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你去厨房帮帮忙。”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笑了笑,站起身。沛然坐在我旁边,手机屏幕亮着,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哎呀,知微真是勤快。”二姨笑着说,“沛然有福气。”“福气?
”婆婆接过话头,“她能嫁进我们家才是福气。”我走进厨房,身后是一片笑声。
洗菜、切菜、摆盘。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客厅里的热闹像隔了一层玻璃。五年了。
我嫁进这个家五年了。我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
想起刚结婚时沛然说的话:“以后外面的事我来,你安心就好。”我信了。
1.那天聚会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回家的路上,沛然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
他的手机响了三次,他接了两次,都是工作上的事。“沛然。”我开口。“嗯?
”“今天你妈让我去厨房,你能不能帮我说一句?”他瞥了我一眼:“我妈就那样,
你别往心里去。”“可是——”“行了。”他打断我,“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
”我没再说话。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用了五年的笔记本。沛然进来过一次,
问我在写什么,我说没什么,流水账。他“哦”了一声,走了。笔记本上记着很多东西。
哪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哪天帮沛然准备了什么材料,熬到几点。
哪天婆婆说了什么话,我怎么应的。五年了,写了大半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
可能只是一种习惯。第二天,沛然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
可能要忙一阵。”他说。“好。”“还有件事。”他顿了顿,“妈说,
家里这边你多照顾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工作上能不能先缓一缓?”我看着他。
“就是……先辞了。”他说,“等我这边稳定了再说。”我沉默了很久。五年前,
我放弃了去总部的机会。那是一个很好的晋升通道,去了就是主管。当时沛然说,
两地分居不好,我们在一起最重要。我留下了。后来那个机会再没出现过。
“我在公司干了七年。”我说,“再有半年,就能升项目经理了。”“那你自己看吧。
”沛然的语气淡了下来,“我只是建议。”但我知道那不是建议。三天后,我提了离职。
主管很惊讶:“林知微,你疯了?你的能力,再熬半年就是项目经理。”“家里有事。
”我说。“什么事比你的前途重要?”我没回答。离开公司那天,我在楼下站了很久。七年。
我把最好的七年留在这里。手机响了,是沛然:“回来的时候买点菜,晚上我妈要过来吃饭。
”“好。”我说。2.辞职后的第一个周末,婆婆来了。她一进门就开始检查。
冰箱里的菜新不新鲜,地板擦得干不干净,阳台上的衣服叠得整不整齐。我站在旁边,
没说话。“知微啊,”婆婆坐下来,“有件事跟你商量。”我给她倒了杯茶:“妈您说。
”“小悦想创业,缺点启动资金。”小悦是沛然的妹妹,今年二十六,工作换了四五份,
没一份干超过半年。“需要多少?”我问。“二十万。”我的手顿了一下。“都是一家人,
分那么清干什么?”婆婆说,“你跟沛然结婚这么久,也没给家里添过什么。
这次就当是你的心意。”我没说话。晚上沛然回来,我跟他提了这件事。
他说:“妈说的也有道理。小悦是我亲妹妹,帮一把也应该。”“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你不是有存款吗?”我有。那是我工作七年攒下来的。二十三万,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那是我——”“你现在也不工作了,”沛然打断我,“钱放着也是放着。
等小悦赚了钱会还的。”我看着他。他的表情理所当然。我想起三年前,
我们买这套房的时候。当时首付差二十万,婆婆说,你不是有套婚前的小房子吗?卖了正好。
我卖了。八十万,一分不少地贴进了这套房。房产证上只有沛然一个人的名字。婆婆说,
都是一家人,写一个人名字方便。沛然说,你信不过我吗?我信了。第二天,
我把二十万转给了小悦。她连句谢谢都没说,只回了个“收到”。那天晚上,
我翻出那个笔记本。“婚前房产:80万。”“借小悦:20万。”一百万。
我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响了,是以前的同事萌萌。“知微,王总今天还问起你呢。
”她说,“说你辞职太可惜了,那么好的苗子。”“王总?”“他说如果你哪天想回来,
随时找他。”我笑了笑:“替我谢谢王总。我现在挺好的。”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看着外面的夜色。挺好的。我反复告诉自己。3.婆婆说得对,沛然最近确实很忙。
忙到什么程度呢?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家,周末也要应酬。他说公司有个大项目,
拿下来就能升副总。我理解。我支持。直到有一天,他让我陪他去应酬。“张总那边的单子,
很重要。”他说,“你去帮我挡挡酒。”我穿了那条他喜欢的裙子。化了淡妆。到了包厢,
一屋子男人。张总坐在主位,五十多岁,挺着啤酒肚,看我的眼神黏糊糊的。“哟,陈总,
这是嫂子吧?”他笑着说,“真漂亮。”沛然笑了笑:“张总过奖。”那天晚上,
张总喝多了。他搂着我的肩膀,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僵在那里。沛然坐在旁边,
低头看手机。“陈总,”张总嘿嘿笑,“你这媳妇挺有味道的。”我看向沛然。他抬起头,
笑了笑:“张总喝多了。”回家的路上,我沉默了一路。沛然说:“你怎么不说话?
