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里的花我发现指甲缝里长花时,正用镊子拔第五根倒刺。
镊子尖端刚夹住食指侧缘那片翘起的死皮,还没来得及用力撕扯,
我就看见了那抹粉——不是血,不是泥垢,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生命质感的淡粉色,
像初生婴儿的舌苔,湿润柔软,从指甲盖与甲沟的缝隙里钻出来,约莫半粒米长,
细细的茎秆裹着透明的黏液,在台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我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凑近看。
那东西的顶端顶着半开的花苞,花瓣层层叠叠,软塌塌地黏在我的指腹皮肤上,
像是被水泡胀的桃花瓣,但更薄,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脉络,
那些脉络随着我的心跳微微搏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有自己的生命。我愣了三秒钟,
大脑一片空白。然后第一个念头是:护肤品残留。上周刚买的护手霜,玫瑰味的,
也许是不小心蹭进指甲缝里凝固了。对,一定是这样。我从医药箱里翻出酒精棉片,
捏着它用力擦拭那抹粉色。第一遍,花瓣被酒精浸润,反而舒展开来;第二遍,
茎秆上的绒毛变得清晰可见,那些绒毛极其细密,像某种昆虫的触须,
正顺着指甲的月牙纹路往指尖方向缓慢爬行;第三遍,整朵花完全绽放了。而我的指尖,
开始发痒。不是表皮的那种痒,是更深层的、钻心的痒,
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皮肉下筑巢,它们用尖锐的口器啃噬我的神经末梢,
用细足搔刮我的骨膜。我放下酒精棉,那痒意瞬间加剧,从指甲缝一直蔓延到第一个指关节,
痒得我浑身发毛,牙关不自主地打颤。“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我冲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把手指伸到冷水下猛冲。水流冲击着那朵花,花瓣在水的压力下轻轻颤动,
花蕊处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我猛地缩回手,心脏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真的是一只眼睛——芝麻大小,漆黑的瞳仁,周围裹着一圈暗红色的虹膜,
正缓慢地转动着,最后聚焦在我的脸上。它在看我。那朵该死的花,那只该死的眼睛,
在看我。我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到地上,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胸腔剧烈起伏,
眼前阵阵发黑。我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感清晰传来。不是梦,这不是梦。“刮掉,
必须刮掉。”我爬回客厅,颤抖着手从抽屉里翻出指甲刀。银色的刀刃在台灯下闪着冷光,
我捏着它,对准那根粉色茎秆,深吸一口气,用力剪下去。“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出我的喉咙。不是我在叫。是那朵花在叫。
尖锐、高亢、像婴儿被烫伤时的哭嚎,直接从我的指尖爆发出来。与此同时,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指甲缝炸开,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窜到大脑,疼得我眼前一黑,
指甲刀“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那朵花死死“吸”住了我的指尖,
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粗,从淡粉色迅速染成深红,像是吸饱了血。花瓣完全绽放,
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花蕊——不,不是花蕊,是更多的小眼睛,十几只,也许二十几只,
芝麻大小的漆黑眼球,齐刷刷地转动着,全部聚焦在我身上。我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后背撞在茶几腿上,痛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可比起指尖传来的诡异触感,
那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那些眼睛在眨,一下,又一下,湿漉漉的眼睑开合,
发出极其细微的“吧嗒”声,像是沾了黏液的吸盘。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
我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影子,血液瞬间冻结。影子的指尖,也开着一朵花。不,不止一朵。
影子的十根手指上,密密麻麻开满了那种粉色的花,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怪诞的手套。
花茎缠绕着影子的手腕,一路向上蔓延,在手肘处开出一簇更大的花苞,花瓣半开,
里面隐约能看见更大的眼睛轮廓。我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只有食指上那一朵。
可我再看影子——它手上的花在动,花茎像触手一样缓缓蠕动,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
与我对视。“不……不……”我语无伦次地摇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浸透了睡衣,
黏腻地贴在背上。我蜷缩在沙发角落,把那只开花的手死死藏在怀里,不敢再看,
也不敢让影子再看。这栋房子有问题。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大脑。
这栋老旧的六层楼,上周刚租的,便宜得不可思议。房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说话时眼睛总是瞟向别处,递钥匙时手指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的触碰。
他说前任租客“走得急”,留下些家具让我“随便处理”。现在想来,“走得急”三个字里,
藏着多少我不敢细想的恐怖。指尖的痒意变成了疼痛,那种皮肉被撑开的胀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甲床往骨头里钻。我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注意力。没用。那朵花在生长。
我能感觉到它的根须在我皮肉下蔓延,细密的、带着倒刺的根,
像寄生虫一样牢牢抓住我的组织,贪婪地吮吸着什么。我的指尖开始发麻,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而花瓣却越来越鲜艳,红得发紫,
散发出一种甜腻的气味——像腐烂的玫瑰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就在这时,
我右手的指甲缝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痒。我僵硬地低头,缓缓摊开右手。
中指指甲与皮肤衔接的缝隙里,一点淡粉色正顶开皮肉,缓缓探出头来。
嫩芽的顶端还裹着透明的黏液,在月光下反射出湿漉漉的光。它扭动着,像刚破壳的幼虫,
一点点往外钻。“不……不要……求你了……不要……”我哭着摇头,用左手去掐那点嫩芽,
想把它按回去。可刚一碰到,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就从指尖炸开,疼得我浑身痉挛,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嫩芽反而长得更快了,眨眼间就长到了半厘米长,
顶端的花苞已经隐约可见轮廓。我要失去这只手了。这个认知让我崩溃。
我会像那些恐怖片里演的一样,全身开满这种诡异的花,最后变成一具开满鲜花的尸体,
在无人知晓的出租屋里腐烂发臭,直到下一个倒霉的租客搬进来,重复我的命运。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我吓得浑身一抖,心脏几乎停跳。我死死捂住嘴,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滚圆,盯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咚咚咚——”又是三下,
节奏均匀,不紧不慢,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现在是凌晨一点,谁会在这个时间敲门?
