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说不认识我中午的风像烫过的铁皮,从写字楼门口的玻璃旋转门里卷出来,
把我衬衫背后那块汗黏得发硬。沈夏端着一杯冰美式站在台阶边,
杯壁的水珠沿着她指节滑下去,像故意慢半拍。她抬头看见我,眼神先是空了一秒,
然后把那一秒收回去,重新变得礼貌。“请问……你找谁?”她的语气太稳了,
稳得像我们从来没在一张床上挤过冬天的被窝,
也从来没在凌晨三点一起蹲在厨房地上吃泡面。我本来是清醒的。
我甚至把那句准备好的“我来拿回钥匙”都咽下去了,只点了点头:“沈夏,是我。
”她皱了一下眉,像我说了个陌生的公司名:“你认错人了吧。
”旁边有两个同事模样的女孩在等门禁,听见这句,视线像手机屏幕一样亮了一下。
我能听见我自己牙关轻轻碰了一下。“你不记得我?”我问。沈夏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
动作很小,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藏进袖口。“不记得。”那一瞬间,
我脑子里有个更清醒的声音在说:别逼,别丢人,转身走。我没听。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因为汗滑了两下才解开锁屏。她看着我抬手的动作,
眼皮明显跳了一下。“你干嘛?”“验证一下。”我说。我按下拨号键的时候,
屏幕上的光把我指尖照得惨白。电话响起的那两秒,空气像被人拧住了喉咙。然后,
沈夏的手机在她掌心里震动。那一声嗡鸣很短,却把所有人的耳膜都刮了一遍。
她手忙脚乱想按掉,偏偏手机自己亮起来,来电界面清清楚楚地弹在玻璃反光里。
备注:男友。不是我的名字。是“男友”。我看见那两个同事的表情同时变了,
像有谁把八卦的开关拨到了最大。沈夏的脸色一下白到没有血色,杯壁的水珠落在地砖上,
啪的一声。“你有病吗?”她压着声音骂我,咬字很轻,却像指甲刮在玻璃上。我张了张嘴,
想说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在装。“你跟我过来。”沈夏一把抓住我手腕,
力气大得让我愣了一下。她把我拖进侧门旁那条窄走廊,楼道里有股潮湿的灰味,
安全出口的绿灯一直在闪。她背对着人群,肩膀却抖得很明显。“你想干什么?
”“你手机备注还是男友。”我说。沈夏猛地转过来,眼睛红得发亮,却没有眼泪。
“那是旧的。旧的!你满意了吗?”“旧的为什么不改?”她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咽下去一口烫水。指尖按在屏幕边缘,停住,像被胶黏住。“我改不改,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盯着我,像真的不认识,“你别再来找我。”我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嘣”地断了一下。
“你刚才说不记得我。”我逼近半步,“现在又叫我别再来找你。沈夏,
你到底记得还是不记得?”她伸手推我,掌心落在我胸口,力道不重,却让我的呼吸一滞。
“我不欠你解释。”走廊尽头传来门禁滴滴声,保安的脚步声也近了。沈夏回头看了一眼,
像被什么追着。她凑近我耳边,呼吸里带着咖啡的冷苦:“你要是还想让我好好活着,
就当今天没见过我。”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就走。我站在原地,
手腕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她那句“好好活着”像一块冰塞进我喉咙里,吞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2 楼梯间的删除键我追出去的时候,沈夏已经进了楼梯间。那扇门合上前,
我看见她背影往下一沉,像把全身力气都卸掉了。门缝里漏出冷气,和外面的热浪撞在一起,
起了一层细小的雾。楼梯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空调外机在墙外嗡嗡作响。沈夏站在平台上,
背靠着墙,手机握得太紧,指节泛白。“你别跟着我。”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像怕被谁听见。她抬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备注“男友”那两个字像刺,扎得人眼睛发疼。
“你说是旧的。”我说,“那你现在就改。”沈夏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像哽住:“你以为改个备注就能证明什么?”我也笑不出来,
只觉得胸口那团火一边烧一边冷。她把手机解锁,点进通讯录。
手指在“编辑”旁边停了半秒,那半秒里,她眼神忽然飘了一下,
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手机壳是透明的,
里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拍立得。照片露出一角,我认得那件深蓝色毛衣——是我的。
沈夏察觉到我视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翻过来,像遮一块烫人的皮肤。“还说不记得。
”我嗓子发紧。她闭了闭眼,睫毛抖得厉害,像把所有情绪都压到眼皮下面。
