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把她的睫毛打湿了十一点四十七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盏,亮一下就喘一样灭。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时,手还带着酒气,指尖一抖,金属刮出一声细响。门从里面打开,
林栀站在门缝里,头发湿着,白色T恤贴在锁骨上,像刚从一场雨里拎出来。她没穿拖鞋,
脚背冷得发白。“你回来了。”她的嗓子有点哑,像憋了很久。我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把伞,
伞尖还在滴水,滴在地砖上,像不肯停的秒针。“你怎么——”我话没说完,
她把伞塞进我手里,指尖碰到我掌心,凉得我心口一缩。“别装。”她抬眼看我,
睫毛上挂着水,眼神却干净得狠,“我今天只问一件事。”我后背贴到门框,
酒精在胃里翻着,脑子却比任何时候清醒。她走进来,关上门,啪的一声。客厅的灯没开,
窗外城市的霓虹从窗帘缝里斜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她把湿发往后一捋,
露出耳后那颗小痣。那颗痣我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叫它“糖点”,她嫌我幼稚,拿毛巾砸我。
“沈迟。”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叫全名,像把我从某个熟悉的身份里拽出来,“你愿不愿意,
跟我试一次?”我喉咙像被酒精烫过,发不出声。她往前一步,站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雨水里带来的土腥。“我不是喝醉了。”她看着我,
“也不是玩笑。”我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栀栀,”我开口,
声音比想象里更低,“我们别这样。”她眨了一下眼,像被风吹到,睫毛上的水滴滚下来,
沿着脸颊滑到下巴。“别怎样?”她问得很轻,轻到像把刀递给我握,“别喜欢你?
还是别让你看见?”我想解释,脑子里却只剩一条硬邦邦的线。别拖她。
我妈的手术费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我每个月还贷的短信像钟摆一样晃。
上周人事那边刚给我口头通知,北京那边的岗位要我尽快确认,确认了就得走。
我连自己的日子都没捋顺,怎么敢把她拽进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试着把话说得柔一点,像平常那样把所有尖锐都磨平,“我不想毁了我们。
”林栀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那种笑,像人咽下一口苦水,偏偏还要咧开嘴。
“你总能把拒绝说得像慈善。”她低头,把我外套的领子捏住,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我身体跟着她前倾,她的唇擦过我的下巴,停在我耳边。“我今天回来,
是想跟你把话讲清楚。”她的呼吸喷在我皮肤上,“可你一开口,就还是那套。
”我僵在原地。她抬起头,吻上来。那一秒,我脑子里所有理智像被雨浇灭。
我伸手扶住她的腰,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摸到她的体温,烫得我掌心发麻。
她的手从我衬衫扣子一路摸下去,扣子一个个松开,像她在拆我一直装出来的克制。
我听见自己呼吸乱了。林栀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她像在赌,赌我会不会再往前一步。
我也想。想得胃里发紧,想得胸口疼。可就在她把我往卧室推的那一下,
我脑子里蹦出我妈在病房里攥着我的手说“别让人家跟着你受苦”。我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她皱了眉。“别。”我喘着气,“栀栀,别这样。”她停住,
眼里那点亮突然像被掐灭。她把我的衬衫往回一推,扣子哒哒碰到胸口。“行。”她点头,
声音冷得像瓷,“你赢了。”我想伸手去拉她,她却把我手指一根根掰开。那动作慢得残忍。
她转身去玄关,弯腰把鞋穿上。脚跟踩进去的时候,她的肩胛骨突了一下,像忍着什么。
“你去哪?”我追过去。她没回头,只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我搬走。”她说,
“从今天开始。”我脑子嗡的一声。“你别闹——”我话没说完,她已经打开门。
楼道的风灌进来,吹得我酒意一下散了。林栀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把我们从小到大的所有细节都按进水里。“沈迟,”她说,“我不是闹。
我是终于不想再等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站在玄关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项目群里,
林栀发了一条消息:“我不参与明天的提案了,资料已交接。祝顺利。”紧接着,
她退出群聊。我盯着那一行字,像盯着一张判决书。卧室里,她的枕头还在,枕套却被抽走,
露出一片空白的布。床头那张我们高中毕业的合照也不见了,
原来压着照片的玻璃杯孤零零立着。凌晨一点零三分,
老板在群里@我:“页面交互还没更新?明早九点客户到。”我打开电脑,
发现林栀的设计文件全都加了权限。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无访问权限。”我喉咙发紧,
连吞咽都疼。那一晚,我在客厅的地板上坐到天亮,伞尖的水滴早就干了,
只剩一圈白白的水渍,像一个被划出来的句号。2 早会里那只牵着她的手早上八点四十五,
我顶着一夜没睡的眼袋冲进公司。电梯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被生活揍了一拳,衬衫皱得厉害,
