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水永远是浑浊的青黑色，像被无数亡魂的叹息凝固成的墨汁，
泛着若有似无的腥甜气——那是执念未散的魂魄坠入河底时，灵识消融的味道。
渡魂使谢渊立在奈何桥头已经三百年了，玄色长袍被忘川特有的逆风吹得猎猎作响，
衣摆上绣着的银色渡纹是天界仙官的旧制，如今在冥界昏暗的光线下，
只剩偶尔闪过的一丝极淡光泽，像他眼底残存的、未曾熄灭的微光。
他的指尖常年萦绕着一缕半透明的白影，那是他用自身仙元硬生生聚拢的残魂，名叫阿阮。
三百年间，这缕残魂从未真正成形，最多只能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眉眼始终笼罩在一层薄雾般的朦胧里，可谢渊总能一眼认出她——那是刻在他仙骨里的模样，
哪怕只剩万分之一的灵韵，也足以让他在忘川的无尽黑暗中，找到唯一的光。一、瑶池旧梦，
三百年前的暖意三百年前，谢渊还不是镇守忘川的渡魂使，
只是天界太微垣里一名不起眼的星官，主管黄昏时分的霞光流转。他性子孤僻，不擅钻营，
在仙官扎堆的天界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同僚们热衷于蟠桃宴的觥筹交错，热衷于天帝面前的阿谀奉承，只有他，
总爱躲在瑶池边的老桃树下，独自饮酒，看霞光染红河面，看芙蕖在风中摇曳。
就是在那样一个黄昏，他遇见了阿阮。那时的阿阮还是瑶池里最鲜嫩的一株白芙蕖，
受天地灵气滋养了千年，刚能化为人形不久。她化形时恰好是清晨，带着满身的露水与花香，
怯生生地探出脑袋，看见的第一个仙人，便是坐在桃树下独自饮酒的谢渊。她好奇地凑过去，
看着他眉峰间的郁结，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酒盏，犹豫了半晌，
才从袖中取出一朵带着晨露的白芙蕖，递到他面前：“仙官，这个香，闻了会开心些。
”那朵芙蕖开得极盛，花瓣洁白如雪，露水滴落时，带着清冽的灵气，
瞬间驱散了谢渊鼻尖的酒气。他抬头，撞进一双清澈得像瑶池水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天界的功利与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善意，像一道微光，
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孤寂了千年的心房。“你是谁？”谢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叫阿阮，是这里的芙蕖仙。”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像羽毛拂过心尖，“仙官你好像不开心，是不是他们都不跟你玩呀？”谢渊愣了愣，
没想到这初生的小仙，竟如此直白。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却接过了那朵芙蕖。
芙蕖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自那以后，谢渊便常常来瑶池看阿阮。
他会给她讲人间的悲欢离合——讲江南的烟雨，讲塞北的风雪，讲市井里的柴米油盐，
讲书生与小姐的私定终身。阿阮总是听得格外认真，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偶尔会打断他，问一些天真的问题：“人间的糖，真的比瑶池的甘露还甜吗？
”“书生为什么要躲在桃花树下看书呀？”“塞北的雪，是不是像我的花瓣一样白？
”谢渊总是耐心地回答她，看着她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浅浅梨涡，
心底的郁结便会一点点消散。而阿阮，也会缠着他，让他陪她看日出时的霞光染遍云海，
陪她听水下鱼虾的嬉戏，甚至会拉着他的衣袖，让他教她辨认天上的星辰。“谢渊谢渊，
那颗最亮的星是什么呀？”“是启明星，掌管黎明。”“那它会不会孤单呀？
每天都是第一个亮，最后一个暗。”“不会。”谢渊看着她，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因为它知道，总有霞光会陪它。”阿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凑到他身边，
轻声说：“那我做你的霞光好不好？以后你不开心的时候，我就陪着你，
像启明星的霞光一样。”谢渊的心猛地一颤，转头看向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
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清澈而坚定。那一刻，谢渊忽然觉得，
千年的孤寂都值了。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他们的情意，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然滋生。谢渊会提前备好人间的糖果，
藏在袖中，见面时递给阿阮，看她吃得眉眼弯弯；阿阮会熬夜炼化灵气，
为谢渊凝结出一枚芙蕖玉佩，据说能安神定气，护他仙体无恙。那枚玉佩，
谢渊一直戴在身上，从未取下。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他甚至已经计划好了，等下一次蟠桃宴结束，便向天帝请旨，求娶阿阮，
带她去人间看一看她向往已久的烟火，去塞北看一看如她花瓣般洁白的雪。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魔族突袭天界的那天，天崩地裂，战火滔天。魔族的大军冲破南天门，
一路烧杀抢掠，所到之处，仙元溃散，生灵涂炭。谢渊本是星官，不善战事，却也拿起长剑，
加入了战斗。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阿阮，保护那个还在瑶池里等他的小仙。
可魔族的力量远超想象，谢渊很快便陷入了重围。
就在一柄魔气森森的长枪即将刺穿他胸膛的那一刻，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挡在了他的身前。是阿阮。她还太弱小，化形不过百年，仙力微薄，根本不是魔族的对手。
