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雨将至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房梁震塌。我坐在铜镜前,
看着镜中那个发髻一丝不乱、簪着鎏金步摇的女子。大红喜服沉重地压在肩上,
绣着并蒂莲的衣摆铺开在青砖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今天是我与沈砚成婚三载的纪念日,
也是他纳妾的日子。纳的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林婉柔。
“夫人……”丫鬟春桃的声音在身后抖得厉害,“时辰快到了,
前厅……前厅已经摆好酒席了。”我没说话,只是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支步摇。
金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一直凉到心底。三天前,沈砚踏进这间屋子时,
脸上还挂着温存的笑。他拉着我的手,语气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溪水:“阿棠,
婉柔父母双亡,如今来投奔我们,总得给她个名分。”我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于是他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光滑圆润,毫无破绽:“你放心,
她只是个妾。你永远是我的正妻,这府里的一切还是你做主。
我只是……只是想给她个安身之所。”当时我是怎么回的?哦,我点了点头,说:“好。
”只有一个字。沈砚如释重负地笑了,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我就知道,
我的阿棠最是识大体。”他走后,春桃跪在我脚边哭得几乎昏厥:“夫人!您怎么能答应?
那林婉柔分明就是冲着正妻之位来的!这些年她每次来府上,看少爷的眼神……”“我知道。
”我打断她。我当然知道。林婉柔看沈砚的眼神,像藤蔓缠绕乔木。沈砚看林婉柔的眼神,
像看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三年来,一次都没错过。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一个足以让一切尘埃落定的契机。而现在,这个契机来了。“夫人,
该去前厅了。”门外传来管家恭敬却隐含催促的声音。我缓缓起身。
大红喜服的裙摆拖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春桃慌忙过来搀扶,手还在抖。
我轻轻拂开她的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疼。
前院已经张灯结彩,红绸从廊檐一直挂到月洞门。下人们穿梭忙碌,脸上挂着虚伪的喜气。
见我走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垂下头,大气不敢出。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稳。
走到前厅门口时,正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表哥,这身嫁衣……是不是太红了?
”林婉柔的声音娇软得像能滴出水,“姐姐看了,会不会不高兴?
”然后是沈砚温和的回应:“不会的,阿棠她……最是大度。”我停在门槛外,
没有立刻进去。透过半开的雕花门,能看见厅内的情形。沈砚穿着一身暗红锦袍,
正低头为林婉柔扶正鬓边的珠花。林婉柔一身水红嫁衣,虽然不是正红,
但那颜色已经刺眼得过分。她仰着脸看沈砚,眼角眉梢都是欲说还休的情意。
周围坐着沈家的几位长辈,还有林婉柔那边来的几个远房亲戚。人人脸上都堆着笑,
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喜事。“夫人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厅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沈砚的手还停在林婉柔的发间,闻声转过头,
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温润的笑意:“阿棠来了,快进来。
”林婉柔也转过身,朝我福了福身,声音甜腻:“姐姐。”我没有应她,也没有看沈砚,
只是迈步走了进去。每一步,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厅内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我走到主位前,沈砚的母亲——我的婆婆正坐在那里,见我走近,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阿棠,坐。
”沈砚指了指他身旁的空位。那是正妻的座位。我站着没动,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脸,
每一个表情,都像刀刻一样印进眼底。最后,我的视线落在沈砚脸上。“三年前,你我大婚。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你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起誓,此生只我一人,
绝不负我。”沈砚的笑容淡了些:“阿棠,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说这些做什么……”“今日是什么日子?”我打断他,一字一句地问,
“是你我成婚三载纪念,还是你纳妾的吉日?”厅内的空气凝固了。林婉柔的眼圈立刻红了,
怯生生地往沈砚身后缩了缩:“表哥,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要不……要不今天就算了,
我、我可以再等等……”“等什么?”我看向她,“等我主动让出正妻之位?
