”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
在沈万山的耳边炸响。二十年前的事,像一幅尘封的画卷,被林忠轻轻掀开,
露出了里面藏着的血和泪,还有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万历元年,秋。那时的沈万山,
还是苏州城外的一个穷小子,靠着给人挑水劈柴过活,一日,他去道前街的云锦斋送柴,
偶然见到了云锦斋的少东家柳玉茹。柳玉茹是姑苏城有名的绣娘,生得貌美,
绣艺更是冠绝姑苏,一手苏绣,绣得花鸟鱼虫,栩栩如生,连苏州知府的夫人,都亲自登门,
请她绣品。柳玉茹不仅绣艺好,性子也温柔,没有一点富家小姐的架子,见沈万山生得高大,
手脚勤快,便留他在云锦斋做了杂役。沈万山是个有心计的人,他知道,
这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他在云锦斋里,拼命干活,脏活累活都抢着做,不仅如此,
他还刻意去学绣艺,虽没有天赋,却也能说出几分门道,偶尔在柳玉茹绣活时,
说上几句见解,竟也能引得柳玉茹的侧目。一来二去,柳玉茹竟对这个勤快的穷小子动了心。
老东家起初是极力反对的,他本想将柳玉茹许配给姑苏城的书香门第,可柳玉茹性子执拗,
非沈万山不嫁,老东家拗不过女儿,最后只能松口,招沈万山入赘云锦斋。万历元年的冬天,
沈万山入赘云锦斋,成了云锦斋的东家。初时,沈万山对柳玉茹极好,两人一起打理云锦斋,
柳玉茹绣品,沈万山跑生意,云锦斋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柳玉茹以为,
自己觅得了良人,可她不知道,沈万山对她的好,不过是逢场作戏,他想要的,
从来都不是柳玉茹,而是云锦斋,是那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万历三年,秋。
云锦斋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南京,沈万山想要将生意拓展到南疆,便带着柳玉茹,
一起南下南疆。南疆的苗疆之地,多山多水,也多奇珍异宝,沈万山在南疆,
不仅采买了许多稀有的丝线,还偶然得知,苗疆有一宝,名为醉仙红,
是用醉仙花和蛊虫血熬煮而成的丝线,价值千金,且世间罕见。沈万山动了心。他四处打听,
终于在南疆的一个苗寨里,找到了能制作醉仙红的老苗婆。老苗婆说,醉仙红虽好,却极邪,
沾了蛊虫血,聚阴招怨,且制作醉仙红,需以活人的血为引,代价极大。沈万山不在乎。
他想要的,只是那价值千金的醉仙红,只是那能让他一步登天的财富。他瞒着柳玉茹,
用重金买通了老苗婆,又抓了一个苗寨的少女,取了她的血,做了引,
终于得到了一轴醉仙红。柳玉茹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她本就心善,见沈万山为了一丝线,
竟害了一条人命,心中又惊又怒,与沈万山大吵了一架。柳玉茹说,这醉仙红是邪物,
留着必遭报应,要将醉仙红烧了,可沈万山哪里肯,两人为此,反目成仇。从南疆回来后,
沈万山对柳玉茹的态度,便一日比一日冷淡,甚至开始在外寻花问柳,对柳玉茹非打即骂。
柳玉茹心灰意冷,整日待在绣楼的三楼,绣着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想要用绣品,
抚平心中的伤痛。可她没想到,沈万山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见柳玉茹对自己日渐疏离,
怕柳玉茹将自己在南疆的恶行说出去,更怕柳玉茹夺回云锦斋的掌控权,竟起了杀心。
万历五年,冬。姑苏城下了一场大雪,绣楼的院角,那口老井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沈万山借着酒意,闯进了绣楼的三楼,与柳玉茹争吵起来,争吵间,
沈万山拿起桌案上的绣剪,刺向了柳玉茹。柳玉茹猝不及防,被绣剪刺中了心口,
鲜血染红了她身上的绣裙,也染红了桌案上的那轴醉仙红。她倒在绣桌前,
手指抓着绣桌的边缘,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印,目光死死地盯着沈万山,
眼里满是恨意和不甘,最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沈万山杀了柳玉茹后,慌了神,
他看着柳玉茹的尸体,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心中生出一个歹毒的念头。他将柳玉茹的尸体,