领口还有昨晚她扯过的折痕。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冷,我把电脑连上投影,
手指在触控板上发抖。PPT停在旧版本,页面上那些粗糙的动效像丢脸的旧疤。
老板抬头看我:“林栀呢?”我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像塞了棉花。“她……临时有事。
”我说。客户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钢笔,脸上的笑薄得像一层油。“贵司这次的呈现,
跟上次沟通的方向不太一致。”他说,“你们内部协调是不是有问题?”我硬着头皮往下讲,
讲到交互那一页时,PPT直接卡住。屏幕停在一个半成品的动效上,像嘲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安静得我听见自己心跳。老板的脸一点点黑下来。我想挤出一句解释,
却发现我连“对不起”都说得干巴巴。九点四十七,会议结束。客户走的时候,
钢笔扣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给我盖章。“这次先这样。”他说,“我们会重新评估合作。
”老板把门关上,背对我深呼吸了一下。“沈迟,”他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林栀到底怎么回事?”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昨晚她湿发贴在锁骨的样子,
闪过她说“我搬走”。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门开了。我抬头,
看见林栀。她换了件白衬衫,头发吹得很干,干净得像从来没淋过雨。她的口红颜色淡,
却把脸衬得更冷。更刺眼的是,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剪裁利落,身形高,眉骨深,
笑起来很有分寸。他的手牵着林栀,指节扣在她的指缝里,像理所当然。
走廊里好几个人停下脚步。林栀走到我们面前,视线从老板滑到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周总。”她对老板点头,“抱歉来晚了。”她侧过身,像正式介绍一个新身份。
“这是周澈,我男朋友。”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也是这次的合作方代表。”她补充。我的耳朵嗡嗡响。我看着她的手被那男人牵着,
掌心贴掌心。她的指尖没有缩回去。周澈朝老板伸手,笑得体面:“久仰。今天冒昧来访,
主要想把后续合作的方向重新捋一下。”老板愣了半拍,赶紧握住:“周总客气了。
”周澈把目光转向我。“你就是沈迟?”他问。我没反应。林栀轻轻咳了一声,
像提醒我别丢脸。我这才伸出手。周澈握住我的手,力道不大,却让我指骨发疼。
“听林栀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笑,“挺难得的。
”那句“挺难得”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舌根。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比如“她昨晚还在我家”,比如“你为什么牵她的手”。可我发不出声。
林栀的视线终于落在我脸上。她看我,就像看一段已经翻篇的旧事。“沈迟。
”她又叫了我全名,“麻烦你把上次的方案文件整理一下,发给周澈。
”她把“麻烦”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把我们以前那些“你帮我”“我帮你”的默契全拆掉。
周澈松开我的手,改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会议室方向走。走廊里有人低声说:“卧槽,
林栀谈恋爱了?”另一个人压着笑:“对象还这么帅?”还有人看我,
眼神像看一场悄悄失控的戏。我站在原地,手掌发麻,像刚握过一块冰。午休时,
我给林栀发消息。“你什么意思?”消息旁边很快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又发:“我们能不能谈谈?”红色感叹号。我盯着屏幕,像盯着一扇被她亲手焊死的门。
我去茶水间倒水,看到她和周澈站在窗边。她背对着我,周澈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栀没躲,反而抬头看他,眼神很淡,像在跟自己做一笔交易。周澈抬手,
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我手里的纸杯被我捏得变形,热水烫到指尖,我却没感觉。
林栀突然转头。我们隔着半个茶水间对视。她的眼神里没有昨天的湿润,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被磨到光滑的冷。她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好,露出无名指上那圈细细的银光。
一枚戒指。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周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挑衅,只是笑了一下。那笑让我更窒息。下午两点,
人事给我发邮件:“林栀已提交离职申请,交接期两周。”我盯着“离职申请”四个字,
手指发凉。我突然意识到,她不是临时闹情绪。她是真的要走。
3 抽屉里那张转账截图晚上九点,我回到家。门锁换了密码,指纹也失效。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想起我们用的是智能锁,管理员权限在林栀手机上。我敲门,
没人应。隔壁阿姨打开门探头:“小沈啊?你室友下午就搬走了。”“搬去哪?