等沈砚开口贬妻为妾?”“阿棠!”沈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胡说什么!”“我胡说?
”我终于笑了,只是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沈砚,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你今日纳她为妾,没有存着日后抬她为平妻的心思?”沈砚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说出话来。那双我曾以为深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被戳破心思的恼怒,
还有一丝……心虚。够了。这一个眼神,已经足够让我看清一切。“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婆婆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威严,“婉柔这孩子命苦,我们沈家收留她,
给她个名分,是积德行善。你是正妻,要有容人之量。”“容人之量?”我重复这四个字,
笑得更冷了,“所以我就该容忍自己的夫君心里装着别人?
容忍他一步步将青梅竹马接进府里,容忍他今日以纪念日为名行纳妾之实,
容忍他日后将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贬为妾室?”“你!”婆婆猛地拍桌。
沈砚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秦棠,你闹够了没有!今日宾客都在,
你要让我沈家颜面扫地吗!”我低头看向他的手。那只手曾温柔地为我描眉,
曾紧紧握住我的手说“此生不负”,此刻却为了另一个女人,死死掐着我的手腕。“放开。
”我说。声音不大,但沈砚愣住了。他大概是没见过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三年来,
我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体贴的沈夫人,是识大体、懂进退的贤内助。他甚至可能已经忘了,
我秦家是将门之后,我父亲是战死沙场的镇北将军。我猛地一挣,甩开了他的手。
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红痕。“沈砚,”我看着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这三年来,
我为你操持家务,替你孝敬父母,在外维护沈家脸面。我自问没有半分对不起你,
对不起沈家。”“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心里装着你的表妹,却娶我为妻,
因为你需要我秦家的人脉,需要我父亲的旧部在朝中为你铺路。现在你官运亨通了,
觉得我没用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给你的心上人腾位置。”“你当我是傻子吗?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林婉柔已经哭出了声,梨花带雨地抓着沈砚的衣袖:“表哥,
我不是……我没有……姐姐她误会我了……”沈砚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存也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的厌恶和愤怒:“秦棠,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善妒刻薄的女人!”“善妒?刻薄?”我笑了,真真切切地笑了,
“沈砚,你配说这两个词吗?”我转身,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厅内任何一个人。
大红喜服的裙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今日这场纳妾宴,你们自己庆贺吧。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至于我——”话说到这里,我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惊慌失措的通报声:“少、少爷!
摄政王府来人!说、说是来送贺礼!”摄政王?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沈砚也愣住了,顾不上和我争吵,连忙整理衣冠:“快请!
”我也停下了脚步。摄政王萧屹,当朝权倾朝野的人物。沈家虽然也算官宦世家,
但和摄政王府从无往来。今日他为何会派人来送贺礼?而且是选在沈砚纳妾的日子。
我心中升起一丝异样,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男子大步走进来。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进门后目光在厅内一扫,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属下奉摄政王之命,
特来为沈夫人送上一份贺礼。”他抱拳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沈砚的表情更加困惑了:“为、为内子?”“正是。”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王爷说,三年前沈夫人大婚时,他远在边关,未能送上贺仪。
今日得知是沈夫人与沈大人成婚三载纪念,特补上这份薄礼。”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海棠。我的名字。沈砚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勉强挤出笑容:“王爷厚爱,下官和内子感激不尽。
只是……王爷为何会知道今日是……”“王爷还让属下带句话。”男子打断他,
目光依然落在我身上,“王爷说,海棠花该开在能欣赏它的人眼前。若有人不识珍品,
明珠暗投,不妨另择高枝。”话音落下,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摄政王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沈砚:我看重秦棠。你若不懂珍惜,有的是人愿意珍惜。
林婉柔的脸已经白得毫无血色。沈砚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那可是摄政王。当朝最有权势的男人,一句话就能让沈家从京城消失的男人。而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支海棠玉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萧屹。那个名字在记忆中翻涌而起。七年前,
父亲还在世时,萧屹曾来府上拜访。那时他还不是摄政王,只是先帝最器重的皇子。
我在后院练剑,不小心将剑脱手飞出,正好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拾起剑,递还给我时,
淡淡说了一句:“秦将军的千金,剑法不错。”那时我十四岁,他十九岁。
之后我们再无交集。父亲战死后,我守孝三年,二十岁嫁入沈家。
而他则在那场宫变中扶持当今幼帝登基,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这七年来,
我们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为何会记得我?又为何会选在今天,
送来这样一份意味深长的“贺礼”?“礼物已送到,话已带到。”男子合上锦盒,
递到我面前,“属下告退。”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等等。”男子停步回头。
我接过锦盒,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簪,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砚。他也在看我,
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愤怒,有难堪,有恐慌,还有一丝……哀求。
他在求我不要当众让他难堪。真是可笑。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纳妾时,可曾想过我的难堪?