拖到了院角的老井边,掀开青石板,将尸体扔了进去,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压在尸体上,
最后盖上青石板,将一切痕迹,都抹去了。第二天,沈万山对外宣称,柳玉茹得了急病,
不治身亡。老东家年事已高,得知女儿病逝的消息,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也去了。
沈万山顺理成章地,独掌了云锦斋,成了云锦斋唯一的东家。这二十年来,他靠着云锦斋,
赚得盆满钵满,成了姑苏城的富商,可他却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总觉得,柳玉茹的怨魂,
一直在绣楼里跟着他,一直在那口老井里,盯着他。他不敢靠近绣楼的三楼,
不敢看那口老井,甚至不敢再提柳玉茹的名字。而那轴醉仙红,他藏在了书房的锦盒里,
从未敢再拿出来,直到三个月前,苏巧儿为了绣那幅《百鸟朝凤》,在绣楼的库房里,
偶然找到了那轴醉仙红。苏巧儿是柳玉茹的徒弟,她认得这醉仙红,
也知道柳玉茹当年对这醉仙红的执念,便想用这醉仙红,绣出凤凰的左眼,
完成师父未完成的绣品。可她没想到,这醉仙红,竟成了催命符。
沈万山发现苏巧儿找到了醉仙红,还在绣《百鸟朝凤》的凤凰左眼时,彻底慌了。
他怕苏巧儿从醉仙红里,查到当年的真相,怕柳玉茹的事败露,便起了杀心。他趁着深夜,
偷偷潜入绣楼,将苏巧儿杀害,又将她的尸体扔进了老井,伪装成失踪的样子。
为了掩人耳目,他还在绣品上沾了血点,在窗棂上留下了指甲抓痕,故意营造出闹鬼的假象。
春桃和阿翠,皆是因为发现了苏巧儿失踪的疑点,又继续绣那幅《百鸟朝凤》,
被沈万山一一杀害,扔进了老井。这绣楼里的鬼影,从来都不是柳玉茹的怨魂,
而是沈万山自己。那夜夜传来的呜咽声,不是鬼哭,而是沈万山心中的恐惧,在冷雨里,
化作了声声怨诉。第三章 井中骸骨,铁证如山沈万山扶着绣桌,身子抖得厉害,
二十年前的事,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鲜血淋漓。他看着林忠,眼里满是恐惧,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林忠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丝鄙夷。他在姑苏城当捕头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为了财富,
为了权力,泯灭人性的人,沈万山,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沈东家,纸是包不住火的。
”林忠沉声道,“二十年前,柳玉茹病逝,死得仓促,且云锦斋的丧事办得极为潦草,
连棺木都没有,只是立了一个衣冠冢,这在姑苏城的富商家里,本就不合常理。再者,
这醉仙红世间罕见,除了你和柳玉茹,无人知晓,苏巧儿能找到这醉仙红,
定是在绣楼的库房里,而那库房,只有你有钥匙。”林忠顿了顿,
目光又落在院角的那口老井上:“还有这口老井,绣娘们失踪后,井水便从未降过,
且水面总是泛着黑沉沉的涟漪,即便大旱,也不曾干涸,这不是井,是藏尸地。沈东家,
你杀了柳玉茹,藏尸于井,二十年后,又为了掩盖真相,接连杀害三名绣娘,
将她们的尸体也扔进井中,你以为,这口井,能藏得住你的罪孽吗?
”“不……不是的……”沈万山拼命摇头,眼里满是绝望,
“我不是故意的……是柳玉茹她逼我的……她要烧了醉仙红,她要将我在南疆的事说出去,
她要夺回云锦斋……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林忠冷笑,“你为了财富,
害了苗寨少女的命,为了夺权,杀了自己的妻子,为了掩盖真相,
又接连杀害三名无辜的绣娘,沈万山,你的心,是黑的。”沈万山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发出压抑的哭声,哭声里,满是悔恨和恐惧。他知道,自己完了,林忠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些,
他便再也逃不掉了。林忠不再看他,转身走出绣房,对着楼下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绣楼下的捕快们闻声,立刻跑了上来,躬身道:“林捕头。”“立刻去院角的老井,
抽干井水,打捞骸骨。”林忠沉声道,“另外,将沈万山拿下,带回府衙候审。”“是!
