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齐国公府最不起眼的庶女,被嫡姐设计,替她嫁给传闻中暴戾嗜血的镇北王。 大婚夜,他掐着我下巴冷笑:“又一个送来的玩意儿。” 我垂眸不语,默默将王府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因旧伤溃烂的腿医治到能重新站起。 他依旧厌我,嫌我沉闷无趣,不如嫡姐明媚鲜活。 直到宫宴上,嫡姐当众笑我:“妹妹这管家本事,倒是适合当个掌事嬷嬷。” 满堂哄笑。 一直冷眼旁观的镇北王忽然摔了酒杯,将我拉入怀中。 他指尖擦过我腕间旧疤,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所有人听清: “本王的王妃,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后来敌军压境,他重伤濒死,是我孤身入敌营,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术逼退十万大军。 捷报传回那日,他拖着病体跪在雪地里求我原谅。 我只是取出早已拟好的和离书,指了指他身后泪眼盈盈的嫡姐。 “王爷,您白月光接回来了。现在,能放我这个‘玩意儿’走了吗?”
永隆三十七年,冬月,京城齐国公府。
西角小院里,炭盆烧得半死不活,几缕青烟挣扎着飘向糊了厚纸却依旧漏风的窗棂。齐折月坐在临窗的旧绣架前,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引着暗青色的丝线,在玄色软缎上稳稳落下。绣的是云海孤松,极简单的意境,却因针脚缜密得近乎苛刻,隐隐透出一股沉静嶙峋的气韵。
她身上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裙,颜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乌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水墨画里烟雨江南的韵致,只是过分苍白了些,唇色也淡,整个人像一尊失了彩的薄胎瓷,安静,易碎,也容易被忽略。
贴身丫鬟秋穗轻手轻脚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稀薄热气的汤药,脸上是掩不住的愁苦和愤懑:“姑娘,药煎好了,快趁热喝了吧。这炭……厨房那边又说没了,得等明日采买……”
齐折月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的针线纹丝不乱。直到最后一针收尾,剪断线头,她才放下绣绷,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出浓重苦涩的气味,她眼睫都没颤一下,仰头缓缓饮尽。
秋穗接过空碗,眼圈更红了:“姑娘,您的身子……那镇北王府,根本就是龙潭虎穴!大小姐她明明自己不愿嫁,却使手段推您出去,老爷和夫人竟也由着她!那镇北王是什么人?战场上杀神转世,都说他饮血啖肉,性子暴戾,前头几个未婚妻不是暴毙就是疯了……您这一去,可怎么是好?”
齐折月拿起帕子,慢慢拭了拭嘴角。龙潭虎穴?她这十六年待的齐国公府,这西角小院,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不见血的牢笼?嫡母刻薄,嫡姐齐明珠骄纵善妒,父亲眼中只有家族利益和嫡出子女,她这个生母早逝的庶女,不过是角落里一抹随时可以掸去的灰尘。
三日前,赐婚镇北王萧绝的旨意到了齐国公府。原本定的是嫡女齐明珠。可就在接旨前夜,齐明珠“突发急症”,高热不退,胡话连连,太医看了也只说是邪风入体,需静养,绝不可操劳出嫁之事。嫡母王氏哭天抢地,父亲齐韬焦头烂额。最后,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府中不是还有位适龄的二小姐吗?虽是庶出,但也是正经的齐国公血脉,容貌才情……也是不差的。
于是,她这个几乎被遗忘的二小姐,便被推到了台前。没有人在意她愿不愿意,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仿佛她只是一件可以临时顶替的物件。
镇北王萧绝,年二十五,军功赫赫,掌北境十万铁骑,是当今圣上最为倚重也最为忌惮的武将。传闻他容貌极盛,却也性情极冷,手段极狠。北境敌虏闻其名而丧胆,京城贵女提其名而色变。接连几位指婚给他的贵女,确实都没什么好下场。这样的婚事,齐明珠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齐折月放下帕子,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替嫁?也好。这国公府的四方天,她早已看腻了。至于镇北王府是龙潭还是虎穴……总不会比这里更差。至少,离开了,有些事做起来,或许更方便些。
“秋穗,”她声音很轻,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去收拾吧。简单些,不必带太多。”
秋穗看着自家姑娘沉静如水的侧脸,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幽微的光,让她莫名安心了些,哽着喉咙应了声“是”。
大婚当日,并无多少喜庆气氛。齐国公府嫁庶女,又是替嫁,场面虽依制操办,却透着一股敷衍和匆忙。齐折月自己盖上红盖头,由着喜娘搀扶上轿。轿子摇摇晃晃,耳边是并不十分热烈的锣鼓声。她端坐着,腕间一只不起眼的银镯贴着皮肤,冰凉。
镇北王府远比想象中森严。高墙深院,甲士林立,即便是大喜之日,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礼仪繁琐而冰冷,拜堂时,她能感受到身旁男人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还有那股似有若无的、混合着冷冽松香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喜房倒是宽敞华丽,红烛高烧,却静得可怕。伺候的嬷嬷丫鬟放下东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祥。
齐折月自己掀了盖头。烛光下,房内陈设一览无余,贵重,却毫无人气。她走到妆台前,慢慢卸下沉重的凤冠,拆开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起。镜中人眉眼清淡,唯有眼角一颗极小的泪痣,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夜深了,门外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意。
齐折月站起身,转过身。
萧绝就站在门口。一身未换下的暗红喜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悍利。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肤色是常年在边关磨砺出的冷白,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锋利。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漆黑深邃,不带丝毫温度,像是结了冰的深渊,只有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一步步走近,带着强烈的侵略感和威压。齐折月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酒气,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战场的铁锈与肃杀。
他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然后,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
“齐国公府,”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倒是会投机取巧。送个庶女过来……怎么,觉得本王不配娶他嫡出的宝贝女儿?”