”我嗓子发紧。“没说。”阿姨看我一眼,语气有点怜悯,“她挺忙的,
搬的时候还有个男的帮忙,长得挺俊。”我站在走廊,耳边像有风一直吹。我给房东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叔,能不能把门开一下,我有东西落里面。
”房东沉默两秒:“你们俩的租约,林栀已经申请变更了。押金她也不要了,算她违约。
”“她不要了?”我愣住。“嗯。她说她的那份算赔你。”房东叹气,“小沈,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小姑娘哭着签的。”我心口一抽。十分钟后,门开了。屋里空了大半。
客厅的书架少了一排漫画,餐桌上她常用的那个蓝色杯子不见了,
卫生间的卸妆棉盒子也空了。我走进卧室。她的衣柜开着,挂杆上只剩几只空衣架,
叮叮当当晃。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字迹工整:“钥匙在鞋柜。别找我。
”我把便签攥成一团,指节发白。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锁着。那抽屉我们一直不用,
因为钥匙只有她有。以前我随口问过,她说里面放“破烂”,不让我翻。我蹲下来,
发现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她没带走。我手心出汗,钥匙转动时发出一声脆响。抽屉拉开。
里面没有破烂。一沓打印纸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夹着几张银行回单。我拿起来,
最上面一张是转账截图,收款人姓名是我妈。金额:五万。转账备注:手术费。
日期是去年九月。我脑子里像炸开一盏灯。去年九月,我妈做了第二次手术。
我记得那天我在病房外抽烟抽到手抖,记得我给所有能借钱的人打电话,
记得我最后还是凑不齐。那笔钱后来突然到账,我以为是我舅舅偷偷帮忙。我一直没敢问。
下一张截图,金额两万。备注:复查住院。再下一张,一万。备注:药费。一张张,
像一个人把自己的血一点点放出来给我。我喉咙发紧,眼眶突然热。
抽屉更深处有一只丝绒盒子。我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她下午戴的那种细圈,
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母:“SZ”。
我脑子里闪过她名字的拼音首字母。我手抖得厉害,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盒子下面压着一份合同。抬头是“借款协议”。出借人:周澈。借款人:林栀。
金额:二十万。用途:医疗支出。还款方式那一栏,签名旁边有一个附加条款,
被红笔划了线:“借款人同意在一年内与出借人登记结婚,作为风险对冲条件。
”我的指尖发麻,像被电了一下。我盯着那行字,眼睛一阵发黑。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跳出“林栀”。我几乎是扑过去接的。“你在哪?”我声音抖得不像我,“你疯了吗?
这是什么?”电话那头很安静。我听见她呼吸很轻,像在压着什么。“你看到抽屉了。
”她说。她没有否认。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
然后呢?”她笑了一下,那笑比昨晚还轻,“让你继续说那句‘别这样’?”我张口,
喉咙像被堵住。林栀继续说:“沈迟,我欠我自己一个结果。我昨天问你,
是想听你说一句‘我来’。”她停顿了一秒。“可你没有。”我握着手机,
指节发白:“我可以还钱。我现在就——”“来不及了。”她打断我,声音里有一点疲惫,
“我明早去办手续。”我心里猛地一沉。“你在哪?我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雨落在玻璃上。“你别来。”她说,
“你来了也只会更难看。”我扯开领口,喘不过气:“你就为了那笔钱,把自己卖给他?