”捕快们应了一声,立刻上前,将瘫坐在地上的沈万山架了起来,沈万山没有反抗,
只是像个木偶一样,被捕快们架着,走出了绣楼,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口老井上,
眼里满是绝望。冷雨还在下,捕快们搬来了水车,开始抽干老井里的水。井水黑沉沉的,
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抽了足足两个时辰,井水终于被抽干了,老井的井底,露了出来。
井底的淤泥里,躺着四具骸骨,一具骸骨的身形纤细,看骨骼的模样,像是个女子,
骸骨的胸口处,还插着一把绣剪,绣剪的铁刃已经生锈,却依旧嵌在骨头上,
这是柳玉茹的骸骨。另外三具骸骨,身形也皆是女子,骨骼较小,
是苏巧儿、春桃、阿翠的骸骨。骸骨的身上,还缠着一些丝线,有红的、绿的,
还有那暗沉沉的醉仙红,丝线缠在骨头上,像是一道枷锁,锁住了这些无辜的灵魂。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井底的骸骨,都发出了惊呼,纷纷指着沈万山,骂声一片。
“原来真的是沈万山杀了绣娘们!”“这个畜生,为了财富,杀了自己的妻子,
还杀了三个无辜的绣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终于遭报应了!
”沈万山被押在老井边,看着井底的四具骸骨,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的罪孽,
终究是瞒不住了。捕快们将井底的骸骨打捞上来,仔细检查后,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又在云锦斋的书房里,搜出了那轴醉仙红,还有沈万山在南疆买通老苗婆,
杀害苗寨少女的书信,这些,都是铁证。人证物证俱在,沈万山无从抵赖。
苏州府衙的通判亲自升堂,审理此案,沈万山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万历十七年,
九月二十七日,苏州府衙判沈万山斩立决,秋后问斩。判决下来的那天,姑苏城的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道前街上,洒在云锦斋的绣楼上,绣楼的窗棂上,那几道指甲抓痕,
在阳光下,渐渐淡去,院角的那口老井,被填平了,铺上了青石板,种上了一株桂花树。
云锦斋的绣楼,再也没有了鬼影,也没有了呜咽声。只是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
依旧摆在绣楼三楼的绣桌上,凤凰的左眼,依旧空着,那几点暗红的血点,依旧嵌在丝线里,
像是在提醒着世人,这绣楼里,曾发生过的悲剧。第四章 锦楼新声,
绣艺传承沈万山被押入大牢,秋后问斩,云锦斋成了姑苏城的笑柄,
也成了一段悲剧的代名词。道前街的百姓们,虽解气,却也为柳玉茹和三名绣娘感到惋惜,
柳玉茹一手好绣艺,竟落得如此下场,三名绣娘正值青春,却无辜丧命,实在令人心痛。
云锦斋的产业,无人打理,渐渐败落,绣坊里的绣娘们,也都各奔东西,有的回了老家,
有的去了别的绣坊,道前街的那座云锦斋,渐渐冷清下来,朱漆门楣上的金粉剥落,
石狮子的眼神,也依旧黯淡。林忠看着败落的云锦斋,心中颇有感慨。他查了一辈子的案子,
破了无数奇案,可每次看到这样的悲剧,心中还是会生出一丝无奈。他走到云锦斋的绣楼前,
推开那扇铜锁,走进了绣楼的三楼,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
目光落在凤凰的左眼上,那空着的位置,像是一道遗憾,刻在绣品上,
也刻在姑苏的苏绣史上。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林捕头。
”林忠转过身,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站在门口,少女穿着一身青布衣裙,梳着双丫髻,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眉眼间,竟有几分柳玉茹的影子。这少女,是柳玉茹的另一个徒弟,
名叫晚晴。晚晴自幼父母双亡,被柳玉茹收养,教她绣艺,柳玉茹去世时,晚晴才五岁,
