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一九五三年春索邦的石头吃透了春寒,在光里泛出死人指甲盖般的青灰色,
湿漉漉地渗着隔世的凉。路垚从阶梯教室走出来,
方才那堂课讲的是“毒物代谢的个体差异”。他讲得太标准了,连自己都信了。
一个金发学生拦住他:“教授,您提到情绪会影响毒物反应,那极致的痛苦,
会改变死亡的过程吗?”路垚推了推眼镜。左手食指触到金属镜腿,冰凉。血。温热的血。
不是解剖图里的,是从乔楚生肩胛骨下面涌出来的。那年苏州河的驳船上,
子弹擦过乔楚生的后背。路垚用撕下来的衬衫袖子去堵,血很快浸透了棉布,
又从他指缝里渗出来黏腻的,带着生命最原始的温度。黄昏的光把整个船舱染成金红,
血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鲜艳,像某种不该出现的颜料,泼洒在满是灰尘和麻袋纤维的地板上。
“慌什么,”乔楚生靠坐在麻袋堆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却还扯着笑,“死不了。
”“你别说话!”路垚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他按着伤口的力道不受控制地加重,
乔楚生皱了皱眉,却没出声。远处的警笛像垂死的兽在喘息,一声近,一声远,
混进黄浦江浑浊的、打着嗝的浪声里。心跳却响得突兀,咚咚地撞着耳膜,像要破胸而出。
驳船醉汉似的晃荡着,每晃一下,血就从指缝里挤出来一点——温的,滑的,
带着生命急遽流逝时那种黏腻的腥甜。路垚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压迫止血、止血带,
都成了上辈子在书本里瞧见的、与自己不相干的字眼。他只是死死按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那底下不是一道枪伤,而是这摇摇欲坠的乱世里,唯一还滚烫、还属于他的东西。
乔楚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着船舱里闷热的潮气。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很慢地,碰了碰路垚紧绷的脸颊。“别慌,”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轻,“真死不了。”路垚的眼眶红了。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低下头,更用力地按住伤口,
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在指尖一点点流逝不是死亡,是失血后的虚弱,
是生命暂时退潮时留下的冰冷滩涂。在医院,惨白的布帘子隔出两个世界。
针线穿过皮肉的声响细得瘆人嗤,嗤,嗤像钝刀子慢悠悠地割着油布。十七下,他站在帘外,
数得清清楚楚。每一下,心口就跟着一紧,仿佛那根弯针带着倒钩,
也从他心尖上那团最软的肉里穿过去,再狠狠一勒。缝完针已是深夜。乔楚生趴在病床上,
麻药还没完全退,人昏沉着。路垚搬了把硬木椅子坐在床边,盯着他被绷带缠绕的后背。
绷带很白,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白得刺眼。病房里有其他伤员,
此起彼伏的呻吟和梦呓像潮水般涌来退去。
路垚却只觉得安静一种包裹在噪音里的、更深层的安静。他看着乔楚生沉睡的侧脸,
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干裂。他想起刚才在驳船上,
当乔楚生的手碰他脸颊时,那指尖的温度比血暖,比心跳真实。那个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警笛、浪涛、远处的叫骂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指尖那一点触感,
和乔楚生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 路垚当时来不及细想,现在却反复咀嚼。
是安抚?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凌晨三点左右,乔楚生动了动。
路垚立刻凑过去。“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路垚手忙脚乱地倒水,扶他起来。
乔楚生很重,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灼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他就着路垚的手喝了几口,
水渍沿着嘴角滑下来,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微光。路垚用袖子去擦。动作很轻,
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袖子是麻质的,有些粗糙,但乔楚生没躲,只是闭着眼,
任由他擦。“吓到了?”乔楚生睁开眼,看着他。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神有些涣散,
但眼底深处那点锐利还在,像藏在雾里的刀锋。“没有。”路垚别过脸,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玻璃杯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嘴硬。”乔楚生又闭上眼,
嘴角却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回去睡吧,我死不了。”路垚没说话,也没动。
他就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在站岗。窗外是上海的夜,
远处依稀传来卖宵夜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空洞地响着。
病房里的气味混杂消毒水、血腥、还有汗和灰尘。这些味道本该令人不适,
此刻却奇异地让路垚感到安心。因为乔楚生在这里。呼吸着,活着。他守着,直到天亮。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格一格,像时间的刻度,爬上乔楚生沉睡的脸。光很柔和,
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都软化了。路垚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块,
又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再也剜不掉了。“教授?
