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旧信折痕深秋的江城,梧桐叶落满非机动车道,冷风卷着街边早餐铺的热气,
往人衣领里钻。沈屹把工具箱放进工程车副驾,抬手揉了揉眉心,连续三天的工地现场勘查,
让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二十七岁的男人,褪去了少年时的瘦削单薄,身形挺拔,
眉眼依旧清隽,只是下颌线绷得紧,周身裹着一层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沉默。
他是市建筑设计院的骨干工程师,拿着不算顶尖但足够安稳的薪水,
租着老城区两室一厅的二手房,生活规律得像时钟:七点起床,八点到岗,六点下班,
回家吃姜蔓做的晚饭,周末一起逛菜市场、修家里坏掉的水管、陪她追狗血的都市剧。
姜蔓是他的女朋友,在一起整整五年。她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姑娘,
头发常染成浅棕色,爱穿亮色系的卫衣和风衣,说话语速快,笑起来会露出一对小虎牙,
骂人的时候凶巴巴,转头就会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她在步行街开了一家小小的女装店,
每天和形形色色的客人打交道,会砍价、会应酬、会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矛盾,
把一地鸡毛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五年前沈屹刚大学毕业,挤在六人间的城中村出租屋,
找工作处处碰壁,父亲突发脑梗住院,欠了一堆外债,是姜蔓揣着自己攒的开店本金,
跑前跑后帮他凑医药费、找护工,每天收摊后绕远路给他带热饭,
陪着他从泥沼里一点点爬出来。朋友都说沈屹命好,落魄的时候撞上这么个掏心掏肺的姑娘。
沈屹自己也认,姜蔓是他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烧得最旺的一把火,烫在他心口,
成了抹不去的朱砂印记,粗糙、鲜活,带着人间最实在的温度。他以为自己这辈子,
就会这样和姜蔓走下去,攒钱付首付,领证结婚,生一个像姜蔓一样活泼的孩子,
在柴米油盐里过完平淡的一生。把年少时的那点心动,
彻底封存在旧课本、旧纸条、褪色的毕业照里,烂在时光深处。
直到助理把一份合作方对接名单,发到他的工作邮箱。名单第一行,
写着对接项目负责人:林知夏。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
猝不及防扎进沈屹尘封了近十年的心脏,疼得他指尖瞬间泛白,鼠标差点摔在桌面上。
林知夏。这个名字,是他整个青春的注脚。是十七岁盛夏,穿洗得发白的白衬衫,
坐在教室靠窗位置,安静画素描的美术生;是晚自习递给他温热牛奶,
轻声说“别熬太晚”的同桌;是他藏在笔记本扉页,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是江南雨季里,
撑着一把透明伞,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的白月光。干净、柔软、遥不可及,
带着少年时代所有的美好与遗憾,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复刻的心动。十年前,
林知夏在高考结束后,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
搬离了原来的城市,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梦醒后,踪迹全无。沈屹疯了一样找过她,
问遍了所有同学,去过她家门口守了整整一个月,最终只得到一句“她家搬家了,
去国外治病了”的模糊答复。那之后,他把所有的温柔和执念,都封存在心底。
直到遇见姜蔓,被烟火气包裹,慢慢愈合伤口,以为自己早已和过去和解。可此刻,
这个名字重新出现,他才明白,有些月光,就算沉入海底,也会在某一个深夜,重新浮上来,
照亮心底所有的褶皱与遗憾。手机震动,是姜蔓发来的语音,语气鲜活又霸道:“沈屹,
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顺便把你上周脏了的外套洗了,
你要是敢加班到半夜,我就锁门不让你进!”沈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许久,
缓缓敲下两个字:“好。”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名字,
突然想起高三那个暴雨夜,林知夏塞给他的那封折叠成星星的信,这么多年,
他一直带在身边,信纸早已泛黄,折痕深深刻进纸纤维里,就像刻在他骨血里的遗憾。
白月光归过往,朱砂痣归当下。可当月光重新照进人间,没有谁能做到,心无波澜。
第一章 久别隔十年项目对接会定在江城国际会展中心的会议室。沈屹提前十分钟到场,
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没有多余的装饰,
和身边西装革履、满身商务气息的同事相比,显得格外低调。他坐在角落的位置,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壁,心跳比当年高考查分还要快。门被推开的瞬间,
整个会议室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走进来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
外搭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眉眼和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温柔安静的模样,
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淡然与疏离。她就是林知夏。身边的同事低声交谈,
说这位是从国外回来的知名空间设计师,拿下过好几个国际大奖,家境优渥,
是这次城市文创园项目的核心设计方负责人。沈屹垂着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林知夏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他身上时,