”“别用这种词。”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我没卖。我签的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喉咙发涩:“那我算什么?”她沉默了。沉默里,我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她。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而稳:“他看到了?”林栀应了一声“嗯”。
周澈接过电话,声音很礼貌,礼貌得像在谈一桩商业合作。“沈先生。”他说,
“我理解你现在的情绪,但林栀已经做了决定。”我牙关发紧:“你凭什么?
”“凭她欠我的。”周澈语气没有起伏,“也凭你欠她的。”我脑子嗡的一声。
周澈继续说:“你想把人抢回去,可以。把账还清。
”我几乎是吼出来:“那是我妈的手术费!”“是她替你扛下来的手术费。”周澈顿了一下,
声音更低,“沈先生,你拒绝她那晚,她就把最后一条退路也关了。”电话那头,
林栀突然开口。“沈迟,”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我心口按了一下,“我没指望你救我。
我只是……想在走之前,确定我没爱错人。”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哑得不像话的气音。“栀栀,别去。”她没有回答。
只传来一声门关上的声音,像昨晚那扇门一样。电话挂断。屋里静得可怕。我蹲在地上,
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纸角把掌心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血出来的时候,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呼吸。我把戒指盒子扣上,像扣住一场迟到的求婚。
窗外的城市灯火亮着,车流像一条永远停不下来的河。我盯着抽屉里那一叠转账截图,
突然明白我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是一直都只会说“别这样”。而明早,
她就要把“我们”彻底改成别人的名字。4 我妈的手机里有她的语音天快黑的时候,
我才想起来去医院。我一路跑到住院部,电梯里挤着人,消毒水味混着隔夜的饭菜味,
逼得我胃里发酸。我妈在靠窗那张床上,正在吃晚饭。塑料勺子碰着不锈钢碗,叮一下,
她抬头看见我,眼神先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你怎么这副样子?”她皱眉,
像想伸手摸我脸,又怕碰到我的火气。我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坐下,
盯着她手背上那根留置针。“妈,去年九月的那笔钱,是谁给的?”她勺子停在半空,
汤滴回碗里。“谁给的还能是谁。”她低头,“你舅舅。”“别骗我。”我把手机掏出来,
把抽屉里拍的转账截图翻给她看,“是林栀。”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躲开。我心口发紧,
声音却还是硬:“你知道?”病房里有人在开电视,播着没什么人看的综艺,
笑声一阵阵飘过来,像跟我无关。我妈沉默了很久,才把碗推开。“你别去找她。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我差点笑出来,笑得喉咙疼。“我不找她找谁?找周澈?
”我压着嗓子,怕吵到隔壁床,“妈,她借了二十万,还签了那种东西。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什么东西?”我把那份协议的照片递过去。她看了两眼,
手指就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掉床上。她急得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吸气,额角立刻冒汗。
“你别动。”我伸手按住她肩膀,掌心贴到她薄薄的病号服,骨头硌得我发慌。
我妈喘了两口气,忽然就哭了。她哭得很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枕头上,
很快晕开一片深色。“我不想你知道。”她哑着嗓子,“你那时候都快撑不住了,
还天天装没事,回家还跟我笑,说‘没事,妈,我有办法’。”我别开脸,咬得牙根发酸。
“我确实没办法。”我说,“所以你就去找她?”“我不想。”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是你舅舅说,她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人好,心软……我一开始不同意。
后来手术单子一张张往我脸上拍,我就、我就……”她说不下去,手抠住被角,指节泛白。
我胸口像被人撬开一条缝,冷风呼呼往里灌。“她怎么答应的?”我问。我妈抬眼看我,
眼神里全是心虚:“她说‘阿姨你别怕,我来想办法’。”她停了停,
又小声补了一句:“她还说,别让你知道,她怕你自尊受不了。”我喉结滚了好几下,
才把那口气咽下去。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扛着家的人。原来我扛的,只是我自己的面子。
我妈伸手去抓我的手腕,手心干瘦却有力:“沈迟,你别去折腾她。她那么好的姑娘,
跟着你……”“妈。”我打断她,声音发紧,“你别再替我判了。”她愣住。
我从小听惯了这句话——“跟着你受苦”。我每次都点头,说“我知道”,像认罪。
可这一刻,我突然不想再把她推出去。我妈的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
她平时舍不得换。我盯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什么:“你跟林栀还有联系?