“我说了……我不记得你。”“那照片呢?”沈夏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吐出一句:“不知道。”她抬手想把那张拍立得抽出来,手却抖得连指甲都在打颤。
她索性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像把我也一并关进去。“你来这里干什么?”她问我,
语气突然变得尖,“你是想让我在公司门口丢脸?还是想让我——”她后半句没说完,
像被一只手捂住了。楼梯间另一侧传来脚步声,有人要上来。沈夏的身体瞬间绷紧,
像被电到。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演。她是真的怕。“你在躲谁?”我压低声音。
沈夏瞪着我,那种瞪法不像生气,更像恳求——别再问。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突然伸手把我往上推了一下。那一下不算重,却把我按进转角的阴影里。“你现在就走。
”她说,“别让我再看见你。”“沈夏。”我叫她,声音不受控制地哑了,“你到底怎么了?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像咽下一口血。她抬起手机,重新打开通讯录,
这次动作快得近乎残忍。备注栏里那两个字被她一点一点删掉。每删一个笔画,
我胸口就跟着抽一下。她删到最后,只剩一个空白。沈夏盯着空白看了两秒,
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真的把什么东西抹掉。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我。
“这样可以了吗?”我没回答。她的眼眶很红,但没有掉泪。
她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撑住,撑到不崩。脚步声从楼梯下面拐上来,是个男同事,
手里拿着文件夹:“沈夏,你怎么在这儿?会议要开始了。”沈夏肩膀一缩,
立刻换回刚才那种礼貌的笑:“马上。”那笑在我眼里很刺。男同事看见我,
愣了一下:“这位是?”沈夏的指尖掐进掌心,掐得发白。“外卖。”她说。两个字。
我像被人一脚踹在胃里。男同事尴尬地笑笑走了。沈夏跟着上楼前,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快要断气的人求生时的冷。她把一张名片塞进我手里,
动作快得像塞了一块烫手山芋。“以后……别用你那个号找我。”她说,“这个号码,
只能发短信。不要打电话。”我低头看那张名片,白纸黑字,是她的新职位和办公室座机。
可她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私人号码。写得很用力,像怕自己后悔。沈夏转身走了,
楼梯间里只剩我和那串号码。我站在空调风口下,汗却怎么也干不了。
3 她发来的定位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坐在车里,手还握着那张名片。
窗外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雨刷一下一下,刮出短暂的清晰,又很快糊掉。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发件人: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你能来一趟吗?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我盯着那句“来一趟”,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理智告诉我,
不要去。她下午把我当外卖,晚上又叫我去,谁会把自己往火坑里送?
可手指还是点开了导航。车开进她小区时,雨更大了。路灯把雨丝照成一片白噪音,
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念同一句话:别去。电梯上到十六楼,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水声,
像浴室在放水。我抬手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沈夏探出半张脸。她头发湿着,额前贴着几缕,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睛却清醒得过分。“进来。”她说完就转身往里走,
没有给我犹豫的时间。门关上的那一下,外面的雨声被切断,屋里只剩空调的低鸣。
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照出她瘦削的肩线。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啤酒,
旁边还有一只陌生的男士手表。我喉结动了动:“你不是不记得我吗?”沈夏在我面前站住,
忽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是通讯录界面。我的号码还在。备注栏里不是空白,
也不是名字。是三个字:别回头。我抬眼看她。沈夏伸手把我手指按在备注栏上,指腹很凉,
却带着微微发抖的热。“我删不掉。”她说,“删了以后,我会更害怕。”“怕什么?