明显顿了一秒。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屹仿佛回到了十七岁的教室,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她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十年时光呼啸而过,
眼前的人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变得优雅成熟,可那双眼眸,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林知夏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随即走到主位坐下,
翻开项目资料,声音轻柔却清晰,开始讲解设计方案:“各位好,我是林知夏,
本次文创园项目的空间设计总负责,接下来我和我的团队,
会和设计院对接建筑结构与空间布局的适配问题……”她的声音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沉稳,
没有丝毫的失态,仿佛坐在台下的沈屹,只是一个普通的合作方工程师,
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整场对接会,沈屹几乎没听进去多少内容,
全程都在克制自己想要看向她的冲动。他负责建筑结构安全部分的阐述,轮到他发言时,
他强迫自己冷静,条理清晰地说完所有数据,全程没有和林知夏有一次多余的对视。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林知夏被几个合作方围住寒暄,沈屹拎着公文包,快步往门外走,
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的空间。“沈屹。”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的脚步,
像被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沈屹缓缓转身,看着朝他走来的林知夏。她脱下了风衣,
搭在手臂上,身形依旧纤细,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逆光而立,像一幅安静的素描画。
“好久不见。”她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好久不见。”沈屹的声音沙哑,
干涩得厉害。“没想到,会在江城遇见你。”林知夏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在做建筑工程师?”“嗯。”沈屹点头,“毕业就留在了设计院。你呢,
国外回来的?”“去年回国,在上海成立了设计工作室,这次是接了江城的项目,
过来常驻一段时间。”林知夏轻轻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沉默片刻,轻声问,“这些年,
你过得还好吗?”一句简单的问候,却让沈屹鼻尖一酸。他过得好不好?
从高考失利、家庭变故、负债累累,到遇见姜蔓、慢慢站稳脚跟,他走过了最黑暗的路,
如今日子安稳,有人陪伴,按理说,是好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个缺了一角的地方,
始终空着,那是林知夏离开后,留下的永远无法填补的洞。“挺好的。
”沈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刻意说得平静,“工作稳定,生活也安稳。
”林知夏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指尖因为长期绘图留下的薄茧,沉默了几秒,
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项目上的事,后续对接联系。
”沈屹不想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再待一秒,就会问出那个困扰了他十年的问题——当年,
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好。”林知夏退让一步,给他让开道路,“工作顺利。”沈屹转身,
快步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他透过缝隙,看见林知夏依旧站在原地,
看着电梯的方向,眉眼间带着他读不懂的落寞。电梯下行,沈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
抬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重逢的这一刻,
他才清楚地知道,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就是因为它从未被真正拥有过,
也从未被真正忘记。而他的身边,早已站了一个为他熬汤洗衣、陪他吃苦的朱砂痣,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再去触碰那段尘封的过往。第二章 朱砂暖人间沈屹回到家时,
已经是晚上七点半。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玉米排骨汤的香气,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
姜蔓穿着卡通图案的家居服,正蹲在地上,给刚买回来的绿植换盆,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土。“你可算回来了!”姜蔓抬头,瞪了他一眼,
语气里没有半点真的生气,“我还以为你要加班到半夜,汤都热了两遍了,赶紧洗手吃饭。
”沈屹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去,
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泥土:“怎么自己弄这个,不说等我回来?”“这点小事还要等你?