那柄长枪穿透了她的灵核，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洁白的衣裙，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白芙蕖，
凄美而绝望。“阿阮！”谢渊嘶吼着，眼睛瞬间红了，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阿阮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涌出鲜血，
可她还是努力地抬起手，抚摸着谢渊的脸颊，
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谢渊……别怕……我没事……”“你傻不傻！
”谢渊的声音泣不成声，抱着她的手颤抖不已，“谁让你过来的！你快走！
”“我不走……”阿阮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却依旧清澈，
“我说过……要做你的霞光……要保护你……”她的手缓缓滑落，指向谢渊的胸口，
“玉佩……还在吗？”谢渊连忙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在，一直都在。
”“那就好……”阿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谢渊……我好想去看看人间的烟火……”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化作了漫天纷飞的白絮，
灵识四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再也无法聚拢。只余下一缕微弱的残魂，被谢渊拼尽全力，
用自身仙元护住，紧紧攥在手心。那一刻，谢渊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二、忘川为契，
三百年的守护为了留住这缕残魂，谢渊做出了一个震惊天界的决定——自请贬入冥界，
成为镇守忘川的渡魂使。忘川是冥界最凶险的地方，河水浑浊，阴气森森，
常年刮着逆心的风，能勾起人最深的执念与痛苦。渡魂使的职责，便是引导亡魂踏上奈何桥，
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进入轮回。这份差事，枯燥、孤寂，且损耗仙元，
是天界仙官避之不及的苦差。可谢渊不在乎。他只知道，忘川的阴气虽烈，却能滋养残魂，
延缓其消散；他只知道，只要他成为渡魂使，便能拥有足够的时间与力量，
一点点聚拢阿阮散逸的灵识，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天帝感念他的深情，
又或许是怜悯他的遭遇，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临行前，天帝告诫他：“谢渊，
忘川阴气侵蚀仙骨，渡魂之事损耗修为，且残魂灵核已碎，灵识四散，即便你耗尽仙元，
也未必能让她恢复神智。你可想好了？”“臣，心意已决。”谢渊跪在凌霄殿前，声音坚定，
“只要能留住她一缕残魂，臣，甘受任何苦楚。”就这样，谢渊脱下了天界的星官官服，
换上了冥界渡魂使的玄色长袍，带着那缕微弱的残魂，踏入了冥界。冥界的日子，
比他想象中还要单调而漫长。每天，他都要站在奈何桥头，看着无数亡魂从忘川彼岸走来。
有的亡魂面带不甘，嘶吼着不愿忘记前尘；有的亡魂满面悲戚，
泪水涟涟地回望来路；有的亡魂则一脸麻木，仿佛早已看淡了生死离别。
谢渊面无表情地引导着他们，看着他们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然后踏上轮回之路，
从此与过往一刀两断。而他，却始终抱着那缕残魂，在忘川的风里，日复一日地等待。
他以自身仙元为引，小心翼翼地滋养着阿阮的残魂。仙元从他的指尖涌出，化作温暖的光晕，
包裹着那缕白影，一点点聚拢着散逸在天地间的灵识碎片。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
每一次聚拢灵识，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仙骨，仙元的损耗让他脸色苍白，灵力不稳，
可他从未放弃。三百年间，他见过无数亡魂，听过无数悲欢离合，却唯独听不见阿阮的回应。
他聚拢的残魂，终于能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却始终无法成形，更残忍的是，
她永远记不住任何事。“你是谁？”这是阿阮三百年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却能瞬间刺穿谢渊的心脏，
带来密密麻麻的疼。谢渊收回望向忘川的目光，低头看向指尖的白影，
声音是常年浸润在忘川阴气里的微凉，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我是谢渊，
你的故人。”“故人？”阿阮的身影轻轻晃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想。她的虚影凑近谢渊，
仿佛想看清他的模样，可那层薄雾般的朦胧始终无法散去。片刻后，她便失落地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来了。我好像……什么都记不住。”谢渊的心像被忘川的冰水狠狠刺了一下。
这样的对话，三百年间，每天都在重复。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唤醒她的记忆。
他曾带着她的残魂，回到过一次天界的瑶池。那时的瑶池，早已不是三百年前的模样，
老桃树被战火焚毁，芙蕖也凋零了大半。他指着曾经他们常坐的地方，轻声说：“阿阮，
你看，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在这里送了我一朵白芙蕖。
”阿阮的虚影静静地飘在他身边，看着一片狼藉的瑶池，
茫然地摇了摇头：“这里……好像没见过。”他曾把那枚阿阮为他凝结的芙蕖玉佩，
放在她的虚影前。玉佩上的灵气早已消散，却依旧保留着淡淡的芙蕖香。他说：“阿阮，
这是你为我做的玉佩，你说它能护我平安。”阿阮的虚影凑过去，似乎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身体轻轻晃了晃，可片刻后，依旧是茫然的神色：“这玉佩……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