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夜遗踪第一回 雪夜遗踪康熙三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急。
时才十月尽头,伏牛山七十二峰已尽披缟素。陈家村静卧在山坳里,
村口那棵相传植于前朝的老槐树,虬枝负雪,宛如披甲老将独立寒夜。
偶有觅食的麻雀扑棱棱掠过,便抖落琼玉簌簌,在月色下泛起清冷的光。
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内,陈老汉掸了掸身上的木屑,眯眼望着院里玩耍的小孙子。
孩子不过五岁光景,唤作狗儿,正撅着屁股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阿爷,
看我堆的将军!”狗儿举起一根枯枝当剑,稚声稚气地比划着,“这个将军可厉害了,
能打八百个清兵!”陈老汉脸上的皱纹猛地一紧。灶台边揉面的李氏闻声抬头,
手中面团险些跌落。她看了眼丈夫,又迅速低下头去,只将面团揉得更用力了些,
仿佛要将什么不安都揉进那团面里。“狗儿,莫要胡说。”陈老汉声音有些干涩,
“哪来什么将军不清兵的,进来烤火。”孩子不情愿地丢下枯枝,蹦跳着进屋。
陈老汉将他抱到炕上,用粗糙的大手握住那双冻红的小手揉搓。火光映着祖孙二人的脸,
一老一少,一沧桑一稚嫩,在这寒夜里竟显出几分禅意般的宁静。“明天要进山砍柴。
”陈老汉对妻子说,“这场雪怕是要下几天,得多备些。”李氏“嗯”了一声,欲言又止。
她是个沉默的妇人,这些年来话越来越少,唯有一双眼睛偶尔闪过忧色时,
才让人想起她年轻时也曾是李家庄出名的伶俐姑娘。夜深了,雪依旧簌簌落着,
屋顶渐渐积起厚厚一层。陈老汉躺在炕上,听着这熟悉的落雪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二十年前的今夜,也是这样的大雪,他从死人堆里爬出,倒穿着草鞋,
在雪地中走了三十里山路,捡回一条命。那时候,他不叫陈老汉。他是伏牛山三万义军之首,
朝廷悬赏五千两白银要人头的“翻天鹞子”陈安。
2 乱世起兵第二回 乱世起兵崇祯十七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伏牛山主峰老君顶上,
二十三岁的陈安按剑而立,望着山下绵延十里的营寨,胸中豪气与忧思交织如麻。三年光景,
从七十二个走投无路的饥民,到如今拥兵三万、威震豫西的义军,
他肩上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山风猎猎,吹动他褪色的战袍。那袍子原是大明边军的制式,
三年前他从一个死去的把总身上剥下,如今肘膝处都已磨得发白,
却洗得干干净净——这是陈安的规矩,义军再穷,须有体面。“大哥!
”粗豪的喊声自山道传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流星奔上峰顶,满脸虬髯如戟,
正是副首领王铁柱。他早年是嵩山少林俗家弟子,一身横练功夫,能使八十斤镔铁棍,
军中唤作“铁罗汉”。“探马回报,洛阳总兵刘泽清又增兵两千,已至山南五十里的黑石关。
”王铁柱喘息稍定,眼中忧色难掩,“狗娘养的这是要跟咱们死磕啊。”陈安默然片刻,
问:“弟兄们士气如何?”“还撑得住。只是粮草……”王铁柱压低声音,“只够十日了。
山下十七个村寨,能借的、能征的都差不多了。再征,就跟官府没两样了。
”这话刺痛了陈安。他转身望向营寨方向,炊烟稀稀拉拉,远不如去年鼎盛时稠密。
去年此时,义军据五县之地,开仓放粮,百姓箪食壶浆,何等气象?奈何朝廷缓过气来,
四下围剿,地盘越打越小,如今只剩这伏牛山一隅了。“传令各营,今夜加派三倍岗哨。
”陈安的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让各队正以上头目,酉时中军帐议事。
”王铁柱应声而去。陈安独自站在峰顶,直到日头西斜,将漫天云霞染成血色,才缓步下山。
路过山腰一片新坟时,他驻足良久——那里埋着上月阵亡的三百七十六个弟兄,
有些连名字都没留下。中军帐内,油灯昏暗。二十几个头目或坐或立,个个面色凝重。
争论已持续了半个时辰,大致分作三派:以骁骑队正张疯子为首的主战派,
主张趁官兵新至、立足未稳,夜袭黑石关;以老营总管孙账房为首的避战派,
建议化整为零转入深山,避过这阵锋芒;还有两个小头目吞吞吐吐,话里话外透着投诚之意。
陈安静静听着,目光从一张张或激昂、或沮丧、或闪烁的脸上扫过。
这些人都跟了他三年以上,哪个身上没有几处伤疤?哪个手下没有死过弟兄?
