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通，你和你弟弟有没有什么死仇，
你们两个怎么就……”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我打断了。“好了，我不想听。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和再次被刺痛的心。一、我并不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
我最初记得的人，是奶奶。奶奶的房子在县里，离父母的家很远，要坐很久的车，
从天亮坐到天黑的那种。我最初的记忆里，并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甚至，
没有父母这概念。直到在我要被父亲接走的那一刻起，父亲的样貌终于在我的记忆里被填上。
被接回父母身边的生活好像和奶奶身边的生活没什么不一样，但又很不一样。
但我那时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我感觉，
我似乎融入不到这个家庭里面——不，跟确切来讲，
是他们三个人有一层我怎么也挤不进去的亲密。
这种微妙的感觉直到我高二那年才被我彻底意识到，它叫做——偏爱。二、那一次，
是我和弟弟又一次爆发争吵。原因很简单，我需要安静。高二的学生，
过完暑假就要升入高三，暑假里面的补课来得理所当然。为数不多的假期时间，
也要被用来完成成摞的试卷。而我的书桌，在客厅，电视的旁边。
我早在上初中时就不被允许看电视，和大人们认为手机会影响成绩是一个道理。我哭过，
也闹过，换来的只有责骂和挨打，还有那一句：“你是姐姐，家里面的老大，能不能懂点事。
”从此，电视成为了弟弟的专属物品——即便是他上了初中也不例外。因此，
在他又一次开着震天响的电视并不断的大叫大闹时，我说：“关掉电视，让我安静一会。
”我的话显然没什么用，他并不理会，于是我们的争吵由此爆发。吵到最后，他冲去厨房，
拿了一把菜刀对着我说：“就你金贵，你在家就什么声音也不能发出，你去死啊你！
”高中的压力和争吵之下的怒火让我彻底爆发，我吼道：“孬种你砍啊！砍死你也去坐牢，
来啊！大不了一起死！孬种！”弟弟被气得双眼通红，在那双眼睛里，
我看到了他想置我于死地的狠厉与仇恨。下一秒，我就看见了迎着我的面门劈过来的寒光。
生理的本能让我往后一躲，接着姗姗来迟的父亲推开房门，看见那把卡在椅子上的刀时，
他愤怒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可置信地吼向弟弟：“宋良！你在干什么？！
”我冷笑道：“他这个孬种准备砍死我啊，很难看出来吗？”意料之内，
父亲责备的目光看了过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说话这么难听。”我的父亲——宋兵，
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只差那么一点，他就看不见还能说话的女儿了。
事情的最后也不出我所料，宋兵看似公正地让我们每个人都讲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然后我获得一顿挨打，宋良获得了一顿骂。皮肉的痛苦让我一夜未眠，在那个寂静的夜晚，
我忽然意识到，我一直是不被偏爱的那个，只是父母的无可奈何。三、思绪回到现在，
我不知道宋兵为什么会毫无负担的、带着不解地问我为什么和宋良不合，
觉得我们两个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们一直都是偏爱宋良的，所以他无法无天，
甚至敢拿刀砍我。”我对着喋喋不休的宋兵说出这句话。宋兵忽然哑声了，
母亲王娟却接上了话：“那他也没砍到你啊，你不是没事吗。而且我们什么时候偏心弟弟了，
他有的，你什么没有？”说着说着，王娟红了眼眶，我虽然知道他们并不如此爱我，
但心底还是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你们不是偏心，是偏爱。”我听见自己平静的讲述，
“我要到上幼儿园的年纪时，奶奶曾给你们打过电话，说城里的资源怎么也比县里的资源好，
让你们接我回去读幼儿园，说这样也好读书。你们一拖再拖，拖了一年，我才被接走。
后来长大了，家里面的房子太小了，你们搬家了，但是没有告诉我，
我下课回来发现家里面空空荡荡的，我借了邻居阿姨的电话打给你们，
你们才急急忙忙赶过来把我接走；到了新家，我住在客房，你们两个在主卧，宋良在次卧。
客房的装修是最简陋的，光线也不好，阳光很难照进来，加上又是一楼，潮湿得很，
我那个时候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跟你们说腿疼、膝盖疼。可是家里明明有除湿器，
但总归到最后才给我用，理由每次都是我房间面积小，开着除湿器很快就好，
于是每个梅雨季的夜晚，我都是伴着除湿器工作的噪音，直至除湿器工作结束再睡过去。
但是后来，爷爷生病得了癌症，是肺癌晚期，需要有人日夜照料，
你们想也没想就把我的房间腾了出来。我没有了房间，宋良的房间明明很大，
可是你们也不愿挤一下，而是直接让我睡在客厅的沙发。我问为什么，
难道就不能买张床让我睡在房间吗？你们还记得你们怎么说的吗？”王娟和宋兵没有回话，
眼神也不敢和我接触。我冷笑一声，接着说：“你们说我是女孩子，瘦，睡在沙发上不会挤，
让我不要闹，要听话懂事。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那个时候长得快，个子高，
沙发的长度不够，我每天就蜷缩着睡觉，还要小心翼翼，防止自己不会掉下来。
更别提爷爷因为吃了止疼药以后，每天都产生幻觉，日日夜夜在房间里呓语哀嚎。
你们的房间都有门，能隔音，可是客厅没有，我整夜整夜听着那些声音，根本不敢睡着。
再后来，爷爷去世了，我还是没有房间。因为你们觉得我习惯了，
房间‘正好’可以多出来放杂物。直到我小升初时，升学不是按户口来划分的，
是按房子的区域来分的，我们住的一楼的房子没有产权，按这个划分的政策，
我会被划到乡下去读书。我那时早早跟你们讲过这个事情，希望你们能看一看政策，
只可惜你们什么也听不进去，直到初中划分结果下来，你们才开始急了，
只不过一切都无济于事。于是，到了宋良升学时，你们比谁都上心，早早买好了新房子搬家，
让他顺利升学。新家面积小了很多，我还是没有自己的房间，可是宋良还有。
新家也离我的初中远了不少，你们没有选择让我住在离得更近的老房子里，
因此初三那年我每天起早贪黑，缺觉再一次成为了我的日常。”王娟听不下去了，
一拍桌子说道：“你扯这些旧账什么意思，我们那个时候也不想这样啊！你才初中的年纪，
让你一个人住我们怎么放心得了！再说了，你不是也考上了市里面最好的高中吗，
还要计较什么！？”我看着手里的茶杯，陈年的茶渍牢牢巴在杯壁上，就像过往的失望一样，
在我的心上，早就洗不掉了。“是，我是考上了最好的高中，你们也供我上了最好的高中，
这一点，我很谢谢你们，没有听外婆的话，让我早早辍学打工。”我吹了一口茶，
喝了一口——很苦。听我提到外婆，王娟的脸色一僵，宋兵也抬眼看向我，眼里带着惊讶。
我笑了笑，反问道：“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对吗？”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我很早就跟你们说过，我睡觉很轻，除湿器在我的房间里工作的声音很响，我睡不着，
也正是因为睡不着，我恰好听到了你和外婆的电话。”我看着王娟，观察着她的表情，
想看看她是否能想得起来——如我所料，我的事情，她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过，
两眼的茫然与惊讶说明了一切。“我从那时就知道，这样的家庭里面，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于是我拼了命地读书，考上最好的学校。”我话锋一转，“你们还记得吗？小时候，
你们总说我自私，
也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跟外婆、奶奶、外公、爷爷……还有其他人面前抱怨我跟你们不亲近，
说我性子闷。可是你们不奇怪吗？每年老师给我的评语都有活泼、外向、能力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