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覆盖着江城。帝景酒店顶层的宴会厅内,
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是江城上流社会的名利场,
每一个微笑都经过精心丈量,每一句寒暄都暗藏机锋。林晚端着盛满香槟的酒杯,
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身上那件租来的、稍显过时的晚礼服,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她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求人——求那位掌握着她父亲小公司生死的王总,
能高抬贵手,宽限几日货款。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朝被众人簇拥的王总走去。忽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喧闹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灯光流转处,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缓步走入。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色西装,没有打领带,
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纽扣,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偏偏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场。
他的五官深邃凌厉,下颌线如刀削般分明,一双墨黑的眼眸扫过全场,平静无波,
却让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顾沉舟。三年不见,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在底层挣扎的青年。如今,他是江城新贵,
是搅动资本风云的传奇,是这座宴会厅里所有人都想巴结的对象。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
金色的液体险些泼洒出来。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怎么会是他?
三年前,也是在一个雨夜,她站在他家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外,
听着屋内他母亲带着哭腔的哀求:“晚晚,阿姨求你了,离开小舟吧……他为了你,
连出国的机会都要放弃,他爸爸的医药费……我们真的撑不住了……”那时,她刚失去父母,
家产被亲戚瓜分殆尽,从云端跌落泥潭。而顾沉舟,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可她不能那么自私,拖累他和他的家庭。于是,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离开。她站在他面前,
声音冰冷,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顾沉舟,我们结束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和你在一起,我看不到任何未来。”她记得他当时猩红的双眼,里面充满了震惊、痛苦,
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荒芜。他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林晚,总有一天,
你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后来,她听说他接受了那个出国深造的机会,远走他乡。从此,
音讯全无。三年,足以改变太多。她为了生计奔波,尝遍人情冷暖。而他,已然脱胎换骨,
以王者之姿归来。顾沉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他被主办方和一群商界名流热情地围住,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他偶尔颔首,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但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林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时候。她重新鼓起勇气,走向了王总。“王总,您好,
我是林氏商贸的林晚。关于那笔货款……”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从容。
肥头大耳的王总正与人聊得兴起,被打断后,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眼神轻蔑:“哦,
林小姐啊。货款的事,不是早就跟你们公司的财务说清楚了吗?按合同办事,没钱,
就按违约处理。”“王总,请您再宽限几天,就三天!
我一定能想到办法……”林晚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哀求。“办法?”王总嗤笑一声,
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逡巡,“林小姐,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只要你肯……”他话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杯红酒,
轻轻放在了林晚和王总之间的桌面上。这只手,成功打断了王总猥琐的暗示,
也让林晚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僵硬地转头,对上了顾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
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意。“王总,在聊什么,这么热闹?”顾沉舟的声音低沉磁性,
听不出什么情绪。王总一见到顾沉舟,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腰都弯了几分:“顾总!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点小生意上的琐事,哪敢劳您费心。
”顾沉舟的目光淡淡扫过林晚苍白的面颊,最后落在王总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林氏商贸的货款?巧了,我最近正好对这家公司有点兴趣。
”王总一愣,脸色微变。顾沉舟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晃了晃,语气随意,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总,看在我的面子上,这笔货款,宽限一个月。如何?
”一个月!林晚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对她来说,简直是绝处逢生!
王总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显然极不情愿,但在顾沉舟平静的注视下,他不敢有丝毫违逆,
只能干笑着连连点头:“顾总开口了,当然没问题!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那就多谢王总了。”顾沉舟微微颔首,算是致意。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林晚一眼,
仿佛刚才的出手,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与她无关。他转身,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重新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光芒万丈的中心。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
话题的中心变成了林晚和顾沉舟。人们猜测着他们的关系,目光复杂,有好奇,有羡慕,
更有嫉妒。林晚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未曾喝过的香槟。劫后余生的庆幸,
与面对顾沉舟时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他为什么要帮她?是巧合?