”她脸色一变:“没有了。”我伸手把那部手机拿过来,指纹解锁失败。我妈抬手想抢,
又因为疼停住。“妈。”我看着她,“我现在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想知道,她在哪。
”我妈咬着唇,眼泪又涌出来。她把密码报给我,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你别怪她。
”我打开微信,置顶第一条就是“栀栀”。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我妈发:“阿姨求你一件事,
别嫁给那个人。你要是真走了,阿姨这辈子都不敢见你。”对面没回文字,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林栀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很稳,却带着一点我熟悉的颤:“阿姨,我没怪你。
我也没怪沈迟。只是我累了。”语音里还有细微的背景声,像车里开着空调,风口呼呼。
她又说:“我明天上午九点,会去民政局。”我手指一抖,语音停了。
我妈在旁边低声:“她都跟我说清楚了……她说她不是赌气,她是给自己找个归宿。
”我盯着屏幕,眼睛干得发疼。“她在哪里?”我问。我妈抽噎了一下:“她没说地址,
只说住在市中心。她怕你找。”我把手机塞回床头柜,站起来。“我去找。
”我妈抓住我衣角,力气不大,却像拽住我过去十几年所有的退让:“别去丢人现眼。
”我低头看着她。“丢人的是我之前那样。”我说,“我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
却一句‘我来’都不敢说。”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我妈在后面喊我,
声音哑得厉害:“沈迟,你别冲动……你拿什么跟人比?”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拿我自己的命去还。”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把我脸上的热气一下吹散。我站在路边,
打开手机,翻到那封人事邮件。北京的岗位,入职签约奖金十万,要求今晚十二点前确认。
我盯着“确认”那两个字,像盯着一把刀。我知道一旦点下去,我就得背上更多压力,
背上更长的离开。可我也知道,如果我不点,我明天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十一点五十七分,我按下确认。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手机震了一下。未知号码来电。
我接起。“沈先生。”电话那头是周澈,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礼貌,
“林栀不希望你打扰她。你如果真在意她,今晚就别乱跑。”我笑了一声,
笑得发冷:“你拿什么跟我谈‘在意’?”他停顿了两秒,像在斟酌词汇。
“拿她今晚会睡得很浅。”他说,“拿她今天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在抖。
”我指甲掐进掌心。“你想要什么?”我问。“我想要她。”周澈答得干脆,
“也想要她别再把自己搭在一个不敢开口的人身上。”我胸口一阵发闷,像被谁按住。
“明天九点。”他又说,“你可以来。来之前,把你能拿出来的诚意准备好。”电话挂断。
我站在路灯下,突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我不是怕他。我怕的是,明天我真的开口,
她也不再信了。5 她在民政局门口把手抽走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市中心。我一夜没睡,
在路边便利店洗了把脸,刮胡刀划破了下巴,血丝渗出来,像给自己盖了个红印。
民政局门口有一排树,冬天的叶子都掉光了,枝杈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年轻的、紧张的、手里捧着花的。有人低声笑,有人握着对方的手,
一直搓。我站在路边,像一个误闯的人。八点五十二,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周澈先下车,
绕到另一边开门。林栀出来的时候,我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她穿了件米色大衣,
围巾绕到下巴,脸被裹得很小。她的发尾卷得整齐,
像刻意把自己打理成“今天值得被祝福”的样子。周澈伸手去牵她。她没有躲。
我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地上摩擦出一声轻响。林栀抬头看见我,眼神瞬间缩了一下,
又立刻收回来,像把情绪关进抽屉。“你来了。”她说。这三个字没有问句的尾音,
像一句陈述。我嗓子发紧:“栀栀,我们谈谈。”她听到那个称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周澈侧身挡在她前面,礼貌得像在接待客户:“沈先生,别让她难堪。”我盯着他,
指尖发麻:“难堪是你给的。”林栀把手从周澈掌心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风吹过,她围巾的流苏扫到我手背,像一瞬的触碰。