”我问。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到阳台,把窗帘拉得更严,像要把整座城市的灯都关在外面。
“下午那样说,是我逼自己说的。”沈夏背对着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我如果承认记得你,我就会做出一些……会让我没法回头的事。”我心口一紧。
她终于转过来,眼睛在暗里亮得吓人:“你想听真话吗?”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站着。沈夏走近我,距离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沐浴露味,混着一点啤酒的苦。
她抬手碰了碰我手腕那道下午被她抓出来的红印,指尖停在那儿,像认罪。“我订婚了。
”三个字落下来,比雨还冷。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电梯的钢缆断了一截。
沈夏没有躲我的表情,她像是终于把那口憋了一天的气吐出来,胸口起伏得很快。“是谁?
”我问。沈夏咬住下唇,松开,又咬住,像把自己的肉咬破才能说出口:“你不认识。
他……很合适。”“合适到你下午要装不认识我?”她肩膀轻轻一抖,像被戳到疼处。
沈夏走到玄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请柬,扔到茶几上。请柬落下的声音很轻,
却像砸在我太阳穴上。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日期:两周后。我盯着那个日期,
喉咙里像塞了玻璃渣。沈夏站在我面前,眼神像刀又像手:“我不想嫁,但我必须嫁。
”“为什么?”她没有解释,只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上那三个字还亮着:别回头。
沈夏深吸一口气,像做决定:“我叫你来,是因为我今天删了‘男友’,删完我就想吐。
我知道我不该找你,但我忍不住。”她抬头看我,声音低到几乎是喘息:“你就当我自私,
陪我一晚,好吗?明天我会把你从我生活里彻底清掉。”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紫,
像被人攥过。她察觉到我视线,立刻把手藏到背后,笑得很勉强。那笑让我更不清醒。
我走近她,伸手把她从阴影里拉出来。沈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像终于松了绳的风筝,
整个人靠过来。她的额头抵在我胸口,呼吸很急,像怕我下一秒就走。“别叫我名字。
”她闷声说,“我一听到就会想……回头。”我喉咙发紧,只能把手落在她后颈,
指尖触到湿发下的皮肤,温热得发烫。沈夏抬头,吻上来。那一下很用力,
像要把白天那句“外卖”咬碎了吞掉。她的牙齿磕到我唇边,我尝到一点血腥味。我没有躲。
屋里灯没开,我们在黑暗里摸索,手指碰到彼此的时候,都像在确认一件还没被夺走的东西。
她把我推到沙发上,膝盖压在我腿侧,呼吸落在我耳边:“你别问。”我抬手扣住她腰,
把她往我这边拉。沈夏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忍了太久的哭。
我低声说:“你手机里还把我当男友的时候,我做不到当清醒人。”沈夏停了一瞬,
像被这句话刺到。然后她把脸埋进我颈窝,声音发颤:“我也做不到。”我们拥在一起,
像两个人都明知道前面是墙,却还是要跑过去撞一下。后来,她去浴室洗澡。我坐在客厅里,
雨声重新从窗外渗进来。茶几上的男士手表安静地躺着,表盘反着微光。我拿起手机,
想给她发一句“别怕”,屏幕却突然弹出一条日历提醒。不是我的。是沈夏的手机忘了锁。
提醒标题只有四个字:试纱确认。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备注栏里还多了一行小字:别被他发现。我握着那部手机,指尖冰冷。浴室门里传来水声,
像在洗掉什么。而我第一次意识到,她说的“好好活着”,可能不是形容。
4 门外那声“开门”浴室的水声停了。我还握着沈夏的手机,
屏幕上的提醒像一枚钉子:试纱确认,明天下午;备注:别被他发现。我没来得及按灭屏幕,
浴室门就开了。热气涌出来,沈夏裹着浴袍,头发湿到滴水,脚步却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她看见我手里的手机,整个人僵住,肩线一下缩紧。“你看到了?”她问,声音发干。
我点头,嗓子发涩:“‘他’是谁?”沈夏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像烫到一样移开。
她走近两步,伸手来拿手机,指尖冰凉。我没躲开,也没松手:“你说清楚,别让我瞎猜。
”她手指扣在手机边缘,力气越来越大,像在跟我抢的不是一部手机,是她最后一块遮羞布。
“别问。”沈夏说,“问了你更走不了。”我盯着她手背那道青紫,
指尖不受控制去碰了一下。她猛地抽回手,像被针扎,浴袍领口跟着滑开一点,
又很快被她拽紧。那一瞬间我看见她锁骨下还有一处更淡的淤痕,像旧的。“谁弄的?