”学生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四月的风吹过索邦大学古老的回廊,
带着塞纳河水特有的、淡淡的腥气不是黄浦江那种浓烈的、混杂着垃圾和生命的味道,
而是文明的、经过处理的、死亡已久的腥。“理论上,强烈情绪会影响肾上腺素的分泌,
从而改变代谢速率。”路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读一份尸检报告,
“但在致死剂量下,这种差异可以忽略不计。”学生似懂非懂地点头,道谢离开。
路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石拱门后。风穿过拱廊,扬起他大衣的下摆,
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面料是意大利羊毛,领带的温莎结打得完美,
胸前的怀表链闪着冷冽的银光。一切都对。 他的穿着,他的谈吐,他的学识,他的地位。
一切都符合一个巴黎学术名流该有的样子。一切都错。 因为这身皮囊里面,
是那个会在深夜守着病床、会为了一点点血迹手抖、会为了一句“我在这儿”而心安的路垚。
而那个路垚,也许早该死了。死在去巴黎的船上,死在学术会议的光鲜里,
死在这身昂贵西装的包裹中。可他没有。他还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像个最残忍的玩笑。
深夜,圣日耳曼大道公寓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路垚坐在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
面前摊着那本《上海租界地图册》。羊皮封面已经磨损,边缘起了毛,像岁月啃噬过的痕迹。
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铅笔圈出的仓库位置旁边,一行刚劲潦草的字:“疑点,明早查。
乔”墨迹淡了,快散了,像褪色的旧梦。路垚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房间里很静,
只有座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规律得令人窒息。他伸出手指,很轻地,
描摹那个“乔”字的最后一笔。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像在抚摸一道陈年的疤结痂了,
不流血了,但下面的肉还是嫩的,一碰就疼。他忽然想起那双手。不是写字的手,
是握枪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茧,食指内侧有细小的疤痕,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
那双手可以很稳稳到在二十米外一枪打碎劫匪手里的刀,
刀刃碎片在阳光下像炸开的玻璃花;也可以很轻轻到给路垚包扎伤口时,几乎感觉不到痛。
有一次路垚追查一宗投毒案,不小心碰到了有毒的粉末。虽然及时冲洗了,
但手掌还是起了红疹,又痒又痛。乔楚生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下班后去药房买了药膏。
那天晚上,路垚趴在巡捕房的办公桌上写报告,手痒得厉害,时不时要抓一下。
乔楚生走过来,把药膏扔在他面前。“涂上。”路垚打开药膏,味道很冲,
是硫磺和薄荷混合的刺鼻气味。他皱着眉,笨拙地用左手给右手涂,涂得歪歪扭扭,
药膏抹得到处都是。乔楚生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伸手把药膏拿回去。“手伸出来。
”路垚乖乖把手伸过去。乔楚生拧开药膏,挖了一小块,涂在他起疹子的地方。
动作一开始有点生硬,但很快变得熟练用指腹把药膏均匀抹开,力道不轻不重,
刚好能把药效揉进去,又不会弄疼他。路垚低着头,
看着那只握枪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涂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在乔楚生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喷在路垚手背上,温热的。
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痒痛。但路垚觉得,更缓解的是那只手的温度,和那个专注的侧脸。
涂好了,乔楚生收回手,把药膏盖子拧紧。“明天再涂一次。”“嗯。”乔楚生转身要走,
又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薄荷糖。“痒就吃一颗,
别老抓。”说完他就走了,留下路垚对着那包糖发呆。他拆开油纸,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糖很凉,薄荷味冲得他眼睛发酸。但心里是暖的。那包糖他吃了很久,
每次只舍得含一小会儿就吐出来重新包好。后来糖化了,黏在油纸上,他还是没扔,
一直放在办公桌抽屉里,像某种护身符。路垚收回手指,目光还停在那行字上。
墨迹真的淡了,淡得快要融入纸张泛黄的底色里。像记忆,像生命,像所有曾经鲜活的东西,
最终都要归于虚无。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消除的疲惫。他身子向后一沉,陷进椅背里,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不是困,是骨缝里渗出的、沤了半辈子的乏,
像梅雨天墙根下怎么也晒不干的霉,从里头一点点蚀空了。闭上眼,黑暗便涌上来,
带着那年闸北仓库的潮气、血腥味,和那人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黑暗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梅雨季特别长,雨下了整整一个月还没停。
巡捕房的屋顶漏雨,值班室角落放了个铁皮桶,雨水滴进去,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路垚发烧了。可能是淋了雨,也可能是累的那阵子案子特别多,他连着三天没怎么睡觉。
烧到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板,
试图用那点凉意缓解头痛。乔楚生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皱了皱眉,走过去,
伸手摸了摸路垚的额头。手心很烫。路垚烧得迷迷糊糊,感觉到那点凉意,无意识地蹭了蹭。
“烫成这样还硬撑?”乔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死不了。
”路垚学他平时的语气,声音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乔楚生没接话。他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路垚以为他走了,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但很快就昏沉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扶他起来。睁开眼,是乔楚生。他已经把路垚架起来,
往值班室里面的小隔间走那里有张简陋的行军床,平时谁值班太晚就在那儿凑合一夜。
“我自己能走……”路垚嘟囔。“闭嘴。”乔楚生打断他,力道不减,
几乎是把他半拖半抱地弄到床边,按着他坐下。然后乔楚生出去了,很快又回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浓烈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瞬间充满了狭小的隔间。
他在床边坐下,把碗递到路垚嘴边。“喝了。”路垚就着他的手喝。第一口太烫,
他嘶了一声,乔楚生把碗往后撤了撤,吹了吹,再递过来。这次温度刚好。姜汤很辣,
辣得路垚眼泪都要出来了,但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喝得急,
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乔楚生放下碗,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
手掌宽厚温暖,一下一下,节奏稳定。等他缓过来,乔楚生又端起碗。“慢点。”他说。
路垚点点头,这次小口小口地喝。乔楚生就那样坐着,手稳稳地端着碗,没有一丝不耐烦。
隔间里很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光线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交叠在一起。窗外雨声潺潺,铁皮桶里的滴水声时有时无。房间里只有路垚吞咽的声音,
和彼此轻浅的呼吸。那一碗姜汤,路垚喝了很久。每一口都滚烫,每一口都辛辣,
但每一口都让他觉得活着真好。喝完了,乔楚生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盖在路垚身上。“睡吧。”他说,“我在这儿。”路垚躺下,
毯子有淡淡的樟脑味,但不难闻。他侧过身,看着乔楚生那人已经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是案卷,还是别的什么,
路垚看不清楚。但他看清楚了乔楚生的侧脸。在模糊的光影里,
那些平日里锋利的线条都柔和了,眉宇间甚至有淡淡的疲惫。他就那样坐着,
安静地翻着书页,偶尔抬手揉揉眉心。像个守夜人。路垚闭上眼睛。
高烧让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像飘在海上。但每一次沉下去,他都知道,有个人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