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枣不苦

雷雨夜------------------------------------------，看天。。从午后就开始闷，闷得人心里发慌。黄土高原的天，平时蓝得晃眼，今天却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灰蒙蒙、沉甸甸地压下来。风从沟里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牲口圈里的粪臭，把窑洞门上挂的那块破门帘掀得啪啪响。那块门帘是苦枣她爹去年冬天用化肥袋子缝的，已经破了三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像有人在吹哨子。。，是隔壁张婶给的，袖子卷了三道还是长，像唱戏的水袖。褂子本来是灰色的，洗得发了白，膝盖和胳膊肘上全是补丁。她光着脚，脚趾头紧紧抠着门槛上的土，十个脚趾甲里有七个是黑的——不是脏，是被砸过，淤血还没散尽。她爹说等秋收卖了粮给她买双鞋，说过三回了，每回都没买成。“你爹说天黑前回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是苦枣她娘杨桂兰。杨桂兰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攥了整整一个时辰了。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水是凉的，她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妈，我大啥时候回来”，杨桂兰答了三遍“你爹说天黑前回来”。第四遍她没问，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天边那片越来越黑的东西看。。，像有人在远处滚一个大石碾子，轰隆隆地碾过来，碾到头顶的时候猛地炸开，“咔嚓”一声，把天撕了一道口子。苦枣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站起来。她见过打雷，去年夏天雷把村口那棵老槐树劈断了一根枝杈，那根枝杈比张叔家的房梁还粗。，亮得像白天，只亮了一瞬，就又黑了。那一瞬间苦枣看见了对面的土坡，看见了坡上的打谷场，看见了场边上堆着的谷草垛。然后一切又回到黑暗里，比之前更黑。。，有一回差点从门上掉下来。苦枣伸手拽住，用手心按在门框上，门帘在她手下扑腾，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麻雀。风里夹着雨星，打在脸上，凉的。空气里那种干燥的土腥味慢慢变成了湿土的味道，像有人把整个黄土高原扔进了水缸里。，苦枣听见了“啪”的一声，就在她脚前半步远的地方。雨滴砸在黄土上，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是泥浆，泥浆溅在她光着的脚背上，凉的。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连成了片。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像有人用筷子戳了一排洞。“妈，下雨了。”苦枣说。
杨桂兰没有说话。她还在攥那把干辣椒，辣椒已经被攥出了水，手心辣得发红，她好像感觉不到。
苦枣站起来，退到门里面，贴着门框站着。雨越下越大，从天上往下倒，不是一根一根的雨丝，是一整片一整片的水幕。雨水顺着窑洞顶上那道裂缝往下淌。那道裂缝是去年雷雨夜开始的，她爹说等天晴了用麦秸泥糊上，一直没顾上。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在窑洞顶上聚成一个小水包，然后“啪”地掉下来，砸在黄土夯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妈，漏水了。”
杨桂兰终于动了。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拽出一个搪瓷盆。盆底掉了两块瓷，露着黑乎乎的铁。她把盆放在裂缝底下，水滴砸在盆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苦枣又去拿了一个碗，放在另一个漏水的地方。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盆、碗、罐子、茶缸子，所有能接水的东西都摆上了，摆了一地。水滴声此起彼伏，高高低低，像有人在用不同大小的石头敲一面破鼓。
天彻底黑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黑，是暴雨天那种黑——像有人用一块黑布把天蒙上了。苦枣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用棉花搓的，浸在缺了半边的碗里，碗里是蓖麻油，火苗黄豆大，照不了多远，但好歹能看见人影。
杨桂兰又坐回了灶台边。
灶台是土坯砌的，抹了一层麦秸泥，年头久了，灶台面上裂了好几道缝。锅是铁锅，锅底补过两个疤，是村里王铁匠补的，补得不平，炒菜的时候铲子总在那两个疤上磕磕绊绊。灶台旁边堆着一小堆干柴，是苦枣前两天从山坡上捡回来的，用荆条捆着，还没有散。
“妈，我饿了。”苦枣说。
杨桂兰没有动。
“妈——”苦枣又说了一遍。
“等。”
等什么？等她爹回来。她爹在邻村给人家箍窑，说好了天黑前回来。邻村不远，翻一道沟就到了，走快了大半个时辰。她爹出门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苦枣的头，说“爹挣了钱给你买双新鞋”。苦枣记得他的手，粗糙、滚烫，手指头上全是裂口，摸在她头上像一把小锯子。
她一直记着那句话。她爹说过很多话，但这一句她记得最牢——“给你买双新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发紫，脚后跟裂了一道口子，露着粉色的嫩肉。她把两只脚叠在一起，上面的脚给下面的脚取暖，但不管用，两只脚都是凉的。
雷声越来越密了。
一个雷跟着一个雷，炸得人耳朵嗡嗡响。闪电把窑洞照得一阵一阵地白，每闪一次，窑洞里的东西就像鬼影一样跳出来——水缸、酸菜坛子、墙上挂着的锄头、门后立着的扁担。然后又是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油灯那黄豆大的火苗在那里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雨水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了。
黄土夯的门口很快就湿了一片，湿了的黄土变成泥浆，泥浆慢慢往里淌，像一条黑色的蛇。苦枣拿了一把破铁锹，在门口堆了一溜土，把水挡住。水在土堆外面汇成一个小水洼，倒映着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
“妈，我大会不会不回来了？”苦枣问。