他的指尖很凉,捏得她下巴生疼。齐折月没有挣扎,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清澈,映着烛火,却深不见底。
萧绝盯着她这张过于平静、也过于苍白的脸,心底那股因被敷衍、被算计而起的暴戾之气更甚。他见过太多或恐惧、或痴迷、或算计的眼神,却没见过这样……空茫的?不,不是空茫,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
“又是一个送来的玩意儿。”他嗤笑一声,松开手,力道带得齐折月踉跄了一下,“安分待着,或许能活得久一点。”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内室,合衣躺在了那张宽敞的拔步床上,闭目养神,再无动静。
齐折月站稳身子,揉了揉发痛的下巴。玩意儿……么?她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默默坐下。夜色深沉,红烛噼啪。她听着内室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银镯上,指尖轻轻抚过内侧一道极细的凹痕。
一夜无话。
翌日,萧绝天未亮便起身离府,据说去了京郊大营。齐折晨起,按礼该去给太妃请安。镇北王生母早逝,如今府中唯有一位早年伺候过老王爷、后被萧绝尊为“太妃”的侧妃徐氏,住在王府东路的春熙堂。
徐太妃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笑容和煦,眼神却精明。她受了齐折月的礼,说了些“既入王府,便是自家人,要好生伺候王爷,早日开枝散叶”的场面话,态度客气疏离。府中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丫鬟也来拜见新王妃,表面恭敬,眼底却多少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轻慢。
一个替嫁的庶女,在王爷明显不喜的情况下,能有什么地位?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齐折月安静地听着,应着,神色始终温顺平和。回到正院“沉渊居”,她便让秋穗唤来了府中内院的几位主要管事。
“王爷军务繁忙,太妃娘娘年事已高,不宜劳神。日后府中一应内务琐事,便由我暂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将历年账册、库房钥匙、对牌、人员名册,一并取来。”
管事们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新王妃如此直接。一位姓李的管事嬷嬷赔笑道:“王妃娘娘初来乍到,恐怕不熟悉府中情况,不如先歇息几日,待老奴等理出头绪,再……”
“不必。”齐折月打断她,抬眼看来。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凛,“今日申时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东西。延误者,按府规处置。”
她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几个管事交换了下眼色,终究不敢明着违逆王妃的首次命令,躬身应下。
账册很快送来,堆了半张书案。齐折月让秋穗磨墨,自己净了手,坐下来,一页页翻看。她看得极快,指尖偶尔在某个数字或条目上停顿,用指甲轻轻划一道浅痕。
秋穗在一旁看得咋舌。她早知道自家姑娘聪慧,识字会算,却不知她看账的本事如此厉害,那厚厚的账本在她手中,仿佛透明一般。
看着看着,齐折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王府账面看似华丽,实则漏洞不少。采买虚价,铺面收益远低于市价,一些田庄管事报上来的损耗也高得离奇。更有几笔数额不小的支出,去向含糊。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有问题的地方一一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齐折月便沉静地投入到梳理王府内务之中。她话很少,行事却极有条理。先厘清人员,将几个明显惫懒或手脚不干净的婆子丫鬟调去无关紧要的岗位,又提拔了两个做事踏实、账目清楚的年轻管事。接着,她亲自去查看了几处收益最差的铺面和田庄,并不声张,只与掌柜、庄头闲话家常,问些风土人情、种植时令,偶尔看似不经意地提点一两句经营关窍或新式农具。那些人起初不以为意,后来却渐渐发现,这位年轻的王妃,似乎懂的比他们想象的多得多。
对于账目上的问题,她也没有大动干戈,只寻了由头,将那李嬷嬷和一个管采买的副管事叫来,将几处明显不符的账目摊开,语气平淡地问:“嬷嬷管事看此处,去年冬这批银霜炭的进价,比市价高出三成,损耗却达四成,是何缘故?”