他默许林婉柔穿近似正红的嫁衣时,可曾想过我的感受?他计划着日后贬妻为妾时,
可曾有过半分犹豫?“替我谢过王爷。”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厅,
“这份礼物,我很喜欢。”沈砚的脸色彻底白了。而我没有再看他,捧着锦盒,
转身走出了前厅。身后传来林婉柔压抑的哭声,还有沈砚气急败坏的怒吼,
以及宾客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但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走回自己的院子,
春桃小跑着跟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兴奋:“夫人!
摄政王他……他是不是对您……”“闭嘴。”我打断她。回到房里,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才允许自己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积压了三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走到妆台前,打开锦盒,取出那支海棠玉簪。玉质触手生温,
雕工细腻得连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这样一份礼物,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准备好的。
萧屹早就准备好了。他在等。等我彻底看清沈砚的真面目,等我对他彻底死心。
而今天这场纳妾宴,就是他选中的最佳时机。“好算计。”我低声说,将玉簪紧紧握在掌心。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前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纳妾宴还在继续。沈砚没有来找我,
大概是在忙着安抚哭哭啼啼的林婉柔,以及在宾客面前维持他最后的体面。也好。
我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大红喜服,穿上平常的素色衣裙。然后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最后落下时,写下的不是给沈砚的和离书。而是两个字:休夫。
既然他能为了表妹贬妻为妾,那我为何不能休夫另嫁?
而那个“另嫁”的人选……我的目光落在妆台上的海棠玉簪上。萧屹,
你既然递出了这根橄榄枝,那我便接了。只是不知道,
你准备好迎接一个被伤透了心、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秦棠了吗?我提起笔,继续往下写。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每一句话都斩钉截铁。写到最后,我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私印。
然后将休书折好,装入信封。“春桃。”我唤道。春桃推门进来,眼睛还红着:“夫人。
”“把这个送去前院,交给沈砚。”我将信封递给她,“告诉他,从今日起,
我与他夫妻缘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春桃接过信封,手还在抖,
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是!”她转身跑出去。我重新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年的婚姻,没有在我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在心里刻满了伤疤。但没关系,从今天起,
那些伤疤都会成为我的铠甲。我拿起那支海棠玉簪,缓缓簪入发间。白玉衬着乌发,
海棠含苞待放。镜中的女子眼神清明,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隐约能听见沈砚的怒吼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但那些都与我无关了。我起身,推开窗。夜色已经彻底降临,天边挂着一弯残月。而我知道,
属于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夜风从窗口涌入,
带着前院隐约的喧嚣和一丝初秋的凉意。我静静立在窗前,
任发间的海棠玉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夫人……不,小姐!”春桃喘着气跑回来,
脸上带着大仇得报般的畅快,“姑……沈砚他接了休书,脸都青了!当场撕得粉碎,
还砸了个花瓶!”意料之中。沈砚那样看重脸面的人,如何能忍受被女子休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