”“张总那样,你就不能帮我挡一下?”“人家开个玩笑,你较什么真?”他不耐烦,
“这单子要是丢了,你负责?”我没再说话。那天是我的生日。他忘了。我也没提醒他。
凌晨两点,他在客厅打游戏。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他明天要用的方案。
PPT做到一半,他发来一条消息:“弄完记得早点睡。”连谢谢都没有。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关掉电脑,走到阳台。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河水一样流淌。
三十二岁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祝福,没有惊喜。我站在阳台上,风很凉。手机响了,
是萌萌。“知微,生日快乐。”我没说话,眼眶有点热。“你老公给你准备什么惊喜了?
”“他……有点忙。”萌萌沉默了几秒:“知微,你过得好不好?”“挺好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城市的灯火那么亮,可我觉得很暗。4.一周后,
我发现了那条聊天记录。沛然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
“今晚的晚餐很开心,下次再约。”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女人。备注名:顾念。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拿起他的手机,翻开聊天记录。“你今天穿的裙子很好看。
”“跟你在一起很放松。”“有些话不能跟老婆说,只能跟你说。”我的手开始发抖。
沛然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色变了。“你在干什么?”“顾念是谁?
”他顿了一下:“同事。”“同事会说这种话?”“什么话?”他走过来,拿走手机,
“就是普通聊天,你想多了。”“普通聊天?”我看着他,“‘跟你在一起很放松’,
‘有些话只能跟你说’——这叫普通聊天?”“你够了。”他皱起眉头,
“顾念是我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跟她说说话怎么了?”“你大学同学?
”我愣了一下,“你以前怎么没提过?”“提她干什么?”他不耐烦,“林知微,
你能不能不要疑神疑鬼的?”我看着他。“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他继续说,
“整天待在家里,疑神疑鬼,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我工作已经够累了,
回到家还要应付你这些。”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跟你说过,”他的声音冷下来,
“外面的事我来处理。你操什么心?”“我只是——”“你只是什么?觉得我对不起你?
”他冷笑一声,“林知微,你也不想想,你离开了能去哪?外面的世界你混得下去吗?
”我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他扔下手机,走进卧室,摔上了门。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站了很久。是我的问题吗?是我疑神疑鬼?是我小题大做?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我写下了一行字:“顾念。
大学同学。”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真的是我的问题。
我告诉自己,要大度一点,要体谅一点。他工作压力大,我应该理解。我应该。
5.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我每天做饭、收拾、等他回来。他每天加班、应酬、倒头就睡。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顾念的事,我没有再提。但我开始留意他的手机。
他开始设密码。有一天,婆婆打电话来。“知微,沛然那边的项目,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他没跟你说?”婆婆的语气有点急,
“他让我想办法找找关系。你娘家不是有个亲戚在建设局吗?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
”我沉默了。沛然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晚上他回来,我问他:“妈说你项目出了问题?
”他脸色不太好看:“一点小事,我能处理。”“需要我帮忙吗?”“你能帮什么忙?
”他脱下外套,“你又不懂这些。”我想说,我以前在公司做了七年,什么项目没见过。
但我没说。“对了,”他像想起什么,“你娘家那个亲戚——”“我跟他不熟。”我说。
“不熟就不能联系一下?”他皱起眉头,“你就不能为这个家想想?”我看着他。
“我为这个家想过什么?”我说,“我辞了工作,卖了房子,把存款都拿出来了。沛然,
我还要怎么想?”他愣了一下,然后冷下脸来:“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林知微,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提高了声音,“我在外面累死累活,
你就知道在家抱怨。你以为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没说话。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响了,是萌萌。“知微,你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还行。
”我说。“听你声音不太对。”她顿了顿,“出来聊聊?”周末,我跟萌萌约在一家咖啡店。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知微,你瘦了很多。”“最近胃口不好。”“是吗?”她看着我,
“还是别的原因?”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些天的事都说了。
辞职、卖房、借钱、应酬、顾念……萌萌听完,沉默了很久。“知微,”她说,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这五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他给过你什么?
”我愣住了。“不是问你要回报,”她说,“我只是想知道,这五年,他尊重过你吗?
重视过你吗?把你当过一个平等的人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你以前什么样子?
”萌萌看着我,“公司里最能干的项目经理。王总最看重的人。你的方案,客户抢着要。
你现在呢?”我低下头。“你变成什么样了?”她的声音很轻,“林知微,
你还认识你自己吗?”我没有回答。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萌萌的话。这五年,
他给过我什么?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6.两周后,沛然的公司周年庆。他一早就出门了,
说晚上有重要活动。“我也去吗?”我问。他看了我一眼:“不用了,你去也没人认识,
坐着尴尬。”我没说话。晚上十一点,他还没回来。我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我坐在客厅里等。十二点,他回来了。满身酒气,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样?”我问。
“挺好,见了很多人。”他脱下西装,“张总又问起你了,说上次那个嫂子挺漂亮的。
”我没说话。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进卧室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