李嬷嬷冷汗涔涔,支吾着辩解炭质不同、运输损耗云云。
齐折月并不逼问,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如此,往后采买便换一家吧。我听闻西城‘徐记’的炭品质优价廉,损耗也低,明日便去接洽。”她又看向那副管事,“南郊田庄的佃租,比邻近庄子低了两成,庄头说是地力不济。我前日去看,那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想来是庄头不用心。既如此,便换个庄头吧。”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断了某些人的财路,也震慑了其他人。王府下人们渐渐收起轻视之心,做事也规矩了许多。不过月余,王府内务便显出一种井井有条的新气象,虽未大刀阔斧改革,但效率提升,不必要的靡费减少,连徐太妃都隐约听闻,私下讶异这庶女竟有几分治家之才。
萧绝几乎不回府,偶尔回来,也是宿在外书房。两人见面次数寥寥,即便碰上,他也只是冷冷瞥她一眼,并无交谈。齐折月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处理庶务,便是看书、制药。她院中特意辟出一间静室,里面摆满了各种药材和瓶瓶罐罐,都是她嫁妆里带来的,或者托人从外面悄悄购得。秋穗起初不解,后来发现姑娘是在调制药膏、配制药丸,手法娴熟得惊人。
直到那一日,萧绝深夜回府,脸色异常苍白,是被亲卫扶着进来的。他似乎喝了酒,左腿旧伤发作,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几乎站立不稳,却仍强撑着不肯让人近身,暴躁地挥退所有下人。
消息传到沉渊居时,齐折月正准备歇下。她沉默片刻,起身披衣,对秋穗道:“去把我配的‘雪魄膏’和银针取来。”
“姑娘,王爷他……”秋穗担忧。
“无妨。”
齐折月带着药箱来到外书房。门口守卫见到她,有些犹豫。里面传来萧绝压抑着痛苦的闷哼和器物碎裂的声音。
“开门。”齐折月声音平静。
守卫最终还是开了门。
书房内一片狼藉。萧绝靠坐在榻边,左腿裤管卷起,露出狰狞扭曲的伤处,皮肉红肿溃烂,隐约可见白骨,触目惊心。他双目赤红,浑身被冷汗湿透,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气息粗重,充满攻击性。
看到齐折月进来,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低吼道:“滚出去!”
齐折月恍若未闻,提着药箱,走到他面前。浓重的血腥味和溃烂的臭味扑面而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伤,再不用药,这条腿就废了。”她蹲下身,打开药箱。
萧绝猛地伸手想推开她,却因为剧痛和虚弱,动作迟缓。齐折月轻易避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银针,闪电般在他手臂某处刺了一下。
萧绝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竟使不上力,心中大骇:“你!”
“安静点。”齐折月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她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极其稳、准、快地将伤口周围腐烂的皮肉剔去。
剧痛让萧绝浑身痉挛,他死死咬住牙,额头上汗如雨下,盯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动作却干脆利落得不像闺阁女子的女人。她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绣品,而不是在处理如此可怖的伤口。
腐肉剔净,露出下面鲜红却相对完好的组织。齐折月用烈酒清洗伤口,然后取出那盒碧莹莹的“雪魄膏”,均匀涂抹上去。药膏触体清凉,瞬间压下了火灼般的疼痛。她又取出几根银针,在他腿上几处穴位落下,手法奇快。
萧绝能感觉到,那折磨他数月、让他几欲疯狂的溃烂疼痛,正在以一种清晰可感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胀痛,但远比之前好受太多。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榻上,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王妃”。
她是谁?齐国公府那个默默无闻的庶女,怎么会有如此精湛的医术?而且,她面对如此伤口、如此暴戾的他,竟能如此镇定自若?
齐折月处理完伤口,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又写了一张药方,放在旁边。“按时换药,煎服此方,三日一次。半月内,不可用力,不可沾水。”她收起药箱,站起身,“王爷好生休息。”
从头到尾,她没有多问一句伤从何来,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同情或惧怕,公事公办得近乎冷漠。
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萧绝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开口:“你……怎么会这个?”