”我问。沈夏咬住唇,咬到发白,才挤出一句:“我自己磕的。”“你磕成这样?
”她抬眼看我,眼里有火,却烧得很弱:“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想听到什么?我被人打了?
我被人拴住了?我活得像笑话?”她说到最后,声音断了一下,像咽下一口铁锈。
我松了握手机的手,想抱她,手却停在半空。她不让。沈夏把手机夺回去,按灭屏幕,
像按灭一个会把她拖下去的洞。客厅更暗了,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雨声被窗帘挡着,
像隔了层玻璃。沈夏站在玄关旁,背挺得很直,像随时准备冲出去。“那个手表是谁的?
”我问。她看了一眼茶几,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的。”“他来过?”“他不来,
东西也会在。”沈夏说完这句,像自己也觉得可笑,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听不懂,却更不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沈夏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从背后按住脊梁。
她几乎是扑过去,把我往卧室方向推。“进去。”她低声说,“别出声。”“他要来?
”我抓住她手腕,“你叫我来你就——”“闭嘴。”沈夏抬头瞪我,瞪到眼眶发红,“求你。
”那一个“求”,把我后面的话全部堵死。我被她推进卧室。她的卧室很干净,床单换过,
枕头摆得整齐,像故意不留任何痕迹。衣柜门关得严,像从来没人打开。门关上前,
我听见她把玄关鞋柜里的鞋踢进里面,又把茶几上的啤酒罐迅速收进垃圾袋。
门锁“咔哒”一声。随即,敲门声落下来。不急不缓,三下。沈夏没有立刻开。她站在门后,
呼吸很浅,像怕把自己也暴露。然后她才抬手,开了门。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周屿拎着一个纸袋,穿着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表扣得很紧。他的头发没湿,
像是一路从地下车库上来。他先看沈夏的脸,再看她的头发,
最后看她脚边那双摆得不自然的拖鞋。“这么晚才开门。”周屿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
“在忙什么?”沈夏把身体挡在门框里:“洗澡。”“洗澡。”周屿重复了一遍,
像在尝一个词的味道。他抬手,纸袋轻轻碰到沈夏的肩:“给你买了药膏。你手上那块青的,
别让店里的人看见。”沈夏的肩抖了一下。我站在卧室门后,听见这句话,
心里那根弦一下绷到极限。周屿进门,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稳。他的目光扫过客厅,
像在无声清点。“你换了窗帘?”他问。“嗯。”沈夏答得很快。周屿走到茶几边,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下,指腹带起一点水痕。他低头看了看指尖,又抬眼看沈夏。
“下雨天,地上怎么一点湿都没有。”沈夏的指尖在浴袍带子上拧紧,结被她拧得发白。
周屿把纸袋放下,像随口:“你楼下的保安说,晚上有个车停在你这栋门口挺久。
”沈夏喉咙滚了一下,挤出笑:“可能是邻居。”“邻居。”周屿点点头,
像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他抬脚,朝卧室这边走来。我后背瞬间贴紧门板,
心跳撞得耳膜发疼。沈夏几乎是扑过去,挡在他面前:“你不是说明天要早起吗?