被柳玉茹的远房亲戚接走,在乡下长大,如今得知云锦斋的事,便从乡下赶回了姑苏。
晚晴走到绣桌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眼里满是泪水,她伸出手指,
轻轻抚摸着绣品上的丝线,像是在抚摸着师父的手。“林捕头,我师父的绣品,
不能就这么放着。”晚晴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林忠,眼神坚定,
“我要完成这幅《百鸟朝凤》,完成师父未完成的心愿。”林忠看着晚晴,
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他知道,柳玉茹的绣艺,终于有了传人。“好。”林忠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守着这绣楼,让你安心绣品。”晚晴笑了,眼里的泪水还未干,
却透着一股韧劲。从那以后,晚晴便住在了云锦斋的绣楼里,守着那幅《百鸟朝凤》,
日夜绣品。她的绣艺,得了柳玉茹的真传,且比柳玉茹更有天赋,她不仅绣艺精湛,
还懂得创新,将苏绣的技法,与南疆的丝线技法结合,绣出的绣品,既有着苏绣的细腻温婉,
又有着南疆的艳丽灵动。她没有用那醉仙红,而是用自己研制的朱砂红,绣出了凤凰的左眼。
那朱砂红,是用姑苏的朱砂,混着玫瑰花汁熬煮而成,红得鲜艳,却不邪性,在阳光下看,
泛着一丝温柔的光。日子一天天过去,晚晴的绣品,渐渐在姑苏城有了名气。
不少人慕名而来,想要请晚晴绣品,晚晴却不贪财,只接自己喜欢的活,她绣的绣品,
不仅卖给寻常百姓,还送给那些贫苦的人家,让苏绣,走进了寻常巷陌。
她还在云锦斋的绣楼里,开了一个绣坊,收了许多贫苦人家的女孩为徒,教她们绣艺,
让她们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绣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绣娘们的笑声,
取代了往日的呜咽声,丝线的清香,取代了往日的腥臭味,那座曾经的凶地,
如今成了姑苏城苏绣的传承之地。万历十八年,秋。晚晴终于完成了那幅《百鸟朝凤》。
这幅绣品,长三丈,宽一丈,凤凰居于正中,展翅欲飞,百鸟环绕,栩栩如生,凤凰的左眼,
用朱砂红绣成,灵动有神,整幅绣品,细腻温婉,艳丽灵动,成了苏绣史上的传世之作。
姑苏城的百姓们,都来云锦斋看这幅绣品,纷纷赞叹,说晚晴的绣艺,超过了柳玉茹,
成了姑苏城第一绣娘。晚晴将这幅《百鸟朝凤》,挂在了绣楼的三楼,供人观赏,却不卖,
她说,这幅绣品,是师父柳玉茹的心愿,也是所有绣娘的心愿,该留在云锦斋,留在姑苏,
让后人瞻仰。林忠也来看了这幅绣品,他站在绣桌前,看着那幅《百鸟朝凤》,
看着凤凰的左眼,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知道,柳玉茹的怨魂,终于安息了。
那口被填平的老井,如今种上的桂花树,已经开了花,桂花香飘满了云锦斋,
缠在绣楼的窗棂上,缠在绣娘们的笑声里,也缠在那幅《百鸟朝凤》的丝线里。绣楼里,
再也没有了鬼影。只有绣艺的传承,和人间的温暖,在姑苏的风里,在苏绣的丝线里,
生生不息。第二卷 金陵来客,红丝疑云第五章 贡绣之命,金陵急信万历十八年的秋意,
比往年更浓些。姑苏城的桂花开得满城飘香,云锦斋的绣楼里,
更是终日萦绕着丝线的清香和桂花的甜香,绣娘们的银针在绣绷上翻飞,
笑声落在冷透的秋风里,撞出细碎的暖意。晚晴坐在绣楼三楼的梨花木绣桌前,
指尖捏着一根银针,正在绣一幅《桂花双雀图》,银针穿过淡金色的丝线,
在素色的绫罗上落下层层叠叠的桂花,枝头的双雀歪头相觑,灵动得像是要飞出来。
这是她为姑苏府衙的通判夫人绣的寿礼,通判夫人素来喜欢苏绣,听闻晚晴的绣艺冠绝姑苏,
便亲自登门相请。楼下传来绣娘小莲的声音,脆生生的:“师父,府衙的林捕头来了,
说有要事找您。”晚晴抬眼,放下银针,擦了擦指尖的丝线,道:“请林捕头上来。
”不多时,林忠的脚步声便响在楼梯上,依旧是那件藏青色的捕快公服,
只是衣角沾了些桂花的花瓣,脸上的刀疤在秋日的阳光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林捕头。”晚晴起身,拱手行礼,“今日怎得有空过来?”林忠摆了摆手,走到绣桌前,
