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闻到,空气里那抹甜腥的铁锈味,正在变浓?别否认。
先别看窗外那些庇护我们的、泛着冷光的巨墙。看看你手边。那枚硬币的边缘,
是否比昨天更模糊了些?像被无形的呼吸,悄悄舔舐、融化。你听。夜静时,
墙壁深处是否传来细碎摩擦声?像迟钝的锉刀,正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世界的骨架。
你以为这是错觉,是疲惫,是老旧水管作祟。我们都被这样告知,也这样说服自己。
直到某些“规则”,开始以无可辩驳的方式,硌疼我们的生活。比如,
别在子夜凝视久未触碰的金属表面。那里的倒影,或许不再是你。比如,
若听见类似锈蚀轴承缓慢转动的呜咽,立即闭眼,
默诵童年歌谣——哪怕你已不信它能庇佑任何事。再比如,
最重要的一条:当你看见任何非金属表面留下的、潦草的警告痕迹,立刻遵从,不要追问。
留下它们的东西,要么已付出代价,要么……正在给你一个稍纵即逝的、可悲的侥幸。
你是否开始察觉,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只是一层薄脆的油漆,
其下是正在呼吸、脉动、生长的锈红色真相?如果,你有了哪怕一丝这样的颤栗。那么,
听好。铁锈是活的。它在生长。
而我们——我们只是它尚未完全消化、仍在懵然提供着“给养”的温床。现在,请屏住呼吸,
感受你齿间是否残留着那无可错辨的、微凉的金属腥气。它从来不在远方。
它就在你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悄然滋长。……正文——警报声在头盔里炸开,
就像根烧红的针,直直捅进耳蜗。陈征左手五指死死扣住突击步枪冰凉的握把,
食指悬在扳机护圈外,细微地颤抖。那不是恐惧,至少现在还不是。
是用力过猛后的神经质抽搐,
还有头盔内循环系统吹出的、带着铁锈和廉价消毒水混合味的冷风,冻得他牙关发紧。
“注意,C-7区,‘锈潮’浓度突破阈值,指数……还在升。”通讯频道里,
队长老陆的声音劈了带,电流杂音像是某种活物在噬咬他的喉咙,
“检测到高活性‘圣餐’反应……不止一个。妈的,这东西在繁殖,还是……在聚餐?
”最后半句,老陆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却比警报更刺骨。陈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舌尖尝到金属的腥甜。防护服的内衬已经被汗浸透,湿冷地贴在背上。他强迫自己转动眼球,
透过面罩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淡绿色夜视增强界面,看向前方。这里曾是城市的物流中心。
高耸的穹顶破开几个狰狞的大洞,惨白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应急灯残余的光线漏下来,
照见的是一片……生长的废墟。所有金属,
那些横七竖八的货运框架、扭曲的传送带、甚至散落在地上的螺丝钉,
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蠕动着的暗红色锈蚀物。它们不像自然形成的铁锈那般干燥脆弱,
而是湿润的,泛着某种油腻的虹彩,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缓缓脉动、增厚,
沿着任何可供攀附的表面蔓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腻的腥气,
混杂着金属氧化和有机物腐败的味道,吸入一口,肺部都像是要被那无形的锈迹糊住。
这就是“锈神”的痕迹。或者说,是祂散播的“福音”。三年前,大崩塌毫无预兆地降临,
旧日秩序在一夜之间锈蚀成渣。幸存者龟缩进用非金属材料紧急拼凑起的“巢都”,
而城市维护局,成了人类文明在锈潮中最后、也是最锋利的剃刀。陈征握紧枪柄,指节泛白。
他是自愿加入的。为了净化,为了夺回,为了那些在避难所里等待光明重现的眼睛。
哪怕日常工作简报里那些语焉不详的“高损耗率”和“接触性精神污染风险”,
也没能吓退他。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征子,九点钟方向,货箱堆后面。
”耳边响起一个更轻的声音,是队里的观察手,小禾。她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有动静……不规则热源,轮廓……不像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圣餐’。
”陈征心脏猛地一缩。“圣餐”,这是维护局内部对“锈神”造物的代称。它们形态各异,
从最初只是包裹金属的腐蚀性菌毯,到后来出现的、能自主移动的金属锈蚀聚合体,
再到最近简报里含糊提到的、“可能具有初级生命反应”的东西。每一次形态变化,
都意味着清理难度的指数级上升,和队员名单上更多的黑框。他缓慢移动枪口,夜视镜里,
那片区域的温度呈现出诡异的斑块状,冷热交替,极不稳定。货箱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仿佛连光线都被那暗红色的锈层吸收、消化了。“保持警戒,缓步推进。”老陆下令,
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任务目标:清除C-7区所有活性锈蚀及‘圣餐’,
采集……高浓度样本。”又是采集样本。陈征想起出任务前,
那个戴着厚瓶底眼镜、总是缩在实验室白大褂里的技术官,搓着手,
眼冒精光地叮嘱:“尽可能完整,尤其是……‘进食中’或‘刚完成进食’的个体,
组织活性最佳。”当时他觉得那是对科学的狂热。现在,一丝冰冷的疑虑,像锈菌的孢子,
悄无声息地飘进了他的意识缝隙。队伍呈楔形,
踩着满地湿滑、踩着会发出轻微“滋滋”声的锈屑,向前挪动。陈征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听到队友同样沉重的步伐,听到远处……或许并不远,
种细微的、持续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在相互刮擦、又像是某种粘稠液体缓缓滴落的声音。
绕过一堆彻底锈死、膨胀成怪异瘤状物的集装箱,眼前的景象让陈征胃部一阵痉挛。
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中央,几具扭曲的人形轮廓被暗红色的锈痂包裹,
镶嵌在地面隆起的锈蚀金属簇中,如同琥珀里的昆虫。
那些人形……依稀还能看出维护局制式防护服的残片。是上一批失踪的清理队员?