还是……他认出她了?那句“有点兴趣”,又是什么意思?是嘲讽她当年的有眼无珠,
还是另有所图?宴会还在继续,但林晚已经无法再待下去。她放下酒杯,
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
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站在酒店门口,正准备叫车,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后车窗降下,
露出顾沉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车。”他言简意赅,命令式的口吻,不容拒绝。
林晚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裙角。顾沉舟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里,是三年前她未曾见过的深沉与压迫感。他看着她,缓缓开口,
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林晚,我说过,你会后悔的。”“现在,
我来收取我的‘利息’了。”“利息”两个字,像带着冰碴,砸在林晚的心上。
她看着车窗内顾沉舟深邃难辨的眼眸,三年时光凿刻出的陌生和威严,让她喉咙发紧。上,
还是不上?夜风更冷了些,吹得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茧。
帝景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像一张巨口,身后的繁华喧嚣与她无关,前方的车内,
是她亲手推开、如今却掌控着她生死的男人。最终,现实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好闻的气息,
但空气却凝滞得让人窒息。顾沉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上,侧脸线条冷硬。
“地址。”他吐出两个字。林晚报出一个老旧小区的名字,那是她如今租住的地方,
与顾沉舟如今所处的世界天差地别。司机无声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一路无话。
只有压抑的沉默在车厢内蔓延。林晚紧紧靠着车门,尽量拉开与他的距离,目光也投向窗外,
看着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恍如隔世。三年前,他们也曾挤在公交车上,她靠在他的肩膀,
规划着微不足道却充满希望的未来。物是人非。车子最终停在小区门口,
破旧的环境与这辆豪车显得格格不入。林晚低声道了句“谢谢”,伸手去开车门。
“这就完了?”顾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林晚动作一顿,背对着他,
指尖冰凉。“顾总帮了我这么大忙,一句谢谢确实太轻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想收取什么样的‘利息’?”顾沉舟终于转过头,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的背影上,缓缓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直的脊背。“明天早上九点,
到沉云资本报到。”他报出一个江城金融中心顶级的写字楼地址,
“给你一个还‘债’的机会。”林晚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愕:“去……你的公司?
”“怎么,不愿意?”顾沉舟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还是觉得,
在我手下工作,辱没了你林大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晚下意识反驳,
心脏却跳得厉害。去他的公司,在他眼皮底下工作?这比任何直接的报复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那就好。”顾沉舟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语气淡漠,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
“职位是我的私人助理。月薪会是你现在的三倍,足够你缓解眼前的危机。当然,
如果你选择拒绝,王总那边,我也可以打个电话,让一切回到原点。”私人助理?三倍薪水?
威逼利诱,他运用得如此娴熟。林晚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有选择。父亲的公司等不起,
巨额的债务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尊严在生存面前,变得廉价。“……我会准时到。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很好。”顾沉舟似乎轻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明天见,
林助理。”车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林晚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
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昏暗的楼道。直到回到那间狭小却唯一的避风港,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
她才允许自己瘫软下来,大口喘息。而楼下,黑色的幻影并未立刻离去。顾沉舟透过车窗,
望着那扇亮起暖黄灯光的旧窗户,眸色深沉如夜。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款式简单、甚至有些陈旧的银戒指,那是三年前,
她用第一个月兼职的工资买给他的“生日礼物”。他脸上的冷漠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痛楚与势在必得的深沉。林晚,你终于,
又回到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了。这一次,游戏规则,由我来定。……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
林晚站在沉云资本气势恢宏的一楼大厅里,手心沁出薄汗。她穿着一套最得体的职业装,
却依然觉得与这里光可鉴人、充满未来感的环境格格不入。
前台小姐在听到她的名字和来意后,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
但专业的素养让她立刻恢复了完美的微笑:“林晚小姐是吗?顾总吩咐过了,
请直接乘专用电梯到顶层总裁办,张秘书会接待您。”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开门便是视野极佳的总裁办公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江城的繁华景象。
首席秘书张薇是一位三十多岁、打扮精致、气质干练的女性,
她将林晚带到总裁办公室外间的一个工位。“林助理,这是你的位置。
顾总的日常行程、会议安排、文件处理流程,以及他的一些习惯和要求,都在这份手册里。
”张薇递过来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