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夫君顾景初双双重生，本以为是再续前缘。他却为青云路，要去尚书府下聘，
许我五年后平妻之位。他说，上一世夫妻情深，这一世他想换个活法。
我看着他眼里的野心与理所当然，平静地点了点头，
转身给江南那个据说穷困潦倒的秀才写了封信：“小女沈知，愿以十里红妆为聘，
先生可愿娶我？”正文：1“小姐，小姐！不好了！
”贴身丫鬟春禾连滚带爬地冲进我的绣房，一张脸煞白如纸。
我刚从一场绵延了五十年的大梦中醒来，
正对着镜中自己十六岁时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发愣。镜中的我，眉眼弯弯，
尚未被岁月磋磨出沉静的弧度，一切都鲜活得不像话。“慌什么。”我放下手中的木梳，
前世掌家三十年的威仪，让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沉稳下来。春禾被我镇住，喘着气，
几乎要哭出来：“顾家……顾公子他……他去兵部侍郎家下聘了！”嗡的一声，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绷断了。我和顾景初，是京城里人人称羡的青梅竹马。他家道中落，
是我爹，一个商贾，不顾旁人“士商不通婚”的讥讽，倾尽家财资助他考取功名。
他长我两岁，三元及第，成了最年轻的状元郎。簪花游街那日，他打马过长街，
将那朵御赐的宫花，掷入了我的绣楼。后来，他一路官至内阁首辅，权倾朝野。
我们夫妻恩爱五十载，儿孙满堂，寿终正寝。闭上眼前，他握着我枯瘦的手，
眼角浑浊的泪落下来，说：“知知，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我以为，
重生是上天对我们这段神仙眷侣的恩赐，让我们有机会从头再来，弥补年少时的所有遗憾。
我等了三天，没等到顾景初上门提亲。却等来了他去侍郎家下聘的消息。兵部侍郎林德昌，
是顾景初上一世最大的政敌。两人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顾景初棋高一着，将他拉下马。
这一世，他竟然要去娶林德昌的女儿？我让春禾扶我起来，身上那件新裁的桃粉色长裙，
此刻看起来可笑又刺眼。“备车，”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顾府。
”2顾府门口还残留着清晨燃放过的鞭炮碎屑，红得刺目。下人见我，眼神躲闪，
结结巴巴地说公子不在。我没理会，径直往里走。
顾景初就站在庭院那棵我们年少时一起种下的合欢树下。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
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是我记忆中少年意气的模样。只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里，
没有了熟悉的温柔与眷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歉意的野心。“知知，
你来了。”他先开了口。“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瞒着我？”我走到他面前，
仰头看着他。他避开我的视线，望向那满树将开未开的合欢花苞，
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沉静：“知知，你我一同回来，许多事，我便不瞒你了。
”“上一世，我虽官至首辅，但根基太浅，处处受世家掣肘。林德昌虽是我死敌，
但林家背后盘根错节，若能得林家相助，我至少能少走二十年弯路。
”他终于把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安抚：“上辈子，我对你、对沈家，
都已无愧。这一世，我想换种活法，站到更高的地方去看看。”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像坠入冰窟。无愧？若非我爹倾尽家财，他哪来的机会读书科考？若非我沈家商路遍布天下，
为他筹措军饷、疏通关系，他一个寒门状元，凭什么在吃人的官场里站稳脚跟？我们是夫妻，
是伙伴，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我从未觉得这是施恩，因为我们是一体的。可在他眼里，
这一切，竟然是可以被“无愧”二字轻轻揭过的账本。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眼前这个，不是与我相守五十年的夫君，只是一个顶着他皮囊、揣着勃勃野心的男人。
“所以呢？”我轻声问。他似乎对我的平静很满意，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笑，
仿佛在夸赞我的懂事。他上前一步，想来牵我的手，被我侧身躲过。他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笃定：“知知，你我情分非比寻常。
你若还想跟我，便等我五年。五年之内，我必会在朝中站稳脚跟，届时，
林家夫人的位置无人可以撼动，我便以平妻之位，八抬大轿，将你迎进门。”平妻。
听起来多么尊贵，可说到底，还是个妾。他要我，一个明媒正娶、相扶一生的原配，
去给他的政敌之女做妾。我气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庭院里，
显得格外清脆。顾景初眉头皱起：“知知，你笑什么？能以平妻之位入我顾家门，
已是我能给你的最大体面。你不要任性。”“任性？”我收了笑，
看着他那张英俊却陌生的脸，“顾景知，你是不是觉得，我沈知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直呼他的大名。“知知，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但这是最好的安排。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更懂你，更配得上你？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我点了点头，
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得对。”他眼中的不悦稍稍褪去，以为我被说服了。我却后退一步，
与他拉开距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知道了。”没有争吵，没有哭闹。
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知道了。然后，我转身就走。顾景初在我身后错愕地喊：“知知！
你去哪儿？我的话还没说完！”我没有回头。顾景知，你的话已经说完了。我们之间，
也说完了。3回到沈府，我一头扎进书房。春禾端来我最爱的冰镇酸梅汤，
担忧地看着我：“小姐，你别吓我……要不，我们去找老爷，老爷肯定会为你做主的。
”我爹这一世还健在，这是重生回来我最开心的事。但我摇了摇头。我爹是商人，最重利益。
顾景初如今是新科状元，前途无量，又是未来的侍郎女婿。我爹或许会为我鸣不平，
但权衡利弊之下，多半还是会劝我“顾全大局”。我不想让他为难。更重要的是，
我自己的路，要自己走。我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春禾好奇地凑过来：“小姐，你要写什么？”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个清瘦的、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的年轻人。谢云庭。阳州的一个穷秀才。