杨桂兰手里的干辣椒掉了一根，她弯腰捡起来，又攥住了。她的指甲掐进辣椒里，辣椒汁水渗出来，把手染成了暗红色。
“你大答应了你。”杨桂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雷声听见，“你大答应你的事，从来没有不算过。”
这是实话。苦枣她爹答应过她的事，确实没有不算过。答应给她带糖，就给她带了，虽然只有两颗。答应开春给她做把弹弓，就做了，虽然做得歪歪扭扭打不准。答应天黑前回来——苦枣想，天黑前回来，天还没有全黑，也许还来得及。
她走到窑洞门口，往外看。
雨大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近处的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溅起来。远处什么都看不见，沟、坡、路、树，全被雨吞掉了。风裹着雨往门里灌，苦枣的脸被打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凉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进来。”杨桂兰说。
苦枣退了一步，但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槛里面，探着身子往外看。
雨声很大，雷声也很大，大到她听不见别的任何声音。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油灯燃烧的滋滋声，听不见水滴砸在盆里的啪嗒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雨，无穷无尽的雨，从天上往地上砸，好像天漏了一个大洞。
她突然想起去年雷雨夜，她爹坐在炕上，她趴在她爹腿上，问“大，天为啥要下雨”。她爹说“天哭了”。她问“天为啥哭”，她爹说“天看见地上的人太苦了，就哭了”。她当时不信，她觉得天不会哭，天是老天爷，老天爷怎么会哭。
现在她信了。
天在哭，哭得很大声，哭得浑身发抖。雷是它的哭声，雨是它的眼泪。它一定看见了什么很苦很苦的事，才哭成这样。
苦枣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被雷声盖住了。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碗野菜糊糊，野菜是她在坡上挖的，不认识叫什么名字，只认得叶子是锯齿形的。她娘说能吃，她就挖了。煮出来是苦的，苦得她皱眉头，但她还是喝了两碗。现在那两碗野菜糊糊早就消化完了，肚子里空空的，像有人拿手在揉。
她回头看了一眼杨桂兰。
杨桂兰还坐在灶台边，手里的干辣椒已经被攥成了一把碎末，红红的，像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灰烬，灰烬是凉的，黑的。苦枣觉得她妈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妈——”
“嗯。”
“我大啥时候回来？”
杨桂兰没有说“你爹说天黑前回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苦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快了。”
苦枣又站到门口。雨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轰隆隆地往东边滚。她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黑糊糊的，像一个人影。她揉了揉眼睛，那个人影又不见了。也许是她看花了眼。
水滴还在啪嗒啪嗒地响。盆快满了，苦枣端起来倒掉，又放回去。碗也满了，倒了，放回去。茶缸子满了，倒了，放回去。她来来回回地倒水，脚步声在窑洞里显得很响，啪嗒啪嗒，跟水滴声混在一起。
突然，外面有了别的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雨声，是人声。很远，很远，从村口那边传来的，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苦枣竖起耳朵，听不清在喊什么，但听得出是在喊。
她看了一眼杨桂兰。
杨桂兰也听见了。她站了起来，手里的辣椒末撒了一地。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盯着窑洞门口，像在等什么东西冲进来。
人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在跑，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杂沓，踩在泥水里，啪叽啪叽的。还有喊叫声，喊着什么，喊着——
“长命——长命出事了——”
苦枣听清了。
是“长命”。她爹叫李长命。
她回头看她妈。杨桂兰的脸在油灯下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整个身子在抖。她想站起来，腿软了，又跌坐下去。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近，已经到窑洞门口了。
“桂兰——桂兰在家吗——长命出事了——电线打下来了——”
有人在拍门，拍得很急，门板在拍打下剧烈地晃动。
苦枣站在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没有拉开。
她回头看了杨桂兰一眼。
杨桂兰的眼睛里有苦枣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灯油耗尽之前最后猛地亮一下的光。
“妈——”苦枣喊。
杨桂兰没有应。
拍门声更急了：“桂兰——快开门——长命不行了——”
苦枣把手从门闩上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她想起她爹出门的时候蹲下来摸她的头，说“爹挣了钱给你买双新鞋”。
雨还在下。水滴还在盆里啪嗒啪嗒地响。
窑洞外面的喊声、拍门声、雷声、雨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泥浆。
苦枣站在门口，光着的脚趾头紧紧抠着地面。
她不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要拐一个很大的弯。这个弯拐得太急，会把她的童年、她的家、她所知道的一切，都甩出去，摔得粉碎。
但她现在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人在外面拍门，喊着“长命不行了”。
她不知道“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她很快就知道了。
拍门声停了。
有人在外面喊：“桂兰——你出来——长命被电打了——在沟里——你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