可到了山穷水尽时,人心便如这帐中灯火,明明灭灭,看不真切了。“都说完了?
”陈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中霎时寂静。他缓缓站起,走到帐中央。三年戎马,
这个原本清秀的书生已变得精悍如豹,
唯有一双眼睛仍保留着读书人的沉静——那是他身为秀才的过往,留下的最后痕迹。
“诸位可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在龙驹寨起事时,发的什么誓?”帐中无人应答,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我说,此番举义,不为封侯拜相,不为改朝换代。”陈安一字一句,
如在背书,却又字字发自肺腑,“只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穷苦人挣一条活路。
地租一年比一年高,税赋一层压一层,崇祯爷还要加征剿饷、练饷。河南大旱三年,
赤地千里,人相食——这些,你们都忘了吗?”有人低下头去。“我陈安本是个秀才,
若肯低头,去县衙做个书吏、去大户人家做个西席,未必不能混口饭吃。
为何要提着脑袋造反?”他环视众人,眼中似有火光跳动,“因为我亲眼见着,
王庄的赵老汉交不起租,被活活打死在祠堂前;李村的刘寡妇为换一斗米,
把十二岁的闺女卖进窑子;我自己的爹娘……”他顿了顿,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帐中死寂。忽然,王铁柱猛地站起,虎目含泪:“大哥别说了!我王铁柱是个粗人,
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没有大哥,我娘和三岁妹子早饿死了!这条命是大哥给的,
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听大哥的!”“死战到底!”呼喊声此起彼伏,
连刚才主张避战、投降的几人,也红着脸跟着喊起来。陈安看着这一张张重新燃起血性的脸,
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义军气数将尽,如这帐中灯油,
再旺的火也烧不了多久了。可他不能说。那一夜,陈安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见自己回到十五岁,在村塾里摇头晃脑背《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塾师捋须微笑,说此子可教。忽然画面一变,满堂同窗都变成白骨,塾师成了骷髅,
仍在一开一合说着:“民为贵……君为轻……”他惊出一身冷汗,醒来时天已微亮。
帐外传来压抑的哭声——是辎重营的老弱妇孺在葬人。这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饿死病死的。
陈安披衣出帐,见几个妇人正用草席裹一具小小尸身,看身形不过五六岁。“谁家的?
”他轻声问。一个满面尘灰的妇人抬头,眼神空洞:“俺家狗剩……两天没吃上饭,
昨夜里走了。”她忽然抓住陈安的裤脚,“陈头领,
给条活路吧……让娃们吃口饭吧……”陈安蹲下身,
从怀中摸出半块硬饼——那是他昨日午饭省下的,塞到妇人手中。妇人愣愣看着他,
忽然放声大哭。那一刻,陈安知道,自己终究负了这些人的期望。
3 血战鹰嘴崖第三回 血战鹰嘴崖转眼三个月过去,已是顺治五年冬。清军入关八年,
天下渐定,但各地的抗清烽火从未熄灭。伏牛山义军早改旗易帜,打出“反清复明”旗号,
实则仍是那支为求活路而战的农民武装。只是如今形势,
比崇祯年间更加艰难——满清根基日固,而南明小朝廷内斗不休,根本无力北顾。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格外冷。十一月初,伏牛山便降下第一场雪。中军帐内,
陈安摩挲着手中佩剑。这剑是当年从洛阳一个武库所得,剑身镌有“青霜”二字,
应是前朝将官之物。三年砍杀,剑刃已崩出数个缺口,如他一般遍体鳞伤。帐帘掀开,
王铁柱带进一股寒气,肩头积雪未掸。“大哥,探清楚了。”他声音沙哑,
“围山的是正白旗巴图鲁部,约五千人,还有河南绿营三千协从。
巴图鲁这厮昨日已至山下二十里的杨集镇,扬言三日破山,鸡犬不留。”陈安点点头,
神色平静。该来的终究会来。三个月前那场军事会议后,义军曾组织过一次突围,
折了八百精锐,却只撕开一道口子,送出去百来个老弱。此后清军围困愈紧,
山中粮草早已断绝,近日已开始杀马充饥。“弟兄们还有多少能战的?”“不到两千。
”王铁柱眼眶发红,“大多带伤,箭矢每人不足五支,刀枪破损严重。火药……只剩三桶,
潮湿了大半。”陈安沉默良久,起身走到帐壁前,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山势图。
他的手指在“鹰嘴崖”三字上重重一点:“传令,全军向鹰嘴崖撤退。那里地势险要,
有一线天可守。”“大哥,鹰嘴崖是死地啊!”王铁柱急道,“三面绝壁,只有一条路上下,