还是误入此地的平民?陈征不知道。但真正让他血液近乎冻结的,
是缠绕、包裹着这些人形锈痂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锈蚀堆积。那是流动的,
具有明确形态感的活物。像放大了千百倍的铁线虫,又像没有骨骼的暗红色巨蟒,
由无数细密的锈蚀鳞片和不断分泌粘稠液体的孔洞构成。它们的一端深深扎入那些人形锈痂,
另一端则连接着周围锈蚀最浓厚的金属结构,微微起伏,如同在……吮吸。
其中一条“巨蟒”的头部——如果那能称为头——刚好转向陈征的方向。那里没有眼睛,
只有一个不断开合、边缘滴落锈蚀粘液的圆形口器,
内部是层层叠叠、旋转的、闪着寒光的金属碎齿。“圣餐”……真的在“用餐”。“开火!
”老陆的嘶吼炸响。枪声瞬间撕裂了甜腥的死寂。特质弹头射入那暗红色的躯体,
溅起的不是血液,而是大蓬大蓬铁锈色的粉尘和粘液。
那“圣餐”发出一阵高频的、金属摩擦般的嘶叫,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从“食物”上脱离,
猛地朝火力最猛的方位——老陆那边扑去!动作快得不像那臃肿体型该有的速度。“压制!
别让它近身!”小禾的狙击步枪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枚穿甲弹精准地掀飞了那东西头部一大片“鳞甲”,
露出下面更加污浊、仿佛有无数细小触须蠕动的内部结构。陈征扣动扳机,短点射,
努力瞄准那东西可能的要害。但他的眼角余光,
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被“圣餐”遗弃的人形锈痂。面罩的扫描系统自动对焦、放大。
锈痂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物质似乎……淡了一些?不,不是变淡,
是下面有什么东西透了出来。是衣服的纹理?不,是……皮肤?苍白的,属于人类的皮肤。
而且,那皮肤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过于“完好”了,光滑得诡异,没有腐烂,
没有萎缩,仿佛只是睡着了,被一层琥珀封存。可“锈神”的侵蚀,对有机物,
尤其是人类血肉,从来都是最彻底的毁灭。局里的教育片、警告手册,无数次强调,
那是“不可逆转的玷污与消融”。眼前这算什么?标本?收藏品?
一个荒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闪过:这些“圣餐”,它们真的是在“进食”血肉吗?
还是说……是在进行某种“加工”?某种“保存”?战斗在继续。
更多的“圣餐”被枪声和同伴的嘶叫吸引,从阴影里,从锈蚀的废墟深处蠕动出来。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多足海星,吸附在天花板上滴落锈雨;有的像臃肿的蛞蝓,
所过之处金属如蜡般融化;还有的细小如鼠群,汇聚成一片窸窣作响的锈色浪潮。
火力网逐渐被压缩,队伍开始出现伤亡。一声短促的惨叫,
右翼的一名队员被一条突然从地面锈层中钻出的触手卷住脚踝,拖进了深不见底的锈蚀孔洞,
只有几声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传来,随后归于沉寂。“撤退!交替掩护!向B-6通道撤!
”老陆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队伍狼狈后撤,陈征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
换上能量切割器,挥舞着灼热的光刃,逼退一条试图从侧面袭来的“铁线虫”。
高温与锈蚀物接触,爆发出刺鼻的浓烟和更尖锐的嘶鸣。
就在他们即将退入相对完好、锈蚀较少的B-6通道时,陈征绊了一下。低头,
是一截裸露的、锈得酥脆的电缆。他踉跄站稳,目光却被电缆旁边,
半埋在锈屑里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维护局制式装备,
通常是用来存放……高敏感度生物或环境样本的。盒子已经严重锈蚀,
但锁扣似乎被暴力破坏过,盖子虚掩。鬼使神差地,陈征用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拨开了盖子。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试管或培养皿。只有一张叠起来的、边缘焦脆的纸。
不是局里通用的防水合成纸,是旧时代的纸,脆弱发黄。他迅速扫了一眼撤退的队友,
无人注意他这个落在最后的。将纸团攥进手心,塞进贴身口袋,快步跟上队伍。
回到巢都地下深处的维护局基地,压抑的气氛并未缓解。
伤亡报告、装备损耗、样本寥寥无几且活性低下移交……流程冰冷而高效。
陈征脱下沉重污浊的防护服,走进淋浴间,让近乎滚烫的水流冲刷身体,
却冲不掉皮肤下那种泛着铁锈味的寒意。鼻尖似乎还萦绕着C-7区那甜腥的空气。
认单人宿舍的监控指示灯处于休眠状态这是老队员私下传授的、利用维护盲区的小技巧,
陈征反锁房门,拉上所有遮光帘,这才从制服内袋里掏出那个纸团。小心展开。
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上面是用某种深褐色液体书写的字迹,潦草,扭曲,充满绝望的力道。
“不要相信‘净化’!它们在喂养它!”第一行字就像一记闷锤,砸在陈征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