上一世，他与顾景初同科，才学惊艳，本是状元的热门人选。可惜，他不知得罪了谁，
在殿试前被人打断了腿，错过了科考。后来，我听闻他一直在阳州开蒙学馆，日子过得清贫，
却也安乐。再后来，顾景初与林德昌斗得最凶险的时候，政敌翻出旧案，
说当年是顾景初嫉妒谢云庭的才华，才使了阴招。顾景初自然是否认的。
我当时信了我的丈夫。可如今想来，以顾景初的心性，不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最重要的是，
我爹曾经与谢云庭有过一面之缘，回来后赞不绝口，说那年轻人虽穷，却有铮铮傲骨，
见识不凡，只可惜时运不济。我爹甚至动过心思，想将我许配给他，
只是那时我已经与顾景初定情。我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小楷。“小女沈知，
久闻先生才名，心生仰慕。家父亦常言先生有君子之风。小女如今待字闺中，
愿以十里红妆为嫁，不知先生可愿结秦晋之好？”这封信，与其说是求亲，不如说是交易。
我赌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贫困、重拾抱负的机会。而我，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我彻底与过去切割，并且迅速离开京城这个漩涡的身份。
春禾看得目瞪口呆：“小姐！你……你疯了？！这……这怎么使得！婚姻大事，
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啊！”“所以，这封信，要请我爹去送。”我将信纸吹干，小心折好，
放入信封。我看着春禾，眼神坚定：“春禾，你去库房，将我名下所有的田契、地契、铺子，
还有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单子，全部整理出来。另外，把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也都拿出来。
”春禾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去了。我将那封信和厚厚一沓财产清单放在一起，
走进了我爹的书房。我跪在他面前，将顾景初的话，我的决定，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爹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好个顾景初！我沈家真是瞎了眼！
他以为他是谁？让我沈家的女儿给他做妾？他配吗！”吼完，他又心疼地看着我：“知知，
你受委屈了。这事爹给你做主！我这就去侍郎府，把这门亲事给我搅黄了！”“爹。
”我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不必了。强扭的瓜不甜。他既然心不在这儿了，
留住人又有什么用？”我将信和清单推到他面前：“爹，这是女儿自己的选择。
顾景初说得对，他想换个活法。我也想。”我爹看着那封信，又看看我，许久，
长长叹了口气。他扶起我，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疼惜：“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
那谢云庭……爹是欣赏他，可他毕竟穷困潦倒，你嫁过去，是要吃苦的。”“爹，
我不怕吃苦。”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怕的是人心。顾景初能给我锦衣玉食，
但他给不了我尊重。我相信，谢先生能。”我爹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
既然你决定了，爹支持你。这十里红妆，爹给你备足了。就算嫁给一个穷秀才，
我沈家的女儿，也必须是风风光光的！”三天后，一匹快马加急送往阳州。而我，
则开始变卖我在京中的一些不便带走的产业，全部换成金条和银票。顾景初那边，
或许是忙于和林侍郎家周旋，又或许是他笃定了我只是在闹脾气，竟然一直没有再来找我。
也好。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处理我的一切。半个月后，阳州的回信到了。只有一个字。
“可。”笔锋瘦硬，力透纸背。4去阳州的前一晚，顾景初来了。
他似乎刚从一场应酬中脱身，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见到我院子里打包好的行李，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沈知，你这是做什么？”他厉声质问，连名带姓。
我正在指挥下人将最后一箱书卷搬上车，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语气平淡：“顾公子看不出来吗？我要出远门。”“出远门？去哪里？”他上前一步，
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你在跟我赌气是不是？我说过，等我五年！
你就这么点耐心都没有？”我吃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顾公子，请你放手。
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如今非亲非故，这样拉拉扯扯，传出去对你未来的岳家脸上不好看。
”他被我的话噎住，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非亲非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低声吼道，“沈知，我们有五十年的情分！你说非亲非故？”“五十年的情分，
在你决定娶林家小姐的时候，就已经清零了。”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顾景初，
是你先不要我的。现在又何必做出这副深情不舍的样子给谁看？”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你……你要去哪？”他声音嘶哑地问。
“阳州。”我也不瞒他，“我已与阳州谢氏的秀才谢云庭定下婚约，不日便要完婚。
”“谢云庭？”顾景初瞳孔骤缩，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那个瘸子？沈知，你疯了！
你宁愿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瘸子，也不愿等我五年？”“瘸子？”我皱起眉，
这个信息是我不知道的，“他断了腿？”顾景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冷笑：“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往上扑。没错，他几年前就被人打断了腿，
一辈子都只能是个跛子！你沈家大小姐，要去伺候一个跛脚的穷秀才？你是在作践你自己！
”原来如此。上一世的传言是真的。我心里最后一点对顾景初的旧情，也在这刻烟消云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顾景初，他是不是瘸子，与我无关。他是不是穷秀才，
也与我无关。”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知道，他敢用一个‘可’字，