“你想说什么?”她问。我张口,喉咙却像堵着石头。昨晚在医院,我听见她那条语音时,
脑子里想了无数句——“对不起”“我爱你”“我错了”“跟我走”。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
我才发现最难的是:把自己一直藏着的那点软,摊开给她看。我深吸一口气:“那笔钱,
我会还。”林栀的眼神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笑,也没有立刻冷下去,
只是很轻地问:“然后呢?”我喉结滚动:“然后你别嫁给他。”她盯着我,
像在看一个迟到很久的人。“你凭什么?”她问。我下意识想说“凭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可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我以前所有的敷衍。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北京岗位的确认邮件打印件、银行贷款的申请回执、还有我昨晚凌晨去典当行开的收据。
我把它们递到她面前。“我不想再让你替我扛。”我说,“我签了北京的offer,
有签约金。我也申请了贷款,能下多少我不知道,但我会想尽办法。你借的那二十万,
我来还。”林栀看着那堆纸,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接。“你以为这就是诚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压着火,“沈迟,你知道我昨天晚上问你什么吗?”我心口一缩。
“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试一次。”她看着我,眼眶却不红,红的是鼻尖,
“你回我‘别这样’。”她抬手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像怕自己声音抖。“你现在跑来,
拿着一堆纸,说你要还钱,要我别嫁。你把我当什么?”她问,
“当一个可以被你临时抢回来的东西?”我指尖发凉,想去碰她的手。她后退半步,躲开了。
那一下,比打我一巴掌还疼。周澈在旁边开口,语气很平:“林栀,时间快到了。
”林栀没回头,仍看着我。“沈迟。”她喊我名字,像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
“我不是不想等你。我是等不到。”我喉咙发涩:“那你就这样嫁给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反驳,又像想承认什么。
最终她只说:“至少他敢把我放在明面上。”我心里像被撕开。我忽然想起很多小事。
她高中毕业那天,在操场边问我“你以后要不要跟我在一个城市”。我笑着揉她头发,
说“别想那么多”。她大学期末熬夜做作业,趴在我出租屋的桌子上睡着,我给她盖外套,
她迷迷糊糊抓住我手指,说“沈迟你别走”。我说“别闹”。她每次试探,
我每次都用那两个字把她推回去。“我错了。”我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以前不敢,
是我懦。”林栀眼神闪了一下,像被这句“错了”刺到。她没说话。我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像怕全世界听见:“我不是不爱你。我是怕爱了你,给不了你。”林栀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终于红了,红得很克制。“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办?”她问。我看着她,
胸口发疼:“跟我走。”她睫毛颤得更厉害。周澈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不大,
却像把气氛撬开。“沈先生。”他看着我,“你知道你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没理他。
林栀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民政局门口那块红色的牌子上。她看了很久,
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我走不了。”她说。我心里一沉:“为什么?”她抬头看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很快被风吹干。“因为我欠他的,不是钱。”她说。我怔住。
周澈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我们都听见:“林栀欠我的,是她自己。
”我猛地转头,眼神像要把他撕开。“你放屁。”我说。
周澈不急不躁:“你觉得她为什么愿意签那种条款?”我胸口剧烈起伏。林栀闭了闭眼,
像不想听,但还是开口:“别吵。”她对我说:“沈迟,你回去吧。
”那句“回去”像把我推回原地。我咬着牙,声音压得发狠:“我不回。
”林栀的手指攥紧了围巾。“那你就在这里看着。”她抬眼,
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决绝,“看着我把自己交出去。你不是最擅长看吗?