”周屿停住,低头看她。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很乖、但突然学会撒谎的猫。“我来看看你。
”他说,“也看看,你是不是又开始做那些让我不放心的事。”沈夏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抬头,眼里那点硬撑的火快灭了:“我没有。”周屿伸手,像抚摸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却让沈夏整个人僵住。“头发还滴水。”周屿说,“洗得挺急。”他手指往下滑,
停在她后颈,轻轻捏了一下。沈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你怕什么?”周屿笑,“怕我?
”沈夏没有回答。周屿的视线越过她,落到卧室门上。他走近一步,指尖点在门把上。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声“别”。沈夏忽然开口,声音很哑:“周屿,你别进去。
”周屿动作停住。他转过头看她,像终于听见了一句更有趣的话。“为什么?
”沈夏张了张嘴,像要说“里面乱”,又像知道这句话骗不了他。她咽了一下,
声音发抖却很坚定:“我不想让你进去。”空气一下冷了。周屿笑意淡下去,
目光却更亮:“你最近胆子变大了。”沈夏把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你不是说,
订婚以后会给我一点空间?”周屿看了她两秒,像在衡量她这句话的价格。“空间可以给。
”他慢慢说,“前提是,你别让我发现你又把心放在不该放的人身上。”他说完,忽然抬手,
从沈夏浴袍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沈夏脸色一白:“你——”周屿像很自然地解锁,
屏幕亮起来。他翻到通讯录,手指在列表里滑了两下。我听见沈夏的呼吸完全停了。
周屿停在一个联系人上,备注:别回头。他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条缝隙。“这是谁?
”沈夏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工作。”“工作为什么叫‘别回头’?
”沈夏眼眶红得发亮:“我……我最近总做噩梦。”周屿抬眼看她,像突然很温柔:“噩梦?
”他伸手把她拽进怀里,抱得不紧不松,恰好让人动不了。“别怕。”他说,“我在。
”沈夏的脸贴在他胸口,眼睛却看向卧室门,像在看一条逃生通道。周屿拍了拍她背,
动作像哄,又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明天试纱,我来接你。”他松开她,
笑重新挂回嘴角,“别迟到。”沈夏点头,像点掉自己最后一口气。周屿转身要走,又停住,
回头看了卧室门一眼。“对了。”他说,“你家门锁,我让人明天换成指纹的。你这种记性,
容易丢钥匙。”沈夏的手指抖了一下。周屿离开时,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夏站在原地,
像被抽空了骨头。我从卧室出来,她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崩溃。“你看到了。
”她说。我点头。沈夏抬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让你来,
是因为我撑不住了。但你也看到了……他不是你能惹的人。”我走近她,手停在她背上,
最终还是落下去,轻轻按住。沈夏像被这点温度烫到,忽然抓住我的衣角,抓得死紧。
“你现在走。”她抬头,泪终于掉下来,“求你走。不要回头。
”5 试纱间的戒指第二天下午两点,天还在下雨。我坐在车里,
雨刷像重复一个无用的动作。手机屏幕上,沈夏昨晚发来的短信只剩一句:别来。
理智告诉我应该照做。可我脑子里一直回放周屿那句“换指纹锁”,
还有他从她口袋里摸出手机的动作。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能把“我在”说得像威胁。
我还是去了。试纱店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摆着白花和香薰,
玻璃门上贴着“预约制”。我站在对面咖啡店里,隔着玻璃看进去。
沈夏穿着米色风衣坐在沙发上,头发挽起,露出那截细细的脖子。她手里捧着一杯水,
指尖一直在杯沿转,像找不到落点。周屿坐在她旁边,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姿态很松,
却把她整个人圈在他的范围里。店员小雨蹲在沈夏脚边给她量脚踝,
笑得甜:“沈小姐身材真好,纱一定好看。”沈夏也笑,笑得很轻。周屿抬手摸了摸她后颈,
像确认她还在。那一瞬间,我胃里翻了一下。沈夏忽然抬头,视线穿过玻璃,
准确地落到我这边。她的眼神像被针戳了一下,瞬间冷下来。她没有动嘴,
却很清晰地做了一个口型:走。我没有走。我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
可能是昨晚她抱着我衣角哭的样子,可能是她手背那块淤青,
可能是她说“好好活着”时喉咙里那口血。我只是坐着,盯着她。两分钟后,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短信。沈夏:你疯了吗。我回:我看一眼就走。
她几乎是秒回:他会发现。我盯着那条短信,心里那点清醒又开始碎。下一秒,店门开了。
沈夏被店员引进试衣间。周屿没跟进去,他站在外面,拿起手机,像随手回消息。
我看见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我心脏骤紧。电话没有打给我,却像打在我身上。周屿抬眼,
视线突然朝咖啡店扫过来。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摄像头对焦。我下意识低头,
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响。等我再抬头,周屿已经朝这边走了。我来不及躲,
咖啡店门铃响起,周屿站在我桌边,像早就认识我。“又见面。”他说。我抬头看他。
他比昨晚近,皮肤很干净,眼里却没有温度。“你跟踪我未婚妻?
