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个算命的,她说我十八岁那年有个死劫。唯一的破解之法,
是嫁给城北那座凶宅的主人。那是个终年不见光的阴郁男人,靠给死人扎纸人为生。新婚夜,
他将我关在门外,冷冷丢下一句:“我只要你的血,不要你的人。”此后三年,
他每日取我一滴指尖血,用来点活他扎的纸人。那些纸人栩栩如生,能说会笑,
将偌大的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从不与我说话,只和他的纸人们交流。我以为他恨我入骨,
直到我妈的忌日。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一个扎得最像我的纸人,哭得像个孩子。
“阿秀,我找到她了,我找到我们女儿了。”“可她不认得我了,
她还叫那个害死你的女人妈妈。”“我该怎么告诉她,她的母亲,
是被她最敬爱的妈妈亲手换了命格,才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1.把手伸出来。
沈修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我坐在冰冷的木凳上,顺从地伸出左手。
他拿出那个熟悉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我的食指指尖。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他用一根细长的毛笔,小心翼翼地蘸走了那滴血。然后转身,
走向工作台上一个尚未完工的纸人。他用笔尖,在那纸人的眉心,轻轻一点。做完这一切,
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可以走了。我站起身,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这栋巨大的宅院再次被分割成两个世界。他的世界,充满了那些会动会笑的纸人。我的世界,
只有我自己。三年前,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妈柳茵哭着告诉我,
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给我批了命。说我命里带劫,活不过十八岁。唯一的破解之法,
就是嫁给城北这座凶宅的主人,沈修。用我的血,为他养三年纸人,方可渡劫。我答应了。
不是为了活命,只是为了还她的养育之恩。新婚夜,沈修把我关在门外。我只要你的血,
不要你的人。此后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每天都重复着取血的动作。不多不少,
只取一滴。他的纸人,因为我的血,变得活灵活现。它们会扫地,会做饭,
会修剪院子里的花草。它们甚至会互相交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偌大的宅院,因为它们,
显得热闹非凡。也因为它们,沈修从不需要跟我说一句话。他所有的交流,都给了那些纸人。
我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血袋,住在这座宅院的角落。手机铃声响起,是妈妈柳茵打来的。
晚晚,在沈家还好吗?那个沈修……他有没有欺负你?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关切。
没有,我很好。那就好,那就好。再坚持一下,三年之期很快就到了,
到时候妈妈就接你回家。我挂了电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家?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我的家。
从我记事起,柳茵就对我很好,好到近乎讨好。可我总觉得,那份好里,
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就像我和沈修之间,隔着满院子的纸人。夜深了,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沈修的声音。他在和纸人们说话。明天,就是阿秀的忌日了。
你们要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喜欢亮堂。阿秀。这个名字我不是第一次听到。
他常常对着一个和我长得最像的纸人,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我猜,阿秀是他曾经的爱人。
而我,或许只是那个女人的替身。一个长得像她,又能用血养纸人的,可悲的替身。
2.第二天,是柳茵的忌日。我按照惯例,给她烧了纸钱。柳茵曾经告诉我,
我的亲生母亲在我出生时就难产死了。她是我的小姨,见我可怜,才收养了我。
所以我一直叫她妈妈。而今天,也是沈修口中阿秀的忌日。天黑之后,
沈修没有待在他的工作间。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几瓶酒。
那些平日里活泼的纸人,都安安静靜地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整个宅院,陷入一种死寂。
我不敢去打扰他,早早回了房间。午夜时分,我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我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看了出去。沈修趴在石桌上,
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长得最像我的纸人。月光照在他脸上,满是泪痕。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低语。像是在对怀里的纸人说话。阿秀……我对不起你……
我没保护好你,也没保护好我们的女儿……我愣住了。我们的女儿?他继续说着胡话,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我找到她了,阿秀,我找到我们女儿了。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一定是喝醉了,认错了人。我想要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可她不认得我了,
她还叫那个害死你的女人妈妈。那个害死你的女人……妈妈?我的妈妈,是柳茵。
难道……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滋生。我该怎么告诉她?