一旦被堵……”“正因为是死地,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陈安转身,目光如剑,
“巴图鲁骄横,必想全歼我军立功。我们就引他入瓮,在鹰嘴崖与他决战。纵是全军覆没,
也要崩掉他满口牙!”王铁柱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好!痛快!咱义军纵横三年,
杀人无算,早就够本了!最后一仗,定要打出威风来!”当夜,义军开始秘密转移。
二千残兵扶老携幼,在风雪中默默行进。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踩雪声、压抑的咳嗽声、婴儿偶尔的啼哭声,交织成一支悲怆的夜曲。
陈安走在队伍最后,回头望去。经营三年的营寨在雪夜中静静伫立,栅栏、箭楼、练兵场,
一草一木都熟悉如掌纹。这里埋葬了他最好的年华,也埋葬了成千上万条性命。“走吧。
”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片即将永别的土地。第二日黄昏,
清军发现义军营寨已空,大怒之下纵火焚烧。火光映红半边天,百里可见。
陈安站在鹰嘴崖顶,望着那冲天烈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巴图鲁果然中计。
这位满洲悍将年不过三十,却已因征讨各地义军有功,升至参领。他见义军退入绝地,
不疑有诈,亲率三千精兵追来,将鹰嘴崖围得铁桶一般。十一月初七,决战之日。天未亮,
清军便发起进攻。箭矢如蝗,擂石如雨,狭窄的山道上尸体层层堆积,鲜血融化了积雪,
又结成暗红的冰。义军占据地利,以命相搏,竟打退清军三次冲锋。午时,
巴图鲁改变了战术。他调来二十门虎蹲炮,虽是小炮,在如此狭窄地形却威力惊人。
一轮齐射,崖顶工事崩塌大半,义军死伤惨重。陈安左臂中弹,简单包扎后仍在前线指挥。
王铁柱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那根镔铁棍已砸弯,仍挥舞如风,当者披靡。
“大哥,撑不住了!”张疯子踉跄奔来,他胸口插着一支箭,每说一字都呕出血沫,
“弟兄们……只剩五百了……”陈安望了一眼崖下。清军正在集结,准备第四次冲锋。
巴图鲁骑在一匹黑马上,金色盔缨在雪地里格外刺眼。“铁柱,带还能动的弟兄,
从后山那条秘道走。”陈安平静道,“我断后。”“放屁!”王铁柱眼睛瞪得铜铃大,
“要死一起死!我王铁柱要是扔下大哥自己逃命,还算人吗?”“这是军令!”陈安厉声道,
“能走一个是一个!记得我的话——活下去,把咱们的事传下去!让后人知道,
这世上有群不怕死的汉子,为穷苦人拼过命!”王铁柱还要争辩,陈安已拔出青霜剑,
对剩余将士高呼:“不怕死的,随我冲锋!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残存的三百余义军发出最后的呐喊,如受伤的狼群扑向敌阵。那一战,日月无光。
陈安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青霜剑砍卷了刃,记得王铁柱为了救他,
用身体挡住射向他的三支弩箭,记得张疯子临死前抱着一个清军跳下悬崖,
同归于尽……黄昏时分,陈安从尸堆中爬出。他还活着,左腿中了一箭,肋骨断了两根,
全身上下大小伤口十余处,但还活着。鹰嘴崖上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呼啸,卷起染血的雪沫,
打在脸上生疼。三千清军正在打扫战场,补刀、割耳清军以左耳记功、剥取财物。
陈安趴在几具尸体下,屏住呼吸,听着满语和生硬的汉话在头顶飘过。“这个还有气!
”“补一刀。”短促的惨叫,然后是尸体被拖动的声音。陈安闭上眼睛,泪水混着血水流下。
他想起了王铁柱最后的眼神——那铁打的汉子,死前竟像个孩子,
抓着他的手说:“大哥……下辈子……还跟你……”夜幕终于降临,
清军举着火把开始撤下山去。陈安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最后一束火光消失在山道拐角,
才挣扎着爬出尸堆。雪又下了起来,渐渐覆盖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覆盖了暗红的血冰,
仿佛天地不忍见此惨状,要为这些逝者盖上最后一层白布。陈安撕下衣襟包扎腿伤,
拄着一截断矛站起。环顾四周,除了他,再无一个活物。八年的戎马生涯,三万弟兄的性命,
最终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绝顶之上。该去哪?天下之大,何处可容身?忽然,
一个地名跳入脑海:陈家村。那个他离开了八年的小村庄。父母早在他起事前便双双病故,
唯一的姐姐远嫁湖北,老屋想必早已破败。可那是根,是来处,
是清军万万想不到的地方——一个朝廷悬赏五千两的“匪首”,怎么会逃回自己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