看着那幅《桂花双雀图》,眼中露出赞叹:“晚晴姑娘的绣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柳姑娘若是泉下有知,定是欣慰的。”晚晴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温柔:“都是师父教得好。
”林忠顿了顿,收起笑容,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缄的书信,递到晚晴面前,
沉声道:“晚晴姑娘,这次来,是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帮忙。”晚晴接过书信,
信封是明黄色的,边缘绣着缠枝莲纹,封缄上盖着南京尚衣监的印章,字迹是工整的小楷,
写着“苏州云锦斋晚晴亲启”。她心中一动,尚衣监是宫中掌管皇帝、后妃衣物绣品的机构,
能让尚衣监亲自寄信,定是大事。晚晴拆开书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书信的内容,是南京尚衣监的监正所写,大意是,万历皇帝的寿辰将至,
尚衣监奉命制作一套万寿锦袍,锦袍的前胸,需要绣一幅《万寿朝凤图》,这绣品要求极高,
不仅要绣艺精湛,还要寓意吉祥,且需用稀有的丝线,绣出凤凰的灵动和万寿的意境。
尚衣监在南京、杭州等地寻访了诸多绣娘,却都无人能担此重任,最后,
有人向监正举荐了姑苏云锦斋的晚晴,说她的绣艺得了柳玉茹的真传,且能创新,
是绣制《万寿朝凤图》的最佳人选。监正便亲自写信,邀请晚晴前往金陵,
绣制这幅《万寿朝凤图》,且言明,这是贡绣,关乎姑苏苏绣的名声,亦关乎尚衣监的差事,
不容有失。晚晴看完书信,心中颇有犹豫。她自幼在姑苏长大,从未离开过,
且云锦斋的绣坊里,还有许多徒弟需要教导,若是前往金陵,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年,
绣坊的事,怕是无人打理。再者,这是贡绣,为皇帝绣品,容不得半分差错,若是绣得不好,
不仅自己会获罪,还会连累姑苏的苏绣,甚至连累林忠和苏州府衙。林忠看出了她的犹豫,
沉声道:“晚晴姑娘,我知道你有顾虑,可这贡绣,是皇命,推不得。
且这是姑苏苏绣的机会,若是能将这《万寿朝凤图》绣好,苏绣便能名扬天下,
柳姑娘一生的心愿,便是让苏绣走出姑苏,走向天下。”晚晴的手指摩挲着书信上的字迹,
眼中露出一丝动摇。师父柳玉茹当年,最大的心愿,便是让苏绣成为天下第一绣,
让姑苏的绣艺,被世人所知。如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她怎能放弃?只是,云锦斋的绣坊,
还有那些徒弟,她放心不下。林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晚晴姑娘,你放心,
你前往金陵期间,云锦斋的绣坊,我会让府衙的捕快帮忙照看,你的徒弟们,
也可以跟着绣坊里的老绣娘继续学绣,不会出任何差错。”晚晴抬头,看着林忠,
眼中露出感激:“多谢林捕头。”“不必客气。”林忠摇了摇头,“这是为了姑苏的苏绣,
也是为了完成柳姑娘的心愿。”晚晴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
是坚定:“好,我答应前往金陵,绣制《万寿朝凤图》。只是,这贡绣要求极高,
我需要准备一些稀有的丝线,还有绣具,怕是需要几日时间。”“无妨。”林忠点了点头,
“尚衣监的人,会在姑苏城外的码头等你,十日之后,出发前往金陵。”晚晴点了点头,
将书信收好,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桂花双雀图》上,又看了看窗外的云锦斋,
心中暗道:师父,我定会带着苏绣,名扬天下,定不会让你失望。只是,她不知道,
这次金陵之行,并非只是绣制贡绣那么简单。金陵的尚衣监里,藏着的,
是比云锦斋绣楼更浓的阴霾,是比沈万山更狠的人心,而那幅《万寿朝凤图》,背后的,
是一场牵扯甚广的阴谋,一场围绕着红丝的疑云。她的金陵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第六章 红丝再现,码头惊变十日的时间,转瞬即逝。晚晴将云锦斋的绣坊事宜,
一一交代给绣坊里的老绣娘张妈,又叮嘱徒弟们好好学绣,不可懈怠,随后,便收拾了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