”她转身要走。我下意识伸手去抓她。指尖刚碰到她袖口,她就猛地甩开。那一下太快,
布料摩擦过我指腹,像一道灼伤。“别碰我。”她说。我僵在原地。周澈把她的手重新牵起,
指节扣得更紧。他们往门口走。我跟上去,脚步越来越快。周澈回头看我一眼,
眼神终于带了点冷:“沈先生,你再靠近一步,我不保证我会做什么。”我盯着他,
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你做。”下一秒,他的拳头砸过来。我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牙齿撞到口腔内壁,血腥味瞬间涌出来。我踉跄了一步,抬手擦嘴角,看到指腹上一点红。
周围排队的人惊呼,保安冲过来。林栀猛地回头。她看见我嘴角的血,脸色一下白了。
她像要冲过来,又被周澈拉住。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挣得很轻,却足够让我看见。
那一挣,让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逼自己不在乎。
保安把我拦住,语气严厉:“先生你别闹事!”我盯着林栀,声音哑得像碎:“栀栀,
你看见了吗?我现在敢了。”林栀的眼睛红得厉害,她咬着唇,像要把哭声咽回去。
她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晚了。”她转身走进门里。红色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我站在外面,
嘴里全是血味。风把我脸上的热吹得发麻。我第一次明白,原来一个人离开,
不需要轰轰烈烈。只要她不再回头。6 他把结婚证放到我手心里我坐在车里,
盯着民政局门口那盏红灯。车窗起雾,我用指腹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像给自己开了条能呼吸的缝。九点二十。九点三十。时间像被拉长,每一秒都在磨我的神经。
手机响了。是北京那边的HR。“沈先生,恭喜你确认入职。签约金流程已经走了,
最快今天下午到账。”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还是说了句“谢谢”。挂断电话,
我又拨给银行客户经理。“贷款能不能加急?”我问。对方在那头叹气:“沈先生,
资料还差一项担保。没有担保我们没法批这么快。”担保。我脑子里闪过我爸。
闪过那个从我十六岁就不再回家的背影。我把手机捏得发烫,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对面响了很久才接。“谁?”男人声音粗哑,带着烟味。我嗓子发紧:“是我。”沉默。
“你打给我干什么?”他冷笑,“你妈又要钱?”我手指发麻:“我需要你签个担保。
”那头爆出一声笑:“担保?你把我当什么?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把你当我现在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绳。”他又沉默。
我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烟被点燃。“你求我?”他问。我闭了闭眼。“求。”我说。
那头吐出一口烟,声音像磨砂:“地址发我。十点半之前到我店里。”我挂断电话,
指尖在方向盘上抖。我不是怕他羞辱我。我怕的是,我为了她去求这个人,她也不稀罕。
十点二十,我冲进城南那条老街。我爸开了家汽修铺,门口挂着“补胎换油”的牌子,
油污沾得发黑。他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腿搭着腿,像早就等着看我笑话。
我把担保文件摊在他面前。“签。”我说。他不看文件,只盯着我嘴角那点结痂的血。
“谁打的?”他问。“我自己撞的。”我说。他嗤了一声,拿笔在纸上划拉,
签名写得龙飞凤舞,像故意把字写得难看。签完,他把笔丢回桌上:“你要拿钱去干什么?
”我把文件收起来,没回答。他忽然笑了:“为了那个林栀?”我猛地抬头。他看我这表情,
更觉得有意思:“你妈跟我说过。说那姑娘给你家掏了不少。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
怎么突然不忍了?”我喉咙发紧:“别提她。”“我不提她,你就能当没发生?”他往前倾,
烟灰掉在地上,“沈迟,你跟我一样。”我胸口一震。他慢悠悠补刀:“你也是那种,
最怕欠人情,欠着欠着就把自己欠没了。”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不想在这里跟他吵。
我只想回到她面前,像一个能站直的人。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喊:“你别把自己作没了,
最后人家照样走。”我没回头。十一点四十,银行回电:贷款审批通过。我站在路边,
手里攥着那条短信,指尖发麻。我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是发抖。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终于有钱了。可钱从来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她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我回到民政局时,门口的人比早上少了。红色牌子还在,
风吹得树枝轻轻晃。我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办证大厅里有很多人,
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很公式,纸张翻动的声音很干。我在人群里找她。终于看见。
林栀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表,笔尖停在签名处。周澈站在她旁边,
俯身在她耳边说话。她的肩膀很僵,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按住。我走过去。周澈先看见我,
眉梢微挑,像早就料到。“你还真来了。”他说。林栀抬头看我。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慌张,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恼。“你怎么又——”她话没说完,我把一叠文件和银行卡拍在长椅边。
“二十万。”我说,“外加利息,你说多少我都认。”周澈扫了一眼,
嘴角勾起一点:“钱到手了?”“马上。”我盯着他,“我签约金下午到账,贷款也批了。
你要现在转账我现在就转。”周澈笑了一声:“沈先生,你以为问题是钱?