”他说“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说“天气”。
我强迫自己坐稳:“我只是路过。”周屿笑了一声:“路过到这家店?你还挺会路过。
”他不等我回答,直接坐到我对面,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昨晚我就觉得奇怪。
”周屿说,“她忽然不让我进卧室。你知道她从来不会拒绝我。”我喉咙发紧,没说话。
周屿的目光落在我手腕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红印上,像在辨认一个符号。“你是谁?”他问。
我说:“你没必要知道。”周屿点点头,像听见了一个还算聪明的答案。“行。”他说,
“那我换个问法。你想要什么?”我盯着他:“我想要她好好活着。”周屿笑意停住,
眼神慢慢沉下去:“你很会用她说过的话。”我心里一沉。周屿忽然往前倾,
声音压得很低:“她昨晚跟你说了什么?比如……她为什么会在通讯录里留一个‘男友’?
”我手指扣紧杯壁,冰水把指尖冻得发麻。周屿看着我,像在等我犯错。就在这时,
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沈夏穿着一条缎面鱼尾走出来,头纱还没戴,肩颈裸得很干净。
她站在镜子前,像被光圈住。店员小雨在旁边惊叹:“太好看了,周先生你快看!
”沈夏顺着声音看向咖啡店方向。她看见周屿坐在我对面,脸色一下白了。她脚步顿住,
像踩到碎玻璃。周屿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我:“回答我。”我张嘴想说什么,
沈夏已经走过来。她走得很稳,像在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装回一个“合适”的女人。
沈夏站在周屿身后,手指轻轻落在他肩上。“你怎么跑出来了?”周屿终于回头,
语气立刻柔和。沈夏笑了一下,笑得像纸:“我想喝咖啡。”周屿看着她,
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对比她的呼吸节奏。“想喝什么?”“随便。”沈夏说。
周屿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动作很绅士。沈夏坐下时,裙摆扫过我膝盖。那一点触感像电。
她没有看我,却在桌下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我。像提醒。也像求救。周屿去点单的那一刻,
沈夏终于抬眼看我。她的眼里没有昨晚那种崩溃,只剩一种快要碎掉的冷静。“你走。
”她低声说。“他打你?”我也低声。沈夏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刺到。她抬手,
把无名指上的戒指缓缓转了一圈。戒指很亮,像一把小小的锁。她停了停,
忽然把戒指摘下来,攥进掌心。“你看。”沈夏把掌心摊给我。戒指压出一圈红痕,
像勒出来的。她的指腹还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昨晚被什么划过。“我不是不想走。
”沈夏说,“我走不了。”我喉咙发紧:“为什么?”沈夏没回答,只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
鼻子上插着氧管。床头贴着名字:沈明远。我指尖发冷:“你爸?”沈夏点头,眼眶红了,
却硬生生忍着。她把另一张照片滑出来。是缴费单的截图,金额后面多了好几个零。
备注:周屿。沈夏把手机按住,不让它再亮太久:“他付的钱。”我胸口一下沉下去。
沈夏的声音很轻,却像往我心口塞进一块石头:“我如果跑,他就会把钱拿回去。
不是从账户里拿回去,是从人身上拿回去。”我盯着她,想问“他敢吗”,
却想起昨晚他摸她后颈那一下。我把问题吞回去。周屿端着咖啡回来,
笑意恰到好处:“你们聊什么呢?”沈夏立刻把手机收回去,笑:“没什么。
”周屿把咖啡放在她面前,顺手握住她的手。沈夏的指尖很凉,像被冰泡过。
周屿看见她无名指空了,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戒指呢?”沈夏笑:“试纱怕刮到。
”周屿点头,握她的手更紧一点,像把她重新扣回自己手心。他转头看我,
语气依旧客气:“既然路过,那就一起喝一杯。喝完,别再路过了。”我盯着他,没说话。
沈夏在桌下用脚尖又踢了我一下。这次更重。我站起身,杯子还没喝,钱也没付。
周屿笑着看我离开,眼神像在送一个他已经算好的变量。我走到门口,门铃响了一声。