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你，只肯用一个‘平妻’之位，来打发我五十年的付出。
”“放手吧。”我看着他紧攥着我的手，“你我的路，从你踏进侍郎府的那一刻，就不同了。
”他像是被我的话刺痛了，猛地松开了手。我揉着发红的手腕，再没看他一眼，
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滚滚，驶出沈府大门。我没有回头，但能想象出顾景初站在原地，
那张错愕、愤怒、或许还带有一丝不甘的脸。他不会懂。他以为我爱的是他的权势，
他的前程。他不知道，我爱的，只是那个会在冬夜里为我暖脚，
会在我生病时笨拙地学着熬粥，会在我受委屈时笨嘴拙舌地哄我的少年。而那个少年，
已经死在了他选择“换个活法”的那一刻。5从京城到阳州，马车走了十天。越往南走，
景致越是秀丽，空气也越是湿润温暖。我的心，也随着这江南的景致，
一点点变得柔软和安宁。抵达阳州那天，是个细雨濛濛的下午。按照信中的地址，
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条窄小的巷子口。春禾看着眼前斑驳的墙壁和湿滑的青石板路，
小声嘀咕：“小姐，就是这里吗？看起来……好破旧啊。”我提着裙摆，率先下了车。
巷子很深，两旁的屋舍都有些年头了。我们走到巷子底，才看到一扇小小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把褪了色的铜锁。这就是谢云庭的家。比我想象的，还要清贫。
我上前叩了叩门环。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干净，鼻梁高挺，
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你就是沈知？
”他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清朗。我福了福身子：“小女沈知，见过谢先生。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我身后那几辆装满行李的大车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他的右腿，走起路来确实有些不自然，
但并不像顾景初说的那样“一辈子是个跛子”，只是比常人慢一些，带着轻微的拖沓。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种着几竿翠竹，雨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屋里陈设更是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上倒是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味道。“家里简陋，让沈小姐见笑了。
”他给我倒了杯热茶，茶杯是粗瓷的，但洗得很干净。“先生客气了。”我双手接过茶杯，
暖意从指尖传来。他没有坐，就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开门见山：“沈小姐，
你在信上说，愿以十里红妆为嫁。你可知道，我谢云庭，除了这一屋子破书，一无所有。
”“我知道。”我点头。“我身有残疾，这辈子或许都与功名无缘。”“我也知道。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沉默了片刻，
才继续道：“我甚至……可能给不了你富足的生活。柴米油盐，事事都需要操心。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说：“谢先生，我想要的，不是富足的生活。
”“那是什么？”他追问。“是一个家。”我说，“一个安稳、平静，没有算计，
没有交易的家。先生若能给我这个，我便能让先生不必再为柴米油油盐操心。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藏着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良久，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好一个‘不必为柴米油盐操心’。”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第一次正视我，像是要将我看透，“沈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但这桩婚事，你图我什么？
”“图先生的才学，图先生的傲骨。”我坦然回道，“也图先生……需要我。”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先生需要我的财力作为踏板，摆脱困境，实现抱负。
我需要先生的身份作为庇护，远离京城，开始新的生活。我们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我以为他会欣赏我的坦诚，没想到他听完，脸上的笑意却冷了下来。“公平交易？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沈小姐，我谢云庭是穷，
但还没到要靠出卖自己来换取前程的地步。”“我本以为，你是个有趣的妙人。现在看来，
也不过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罢了。”他站起身，端起茶杯：“茶也喝了，沈小姐请回吧。
这门亲事，恕我不能答应。”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以为他会答应，至少会犹豫。
我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因为顾景初吗？”他的脚步顿住了。
6谢云庭猛地回过身，眼中迸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锐利如刀的光芒。“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我听闻，
先生当年与顾景初同科，才学在他之上。只是殿试前，意外受伤，才错失了功名。
”我小心翼翼地措辞，“先生甘心吗？甘心一辈子屈居于人下，看着他平步青云，坐上高位？
”“住口！”他厉声打断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我戳中了痛处，“我的事，
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置喙！”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我看着他紧握的拳头，
和眼中那抹不甘的火焰，知道自己赌对了。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把那份不甘，藏得太深。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谢先生，我不是外人。从我给你写信的那一刻起，
我就把我们当成了一条船上的人。”“我知道，你不是需要我的钱。
你是需要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机会。而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以安心读书，
专心备考。家中的一切，外面的所有应酬、人情往来，都由我来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