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齐悦,生来眼盲。
与我一同降生的,还有我的双生皇妹,齐仙。
她出生的那一刻,天降异彩,宫中百花齐放。而我,悄无声息,若不是一声微弱的啼哭,几乎无人察觉。
太医说,我在母后腹中与妹妹相争,输得一败涂地。所有精元都被她一人吸走,我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的幸事。
因此,从出生起,我就被安上了一个“可怜”的标签。
父皇母后,乃至整个皇宫,都将怜悯与偏爱尽数倾注于我。
我的宫殿永远是最暖的,用度永远是最精的,就连脚下的地毯,都比父皇寝宫的还要厚实几分,生怕我这“蒲柳之姿”磕了碰了。
而我的皇妹齐仙,则被认为是天道宠儿。她被送入神女殿,悉心培养,据说能勘破命运轨迹,为齐国带来福祉,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姐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光芒万丈,一个可怜无光。
可他们不知道,那份光芒,本该有我一半。
“皇姐,今日天气不错,我扶你出去走走吧。”
齐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我耳畔。她今日穿着神女殿的祭祀白袍,衣料摩擦间,带着一股清冷的檀香。
我能“看”见,她站在我面前,身姿高挑,光彩照人。而我,只能坐在轮椅上,一身素衣,像一株见不得光的孱弱小草。
“不了,外面风大。”我摇了摇头,手指在膝上的毛毯上轻轻敲击。
这是我的习惯,通过指尖的触感,感知周围的一切。
母后立刻紧张起来,“对对,悦儿身子弱,可吹不得风。仙儿,你也是,明知你姐姐畏寒。”
齐仙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我听见了,极轻微的,像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委屈,“是仙儿思虑不周,只想着姐姐在殿中闷得久了,想让姐姐散散心。”
看,她总是这样。
用最体贴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提醒所有人,我是一个需要人处处照顾的废人。
而这份“体贴”,总能精准地刺痛父皇母后那根名为“愧疚”的神经。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父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姐姐她……唉。”
一声叹息,道尽了一切。
我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们以为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独角戏。齐仙是完美无瑕的主角,而我,是她用来衬托自己善良美好的背景板。
“皇姐,这是我为你求来的平安福,”齐仙将一个锦囊塞进我手里,触感温润,里面似乎包裹着一块玉,“神女殿的头香,很灵的。”
我握着锦囊,没有说话。
灵吗?
或许吧。
她每次从神女殿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些“灵验”的小玩意。
上一次是开过光的佛珠,我戴上的第二天,就在寝宫里平地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
上上次是祈过福的香囊,我挂在床头,当晚就梦魇缠身,高烧三天。
所有人都说我时运不济,命格太弱,连神佛的庇佑都承受不起。
只有我知道,这些所谓的“福气”,不过是她用来蚕食我本就所剩无几的气运的媒介。
“仙儿有心了。”我将锦囊收好,语气平静。
齐仙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她顿了顿,又笑着说:“对了皇姐,方才我来时,见你宫门前的石阶上生了些青苔,回头我便叫人来清理了,免得湿滑,让姐姐摔着。”
我的指尖停住了。
我宫里的小太监,每日会将我门前的石阶擦洗三遍,比他自己的脸都干净,怎么可能会有青苔?
除非……是她刚刚用法术催生的。
她想做什么?
让我出门时“不慎”滑倒,再次印证我的“不幸”?
“皇妹想得周到。”我淡淡一笑,朝身边伺候的宫女吩咐,“小桃,去,把我昨天新得的那对东海夜明珠取来,赠予神女。”
小桃应声而去。
齐仙连忙推辞:“皇姐,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我抬起头,朝着她声音的方向,“你我姐妹,何分彼此。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自然也是你的。”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齐仙的呼吸又是一滞。
她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她大概在想,这个瞎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小桃取来了夜明珠,我摸索着,亲手交到齐仙冰凉的指尖。
“拿着吧,就当……是我提前谢过你为我清理门前青苔了。”我加重了“清理”二字。
齐仙的手指僵硬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收下,“那……多谢皇姐。”
她走后,母后又拉着我的手,心疼地念叨:“你这孩子,就是心善,仙儿她什么都不缺,你何必把那么好的东西给她。”
我只是笑了笑。
母后,你不知道。
她最缺的,就是我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走得匆忙,似乎忘了提醒下人清理青苔。
也好。
我侧耳倾听,殿外的风声里,夹杂着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那人隐在暗处,气息沉稳,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是那个男人。
镇北王,肖珏。
父皇最忌惮的,手握重兵的异姓王。传闻他杀人如麻,性情乖戾,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一个月前奉诏回京,却深居简出,无人知其行踪。
可我知道,他来过我这清冷的宫殿三次。
每一次,都在齐仙来看望我的时候。
他在观察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会有一场好戏。
深夜,我算着时辰,唤来小桃。
“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小桃大惊失色,“公主,这……这天都黑了,您又看不见,万一……”
“无妨,就在殿外,我走几步便回。”我语气坚持。
小桃拗不过我,只好取来厚厚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推着我出了殿门。
晚风清凉,带着花草的湿气。
轮椅行至门前石阶,我轻声说:“停一下。”
我伸出手,假装要去感受晚风。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惊呼从不远处传来。
“啊——!”
是齐仙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宫人们的惊呼。
“神女殿下!”
“快!快传太医!”
我唇角缓缓勾起。
小桃吓得浑身一抖,“公主,是……是神女殿下出事了!”
我“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皇妹怎么了?”
一片混乱中,我听见齐仙压抑着痛苦的呻吟。
“我的脚……好痛……”
父皇母后很快就闻讯赶来,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坐在轮椅上,而他们引以为傲的神女,却狼狈地摔倒在我宫门前的青苔上,崴了脚。
齐仙的脸,在火光下想必十分精彩。
她设计了一整天的陷阱,最后,自己踩了进去。
何其讽刺。
她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
我一个瞎子,是如何算准了她会在深夜返回,想要亲眼看我出丑。又是如何,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让她在慌乱躲藏中,自食其果。
她以为我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她宰割。
却不知,黑暗,早已成为我最好的眼睛。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我感觉到那道带着血腥味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
我知道,我的第一步棋,走对了。
而那个疯子,镇北王肖珏,将是我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