“林小姐,我知道你在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
又带着某种湿漉漉的黏腻感,仿佛说话的人喉咙里长满了苔藓。她怎么知道我的姓?
我搬进来不到一周,从未和邻居打过招呼。“你的花开了,我闻得到。”女人的声音更近了,
好像她就趴在门板上,嘴唇贴着门缝说话,“很香,是不是?甜腻腻的,带着血味的香。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右手上的第二朵花已经完全绽放了,
比第一朵更大,花瓣更厚,花蕊里的眼睛更多——至少有三十几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转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像是昆虫在爬行。香味确实更浓了,浓到我开始头晕,
胃里翻江倒海。“开门吧,林小姐。”女人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
“让我看看你的花。让我教你怎么养它们。它们可是很挑食的,
养不好……会反过来吃掉宿主哦。”吃掉宿主。四个字像冰水浇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连滚带爬地挪到门边,颤抖着扒住猫眼,往外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大概坏了,
只有远处楼梯口一盏灯还亮着,投来昏黄模糊的光。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站在门外,
个子很高,瘦得几乎脱形,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我的呼吸停滞了。她的十根手指上,开满了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粉的、红的、紫的,有的已经完全绽放,有的还是花苞,有的甚至已经凋谢,
枯萎的花瓣黏在腐烂的皮肉上。那些花茎缠绕着她的手指,像藤蔓一样爬满手背,钻进袖口。
而她的指甲——我看到了她的指甲——已经完全变成了透明的薄膜,
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盘根错节的黑色根须,那些根须扎进甲床,深入指骨,
像是把整只手都掏空了。最恐怖的是,她手背上最大的一朵花,花心处不是眼睛。是一张嘴。
一张缩小版的人嘴,嘴唇鲜红,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针尖般的牙齿。
那张嘴一开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嘴角还挂着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看到了吗?
”门外的女人突然开口,声音直接穿透门板,钻进我的耳朵,“这就是养不好的下场。
花饿了,就会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最后连骨头都嚼碎吞下去。
但如果你好好养它们……它们会给你意想不到的回报。”她缓缓抬起右手,
那朵长着嘴的花正对着猫眼。嘴唇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比如,告诉你这栋楼的秘密。
”她说,“告诉你房东为什么总在半夜上楼。告诉你之前的租客都去了哪里。
告诉你……怎么才能活下去。”活下去。这三个字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我的双手已经开始麻木,那两朵花正在疯狂汲取我的生命力,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
心跳在变慢,意识开始模糊。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你……你能帮我?
”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开门,我就帮你。
”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我就在你门外,我们是一样的,都被这栋楼选中了。
开门,我们一起想办法。”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瞬。不对,不能开门。这个女人不对劲,
她手上的花比我的更多、更恐怖,她说的“养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如果不开门,
我还能怎么办?去医院?医生看到我手上的东西会怎么想?把我送进实验室解剖研究?
或者更糟——根本没人相信我,把我当成疯子关起来,
然后我在精神病院里慢慢被这些花吃掉?“你在犹豫。”门外的女人叹了口气,
那朵花上的嘴也跟着做出叹气的口型,“我理解。上一个租客,那个叫小薇的女孩,
她也犹豫了很久。最后她选择了报警。”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然后呢?”“然后警察来了,
看了看,说她是吸毒产生幻觉,要带她去验血。”女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小薇当然不肯,她跑回房间锁上门。警察在外面敲了半个小时的门,
最后破门而入——你猜他们看到了什么?”我屏住呼吸。“他们看到小薇坐在沙发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开满了漂亮的花。”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那些花啊,开得可好了,红的像火,粉的像霞,香气飘满了整个房间。警察都看呆了,
有个年轻的小警察还说‘真好看’。”“然后呢?”我的声音在发抖。“然后小薇抬起头,
对他们笑了笑。”女人停顿了几秒,像是要制造悬念,“她说:‘要看看花心吗?
’警察点头,她就慢慢摊开手——每一朵花的花心里,都是一张尖叫的人脸。
是小薇自己的脸,十几张脸,在不同的花心里,同时发出尖叫。”我的胃部一阵痉挛,
差点吐出来。“警察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再也没回来。”女人继续说,
“小薇就这样在房间里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听到她在唱歌,唱着一首儿歌,声音很轻,
很愉快。我好奇,就上楼看——门没锁,我就推开了。”“她……她怎么样了?
”“她还在沙发上,但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女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
“她的身体变成了花茎,四肢是藤蔓,头是最大的那朵花,花心里是她最后的表情——在笑,
很幸福地笑。房间里开满了花,从地板到天花板,连灯罩上都爬满了。那些花还在长,
从门缝钻出去,顺着楼梯往下爬。房东来了,他把花都剪了,烧了,把房间打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