背后传来沈夏极轻的一句:“别回头。”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从我走进这家咖啡店开始,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6 那条短信不是她发的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沈夏那个“只能发短信”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来我家。没有定位,没有解释。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心出汗,像攥着一把刀。白天她明明说“走”,说“他会发现”,
现在又叫我去?我回了一句:你确定?对方秒回:快点。我坐在床边,
脑子里一边是她在试纱间摘戒指的手,一边是周屿那句“别再路过”。我还是出门了。
雨停了,路面湿得发亮,车灯一照像一面镜子。我开到她小区门口,门禁灯还亮着,
保安室里有人打瞌睡。电梯上到十六楼,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像在替谁引路。
我站在她门前,抬手敲门。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两下。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不是沈夏。
周屿站在门口,穿着居家T恤,头发半干,像刚洗过澡。屋里灯全开着,刺得我眼睛发疼。
他看着我,笑意很轻:“来得挺快。”我胸口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像还能找到一个退路。周屿侧身让开:“进来吧。她在里面。”我没动。周屿也不催,
只把手机屏幕抬起来给我看。屏幕上,正是那条短信的发送界面。“来我家。
”发送时间:十点五十八。周屿的拇指还停在输入框上,像刚打完字。“你用她手机?
”我问,声音发哑。周屿点头,像承认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的手机,本来就该我管。
她太容易犯错。”我盯着他:“她人呢?”周屿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客厅。
沈夏坐在沙发上,穿着宽大的卫衣,头发干了,脸上没有妆,白得像纸。她看见我,
眼睛一下红了,却不敢站起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那块青紫更明显了。我往前一步。
周屿抬手挡在我胸口,力道不大,却像一堵墙。“别急。”他说,“你们先把话说清楚。
”“周屿。”沈夏开口,声音很轻,“你让他走。”周屿回头看她,
语气温柔得让人发冷:“你看,你还是会替别人说话。”他走到沈夏身边,蹲下,
像哄小孩一样捏了捏她的下巴。“不是说好了吗?你不会再跟他联系。
”沈夏的睫毛抖得厉害:“我没有联系。”周屿抬眼看我,笑:“她说没有。可你来了。
”我喉咙发紧:“你到底想干什么?”周屿站起身,走到茶几边,
拿起那只昨晚我见过的男士手表。他把表扣上,慢条斯理地系紧。“我想确认一件事。
”周屿说,“她到底把你当什么。”沈夏猛地抬头:“周屿,你别这样。”周屿没理她,
走到电视柜旁,按了一下遥控器。电视屏幕亮起。画面是电梯厅的监控。昨晚的走廊。
我站在她门口的身影被拍得清清楚楚,连我抬手敲门的动作都被放大。我背脊发凉。
周屿把遥控器放回去,像放下一颗棋子:“我说过,她不擅长藏。
”沈夏的手指死死抓住卫衣下摆,指节发白。“你监控她?”我问。
周屿笑:“叫‘保护’更好听。”他走到沈夏身后,手掌搭在她肩上,像随时能把她按下去。
“你告诉他。”周屿低声在她耳边说,“告诉他,你跟他没关系。”沈夏的肩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水,却忍着不掉。她张嘴,像要说出那句“没关系”。
我心里一阵钝痛,像有人把一块湿毛巾拧到最紧。沈夏声音发颤:“你走。
”我盯着她:“你说你走不了。那我怎么走?”沈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落在卫衣上,
很快被布料吸走。周屿的手在她肩上轻轻一压。沈夏像被那一下压断了骨头,
声音更轻:“求你……别回头。”周屿满意地笑了。他松开沈夏,走到我面前,
距离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沐浴露味,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做过。“听见了吗?”周屿说,
“她让你走。”我没动。周屿也不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转账凭证。收款人:某医院。备注:沈明远。金额巨大到我眼睛发疼。
“她爸的命。”周屿说得很平静,“我买的。”沈夏猛地站起来,声音尖了:“周屿!