我又不是废人。”姜蔓哼了一声,站起身,把他推进卫生间,“快洗手,我端菜。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玉米排骨汤、青椒肉丝、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
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却是沈屹吃过最香的味道。姜蔓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
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店里的趣事:哪个客人砍价砍得离谱,哪个老顾客带了朋友来光顾,
隔壁花店的老板娘送了她一束小雏菊,说着说着,
又开始念叨他的身体:“你最近天天跑工地,别总熬夜画图,胃不好就少喝咖啡,
我明天给你装保温杯里的红枣茶,你必须喝……”沈屹安静地听着,低头喝汤,
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暖到心底。这就是姜蔓带给他的生活,没有风花雪月,没有诗和远方,
全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却真实、温暖、踏实。五年前,沈屹父亲住院,
他把所有能借的钱都借了,还是差一大笔手术费,走投无路的时候,
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姜蔓找到他,
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拍在他手里,里面是她攒了两年,准备开女装店的全部积蓄。
“先给叔叔做手术,钱的事,我们一起赚。”那时的姜蔓,还没有开店,在服装店做导购,
工资不高,却把所有的底气都给了他。后来他找工作碰壁,住在阴暗潮湿的城中村,
姜蔓每天下班,都会绕远路给他带一份热乎的炒粉,陪他一起投简历、面试,
陪他一起吃泡面、啃馒头。他因为压力大失眠,姜蔓就坐在他身边,给他唱跑调的歌,
讲乱七八糟的笑话,直到他睡着。他第一次拿到设计院的正式offer,抱着姜蔓哭了,
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也红了眼眶,拍着他的背说:“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的。
”姜蔓从来不会说温柔的情话,不会写细腻的文字,她的爱,
一碗热汤里、一件洗干净的衣服里、一句骂他不爱惜身体的唠叨里、一段陪他共苦的岁月里。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恩情,是无法割舍的羁绊,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的人。
吃饭的时候,姜蔓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在他面前:“对了,下周六,
我发小结婚,在城郊的酒店办婚礼,我们一起去,你提前把时间空出来。”沈屹拿起请柬,
点头:“知道了,我调班。”“还有啊,”姜蔓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们攒的钱,差不多够老城区那个小两居的首付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去看房,
看完房就订婚,好不好?”沈屹的心脏,猛地一沉。订婚,买房,结婚,
这是他和姜蔓约定好的未来,是他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可此刻,林知夏的脸,
突然在他脑海里闪过,让他瞬间有些慌乱。“好。”他压下心底的异样,轻声答应。
姜蔓立刻笑了起来,露出小虎牙,伸手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就知道你最好了!
等我们买了房,就把阳台改成你的小书房,再养一只猫,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沈屹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底充满了愧疚。他享受着姜蔓给的温暖与安稳,
却在重逢旧爱的时候,乱了心神,这对姜蔓来说,太不公平。当晚,沈屹躺在床上,
久久无法入睡。身边的姜蔓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偶尔会嘟囔一句梦话,
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他轻轻搂住她,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一遍遍告诉自己:沈屹,
你不能贪心,林知夏是过去式,姜蔓才是你的现在和未来,你要守住底线,
不能伤害这个陪你吃苦的姑娘。可闭上眼,全是十七岁的林知夏,
是她的白衬衫、她的素描本、她递过来的牛奶、她消失前最后一个笑容。白月光是执念,
朱砂痣是责任。执念扰心,责任压肩,他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第三章 月光照旧痕项目对接进入密集期,沈屹和林知夏的接触,变得频繁起来。
文创园项目涉及老建筑改造,需要多次去现场勘查,沈屹作为结构工程师,
必须全程陪同设计方,两人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林知夏专业能力极强,对待工作严谨认真,
和年少时安静柔弱的模样不同,工作中的她,思路清晰、决策果断,
面对施工方的不合理要求,也能温和却坚定地拒绝,展现出成熟职场人的素养。私下里,
两人依旧保持着客气的距离,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直到一次现场勘查,
遇上突发的阵雨。老城区的改造工地没有遮挡,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
林知夏随身携带的设计图纸,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关键的尺寸数据变得模糊。
她蹲在地上,试图用手擦干图纸,却越擦越乱,眼底露出一丝无措。沈屹立刻走过去,
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撑在她头顶,挡住雨水:“别擦了,图纸毁了重新打印,先避雨。
”林知夏抬头,看着挡在她头顶的外套,看着沈屹被雨水打湿的衬衫,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和十年前一样,每次她遇到麻烦,第一个站出来的,总是沈屹。高三那年,
她的美术画板被调皮的男生摔坏,是沈屹沉默地走过去,把自己的画板让给她,
然后和那个男生理论;冬天她手脚冰凉,
是沈屹默默把自己的暖手宝放在她的桌洞里;晚自习停电,教室里一片漆黑,
是沈屹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别怕,我在”。那些细碎的温柔,藏在青春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