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凌晨两点,德勤上海办公室第三十七层,只有我这一盏灯还亮着。屏幕上,
华瑞制药的合并报表数据像瀑布一样滚动。我盯着那个数字——连续三年,
第四季度毛利率跳升5个百分点,正好卡在业绩对赌协议的红线上。太完美了。完美得可疑。
“峥姐,还不走啊?”实习生小陈打着哈欠路过我办公室门口。她二十三岁,今年刚入职,
脸上还带着校园里的青涩。“马上。”我揉了揉太阳穴,眼镜滑到鼻尖,“你先走吧,
路上注意安全。”“您也早点休息。”她犹豫了一下,“峥姐,
华瑞那个项目……王总不是说没什么问题吗?”王总。我的直属上司,审计合伙人,
四十八岁,正处在职业生涯的关键期——再升一级就是高级合伙人,年薪千万起步。
华瑞制药是他最大的客户,年审计费八百万元。“我再看看。”我说。小陈走了。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我重新聚焦在报表上。华瑞制药,
国内药企前二十,三年前在科创板上市,市值最高冲到五百亿。创始人李国华是个传奇人物,
白手起家,号称“药神”,经常上财经杂志封面。但我的职业直觉在报警。
医药行业的毛利率是有规律的。研发投入大,周期长,专利到期后利润率会断崖式下跌。
但华瑞制药这三年的数据,平滑得像精心修饰过的曲线。
更可疑的是他们的研发资本化率——高达85%。什么意思?
就是把大部分研发投入不计入当期费用,而是算作长期资产,这样当期利润就好看得多。
行业平均水平是40%-50%。我打开数据库,开始横向对比。同行业十家上市公司,
研发投入占比、人均产出、专利数量……凌晨四点,
数据模型跑出结果:华瑞制药的财务数据,在统计学意义上属于“异常值”,
偏离行业均值三个标准差。也就是说,要么他们是天才,要么他们在造假。
我把分析报告保存,加密,上传到私人云盘。然后关机,拿起包。电梯镜子里,
我看到了自己:四十二岁,眼袋浮肿,法令纹深刻,
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发黄——连续加班一周,没时间送洗。手机震动,是我妈:“峥峥,
这周末必须回来。你刘姨介绍了个对象,五十岁,国企副总,丧偶,儿子在国外。
条件特别好,你再挑就真没人要了。”我按掉手机。走出大楼,
上海凌晨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我叫了辆滴滴,司机是个中年女人,
看见我手里的电脑包:“刚下班啊?”“嗯。”“真辛苦。我女儿也在写字楼上班,
天天说压力大,想辞职。”她絮叨着,“你们这些白领,看着光鲜,实际呢?
还不如我开滴滴自在。”我没接话,看着窗外。外滩的灯火永远璀璨,像这座城市的假面。
回到家,空荡荡的一室一厅。我倒了杯红酒,站在窗前喝。对面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
不知道是谁也在熬夜。四十二岁,审计总监,年薪一百五十万。在很多人眼里是成功女性。
但我银行账户里的余额,扣除房贷、母亲养老院的费用、前夫拖欠的孩子抚养费后,
只剩下四位数。前夫五年前出轨,离婚时他说:“秦峥,你眼里只有工作,哪有家?
”儿子判给他,现在读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三十万,他付了两年就停了,说生意失败。
官司打了三年,他名下查不到任何财产。我妈老年痴呆早期,住养老院每月八千。
她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下的钱被我弟堵伯输光了。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
但我也需要良心。红酒见底时,我做了决定。02第二天上午九点,项目复盘会。
华瑞制药审计小组全员到场。王总坐在主位,西装笔挺,
笑容温和:“华瑞的年报审计基本完成了,客户很满意。大家辛苦。
”会议室响起礼貌的掌声。“秦峥,”王总看向我,“你是现场负责人,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小陈紧张地捏着笔。我打开笔记本:“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会议室安静下来。“第一,华瑞的研发资本化率85%,远高于行业平均。
我们检查了他们的研发项目清单,发现有几个项目已经终止,但相关支出仍然资本化。
”王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个客户解释过,那些项目是战略性储备,未来可能重启。
”“但会计准则要求,未来经济利益不确定的项目,支出应该费用化。”我坚持。“秦峥,
审计不是死抠准则,是要理解商业实质。”王总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华瑞是创新药企,研发是生命线。我们要支持实体经济,不能机械执行准则。”“第二,
”我没退让,“他们第三大客户‘康健贸易’,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但年采购额达到两亿。
我们做了工商调查,发现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李国华的妹夫。”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凉气。
关联交易。这是财务造假的重灾区。王总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秦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
“我在履行审计师的职责——保持职业怀疑,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证据呢?
你拿到确凿证据了吗?还是仅凭猜测?”“所以我们需要进一步核查。申请函证康健贸易,
实地走访,访谈相关人员……”“够了。”王总打断我,“审计是有成本的,秦峥。
华瑞已经对我们的工作很配合了,你不能无限制地扩大审计范围。
”“但如果存在重大错报风险……”“风险是可控的。”王总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个项目我负责。报告按原计划出具,无保留意见。散会。”他率先离开会议室。
其他人面面相觑,陆续起身。小陈走过来,小声说:“峥姐,
你何必呢……”“你看到数据异常了吗?”我问她。她低下头:“看到了。
但是王总说……”“审计师应该对谁负责?”我继续问,“对客户?对老板?
还是对财务报表的使用者——那些投资者、债权人、监管部门?”她答不上来。
我拍拍她的肩:“你还年轻,以后会明白的。”回到工位,
我收到王总的邮件:“来我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陆家嘴全景。
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秦峥,你跟我多少年了?”“十年。”“十年。”他转过身,
“我从高级经理把你带到总监,看着你成长。我一直很欣赏你的专业能力,
但你有个致命的缺点——太较真。”“审计不就应该较真吗?”“那要看对谁。
”王总走到我面前,“华瑞制药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没有之一。李国华是市政协常委,
和很多领导关系密切。你知道如果得罪他,会是什么后果吗?”“什么后果?
”“所里会失去这个客户,八百万审计费。你,会被贴上‘难合作’的标签,
没有重大项目敢用你。我,晋升高级合伙人的事会泡汤。”他盯着我,“三输。
这就是你要的?”“如果他们在造假呢?”我问,“如果东窗事发,
我们出具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德勤会面临什么?罚款?停业?声誉扫地?
”“那是小概率事件。”“但一旦发生,就是毁灭性的。”我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
“王总,这是我昨晚做的分析。华瑞制药的财务数据异常程度,
已经超过了安然事件前的红线。”安然。会计史上最著名的丑闻,
审计师事务所安达信因此倒闭。王总扫了一眼屏幕,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平静:“秦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的质疑,在最终报告上签字。明年,我推荐你升合伙人。
”“如果我不呢?”他沉默了几秒:“那你手上的项目全部移交。带薪休假,
好好考虑一下职业生涯。”停职。委婉的说法。我笑了:“王总,你记得我入职时的宣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