”我喉咙发紧:“那你还想要什么?”他低头看林栀,语气忽然变得很柔,
柔得让我心里发毛:“我想要她选我。”林栀的指尖抖了一下。她把笔按在表上,指节发白。
“周澈。”她开口,声音低,“别说了。”周澈没听,反而把她的手轻轻握住,
把那支笔往她掌心里送。那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钝刀。我胸口发闷,
声音却被我压得很稳:“林栀,你看着我。”她抬眼。我盯着她,
像把自己剥开给她看:“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怕我说了就得负责。我怕我承担不起。
可我现在更怕的是——你真的走了,我连承担的机会都没有。”林栀的眼眶迅速红了。
她却还是把下巴抬得很高,像不肯让自己塌。“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问。“有用。
”我说,“至少你可以把选择权拿回去。”周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选择权?
她早就选了。”我猛地转头:“她选的是你,还是选的是不再被我伤?”周澈眼神一沉。
林栀忽然站起来。她站得很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周围几个人看过来。
林栀把表格攥在手里,纸被她捏出皱。“你们别在这里吵。”她低声说,像在咬牙,
“我受够了。”她转身往外走。我追出去。民政局外的风更冷,她站在台阶下,背对着我,
肩膀微微发抖。我走到她身后,停住,不敢碰她。“栀栀。”我喊她。她没回头:“别这样。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我吸了口气,
声音哑得厉害:“我以前说这句话,是想把你推开。你现在说,是想把自己推走。
”她终于回头。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我推走什么?”她问,
“推走一个从来不肯站出来的人吗?”我喉咙发紧,忽然觉得再说任何漂亮话都没用。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转账界面,手指发抖,却还是一笔一笔输入。“你把卡号给我。
”我说。林栀看着我,像看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她没报。周澈走出来,
站在我们中间一步远。他把一张红色的小本子慢慢从口袋里拿出来。结婚证。我眼前一黑。
林栀的脸色也白了。“你什么时候——”她声音发颤。周澈把结婚证翻开,露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里,林栀眼睛红红的,却还是被迫对着镜头笑。我心脏像被人攥住,疼得发麻。“上午。
”周澈说,“你们在外面吵的时候。”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阵轰鸣。
林栀的嘴唇抖着:“你明明答应我……等我签完那份协议再——”周澈抬手,
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要掉不掉的泪,动作熟练得让我发冷。“我答应你让你考虑。”他说,
“但我没答应你,我会一直等。”他把结婚证合上,往我这边递。
那红色的小本子落到我掌心里,沉得像一块铁。我的手指僵住,连握都不会。
林栀看着我手里的结婚证,眼神像被撕开。“沈迟。”她叫我,声音很轻,很碎,
“你看见了吗?”我张了张嘴,嘴里却只有血味。她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眼泪吞回去。
“你不用还钱了。”她说,“我也不用你救。”她抬手把围巾拉紧,像把自己裹住。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拒绝我的那晚,第二天我就真的学会了,怎么不再回头。
”她说完,转身走向周澈。周澈牵住她的手。他们并肩往车那边走。我站在台阶上,
手心里那本结婚证烫得发疼。风把它翻开一角,里面那张照片露出来。
林栀红着眼对着镜头笑。那笑像一把钩子,钩住我胸口最软的地方。我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栀栀。”她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我把结婚证攥紧,
指腹被纸边割得生疼。“这次别走。”我说。她没有回答。只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里,
把我的话也关在外面。7 红本子像一块烙铁车开走以后,我还站在台阶上。
手心那本红色小本子被风掀开一角,纸页边缘割着我指腹,疼得很清醒。我把它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