齐折月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幼时体弱,久病成医。”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理由。
说完,她径直离开了书房,留下满室药香和惊疑不定的萧绝。
自那日后,萧绝的腿伤在齐折月的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溃烂收口,红肿消退,原本僵硬的关节也渐渐恢复了活动能力。齐折月每隔三日便去为他施针换药,手法精准,态度依旧疏淡。萧绝不再抗拒,只是每次她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总会长时间地停留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他试着与她说话,问些无关紧要的,比如府中如何,她平日做些什么。齐折月回答得简短,多是“尚可”、“看书”、“制药”,从不多言。比起齐明珠那种明艳张扬、舌灿莲花的鲜活,她沉闷得如同一潭死水。
萧绝心里那点因她医术而起的异样,很快又被习惯性的不耐取代。他还是觉得她无趣,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即便她将王府打理得越来越好,即便她能让他几乎残废的腿重新站起,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安静和疏离,让他觉得……不痛快。仿佛她人在这里,魂却不知道飘在何处。
半月后,萧绝已能拄拐行走。恰逢宫中举办冬至宴,帝后有意彰显对功臣的恩宠,特意点名镇北王携新王妃入宫。
这是齐折月嫁入王府后,首次正式在京城权贵面前亮相。徐太妃亲自送来几套华贵头面和衣裳,叮嘱她要谨言慎行,莫失了王府体面。
宴设麟德殿,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帝后高坐,宗室勋贵、文武重臣携家眷列席。当萧绝着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虽仍需拐杖借力,但已无大碍地出现在殿门口,身旁跟着一袭天水碧云锦宫装、妆饰清雅、低眉顺眼的齐折月时,不少目光都聚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更多是看好戏的意味。谁不知道镇北王这婚事是怎么回事?一个替嫁的庶女,在暴戾的王爷手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怕不是强颜欢笑罢了。
齐折月安静地跟在萧绝身侧,向帝后行礼,然后入座。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也能感受到身侧萧绝浑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叠的双手,腕间那只素银镯子掩在袖中。
宴至中途,气氛渐酣。齐国公府的家眷也在席中。齐明珠“病愈”后,依旧是那个明媚照人的国公府嫡长女,今日打扮得光彩夺目,与相熟的闺秀们言笑晏晏,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镇北王夫妇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怜悯。
终于,不知说起什么,一位与齐明珠交好的侍郎千金掩嘴笑道:“明珠,听闻你这位妹妹如今掌管着镇北王府的中馈呢?真是能干。”
齐明珠嫣然一笑,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憨,却足够让附近几桌人都听见:“是呢,折月妹妹从小便安静,最是细心妥帖。这管家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说起来,倒真像是……”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个能干的掌事嬷嬷呢。”
“噗嗤——”周围响起几声低笑。掌事嬷嬷?这不就是暗讽齐折月身份卑微,只配做个高级下人吗?
不少目光戏谑地投向齐折月。却见她依旧安静地坐着,头都没抬,仿佛没听见这充满恶意的调侃。只是那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萧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女人。她侧脸线条柔和,长睫低垂,在宫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还是那副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样子。一股莫名的烦躁,混杂着些许连他自己都未细辨的不悦,涌上心头。
齐明珠见齐折月毫无反应,萧绝也默不作声,只当是两人都懦弱可欺,或是萧绝根本不在意这个替身王妃,心中更是快意,正要再添把火——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殿内局部的低语和轻笑。
只见萧绝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那只坚硬的夜光酒杯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齐折月的裙摆。
霎时间,满座皆静。连上首的帝后都投来了目光。
萧绝仿佛没看见地上的碎片,也没理会众人惊愕的注视。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齐折月放在膝上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
齐折月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跌入他怀中,被他铁箍般的手臂圈住。她惊愕抬头,对上萧绝近在咫尺的脸。他眸色沉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怒意和某种强烈的占有欲。
萧绝没有看她,而是抬眸,冰冷的目光如实质的刀锋,直直射向笑容僵在脸上的齐明珠。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压着情绪而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遍了麟德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凛冽寒意:
“本王的王妃,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玉盘上,冷硬,清脆,带着血腥气。
齐明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娇躯微颤,又惊又惧,眼中迅速聚起泪光,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齐韬。齐韬也是脸色发白,额上冒汗,想起身告罪,却被萧绝那一眼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绝说完,不再看他们,而是低下头,看向怀中的齐折月。她似乎还处在惊愕中,微微张着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