你别说这种话!”周屿转身,抬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又像警告。
沈夏的身体僵住,嘴唇抿到发白。周屿回头看我:“你要是聪明,就当你从来没见过她。
你要是不聪明——”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浅:“你会让她更痛。”我胸口发闷,
想冲过去把沈夏拉走,可她站在那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
我问她:“你想跟他结婚吗?”沈夏的眼睛疯狂摇摆,像在找答案,又像在找退路。
周屿在旁边很轻地笑:“你别逼她。”沈夏终于开口,声音像碎玻璃:“我……必须。
”那两个字落下来,屋里所有灯都像更亮了。我盯着她,嗓子发哑:“那昨晚呢?
”沈夏的呼吸一滞。周屿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沈夏像被逼到墙角,嘴唇颤得厉害,
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昨晚是我犯贱。”我愣住。“我喝多了。”沈夏继续说,
声音越来越快,像在自我惩罚,“我叫你来,是我自私。你别当真。”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周屿满意地点头:“说得好。”我看着沈夏,心里那点不肯死的东西在一点点塌。
我转身要走。手刚碰到门把,沈夏忽然在背后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我回头。
周屿的手正握在沈夏手腕上,指腹压着那块青紫,像在确认她还疼不疼。沈夏抬眼看我,
眼神里有恨。恨我回头。也恨她自己。我放开门把,走回去,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周屿看着我,笑:“怎么?不走了?”我盯着沈夏,声音很低:“你刚才那句‘犯贱’,
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听?”沈夏的嘴唇颤了一下。周屿手上的力道加重,
沈夏疼得脸色更白。她终于低下头,像认输:“说给你听。”我点头,
像把自己最后一口气咽下去。我转身走出门。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身后门缝里传来周屿的声音,很轻,却像贴着耳膜。“你看。”他说,
“你回头一次,她就多疼一次。”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站在镜面里,
看见自己脸色难看得像陌生人。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别信。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发冷。这次,我不知道这条短信,是不是她发的。
7 ICU的灯一直亮着凌晨一点十二分,我把车停在路边,雨后的柏油路像一块黑亮的布。
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别信。我盯着它,像盯着一根细绳,绷在悬崖上。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放下去——电话是最蠢的敲门方式。
我回了一句:你现在安全吗?对面没有回复。我又打了一行字:如果不是你发的,
回我“外卖”。屏幕安静了十几秒。然后跳出两个字:泡面。我后背一下发凉。
那是只有我们知道的暗号。那年冬天停电,我俩蹲在厨房地上吃泡面,
她说以后如果有人拿她手机骗我,就回“泡面”,让我别信。她现在把“泡面”丢过来,
像把一只手伸进水里,摸着我还在不在。我坐在车里,指尖发抖,回了一个字:在。
对面又没动静。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得喘不过气。
车窗外有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像凌晨的审讯。我下车买了一杯热豆浆,
顺手在收银台拿了两片创可贴。收银员小哥看了我一眼:“哥,你脸色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