沈修的哭声变得更加绝望。我该怎么告诉她,她的母亲,
是被她最敬爱的妈妈亲手换了命格,才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换了命格。魂飞魄散。
我最敬爱的妈妈。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捂住嘴,
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原来,我十八岁的死劫,
不是什么算命先生的批言。原来,我被送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冲喜渡劫。
我看着院中那个痛苦的男人,那个三年来只取我血,不与我言的男人。他抱着一个纸人,
哭得像个孩子。而那个纸人,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它的名字,叫阿秀。我的生母。
3.第二天我醒来时,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原样。石桌上的酒瓶不见了,
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沈修像往常一样,坐在他的工作台前,修复着一个有些破损的纸人。
仿佛昨晚那个酩酊大醉,抱着纸人痛哭的男人,只是我的一场梦。他看到我,
依旧是那句没有起伏的话。把手伸出来。我走过去,把手伸到他面前。他的眼神,
没有在我脸上停留一秒。银针刺破皮肤的痛感,让我瞬间清醒。这不是梦。
昨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在我的脑子里。他蘸走血珠,
转身走向那个眉心没有红点的纸人。我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昨晚被他抱着的,
名叫阿秀的纸人,此刻正安静地立在角落。它的眉心,也有一点干涸的血迹。
是用谁的血点的?沈修。我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的名字。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是谁?我问。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平时更冷。你的丈夫。阿秀呢?我又问。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工作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那些原本在各自忙碌的纸人,
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一张张画出来的笑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只有一片空白。让人毛骨悚然。不该问的,别问。沈修终于回过头,他的眼神,
像一把冰刀。记住你的本分,养好你的血。说完,他不再理我。我回到房间,
心脏狂跳不止。他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柳茵,那个我叫了十八年妈妈的女人,
她有问题。她说我母亲难产而死。沈修却说,我的母亲叫阿秀,是柳茵害得她魂飞魄散。
他说,柳茵给我换了命格。所以,我十八岁的死劫,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把我送到这里,
真的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继续利用我?我必须弄清楚真相。我开始偷偷观察沈修。
他除了扎纸人,就是对着那些纸人说话。他会教它们读书,给它们讲故事。讲的,
都是一个叫阿秀的女人的故事。他说阿秀喜欢穿白裙子,喜欢在院子里种满栀子花,喜欢笑。
他说着说着,会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悲伤。
我开始翻找柳茵留在家里的旧东西。她总说她很爱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生母。
可我翻遍了所有的相册,都找不到一张生母的照片。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这太不正常了。我打电话给柳茵,试探性地问。妈,你以前总说我长得像我亲生母亲,
我们家……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晚晚,怎么突然问这个?
柳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走得早,照片……早就被你爸爸收起来了,
后来搬家就弄丢了。我只是……有点想她了。傻孩子,柳茵的语气又变得温柔,
你只要记得,妈妈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和阿秀纸人一模一样的脸。柳茵在撒谎。她一定在隐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4.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必须回家一趟,回柳茵的家。我找到沈修。我想回家看看。
他正在给一个新扎的纸人画眉毛,闻言,手里的笔停住了。三年之期未到,
你不能离开这里。为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怕我跑了,没人给你提供血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离开这里,你会死。
死劫不是已经被你破了吗?我反问。那不是死劫,是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有人偷了你的命格,强加在你身上的死咒。这三年,我用你的血混着我的心头血,
点化纸人,筑起这座阵法,才勉强压制住它。我的心一沉。和他昨晚的醉话对上了。
一旦你离开这座宅院的范围,阵法护不住你,咒术会立刻反噬。他说得认真,
不像在骗我。是谁下的咒?我追问。沈修的眼神变得幽深。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是柳茵吗?我直接问出了那个名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他没想到我会知道。
你只需要待在这里,剩下的事,我会处理。他回避了我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回到房间,脑子一片混乱。柳茵,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偷走我的命格,
对我下死咒?就因为我是阿秀的女儿?我必须找到证据。我再次拨通了柳茵的电话。妈,
我身体不舒服,你能不能过来看看我?我装出虚弱的声音。柳茵立刻答应了。好好好,
晚晚你别怕,妈妈马上就来。半个小时后,柳茵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出现在宅院门口。
沈修给她开了门,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火花。沈先生,
我女儿就拜托你照顾了。柳茵对他假笑着。分内之事。沈修面无表情。
柳茵走进我的房间,立刻拉住我的手,满脸担忧。晚晚,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看着她这张充满慈爱的脸,胃里一阵翻涌。可能就是有点着凉,妈,我想回家住几天。
胡说!柳令立刻变了脸色,三年之期没到,不能破了规矩!她反应太大了。
我假装委屈。我就是想你了……听话,她缓和了语气,摸着我的头,等渡了劫,
妈妈天天陪着你。我假意睡下,柳茵陪了我一会儿就离开了。她走后,
我立刻潜入了她的家。我还有她家的备用钥匙。她的卧室,和我离开时一样。
我直奔她的床头柜,那个她从不让我碰的,上了锁的抽屉。我用一根发夹,
很轻易就撬开了锁。抽屉里,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一个黑色的木盒。我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我的出生证明。只有一叠泛黄的符纸,和一个上了锁的日记本。
符纸上画着我看不懂的诡异符号。我拿起日记本,锁很小,我用力一掰,就弄坏了。
翻开第一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今天,姐姐又被师傅夸奖了。所有人都喜欢她,
沈修的眼睛也一直看着她。凭什么?明明我才更努力!姐姐?阿秀?我继续往下翻。
我怀孕了,可医生说我的孩子天生体弱,可能活不长。姐姐也怀孕了,她的孩子很健康。
这不公平!凭什么她什么都比我好!我找到了一个方法,一个可以换命的方法。
我要把她女儿的好命格,换给我女儿!仪式成功了!
可是……姐姐她……她死了……我的孩子……也死了……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她的错!
是阿秀的错!是她女儿的错!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日记本里的每一个字,
都在控诉着柳茵的恶毒和疯狂。她不仅害死了我母亲,还想用我,
去换她那个注定夭折的孩子的命。就在这时,房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柳茵站在门口,
脸色铁青地看着我手里的日记本。她眼中那份伪装了十八年的慈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