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海弄堂深处的末路1984年的春天,上海老城厢的空气里,除了梧桐絮,
还有一股散不掉的焦糊味。这味道来自“刘记川菜馆”的后厨。
刘建国把最后一条围裙扔进木盆,蹲在弄堂口的石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飞马”牌香烟。
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风一吹,簌簌地落在他磨得发白的解放鞋上。馆子开不下去了。
昨天下午,税务所的老王背着手进来,话没说几句,只把一张催缴单压在油腻腻的账本上。
“刘师傅,不是不帮你,”老王压低声音,“个体户政策是松动了,可该交的钱,
一分不能少。你这店……三个月没交税了吧?”刘建国没吭声。
他盯着墙上一张泛黄的“先进个体劳动者”奖状,那是三年前街道发的。
那时候馆子生意多红火啊,四张八仙桌从早翻台到晚,辣子鸡丁的香味能飘过整条弄堂。
现在呢?对面的“新风百货”门口摆出了两台双门电冰箱,围着一群穿喇叭裤的年轻人。
隔壁阿婆家的儿子,辞了纺织厂的铁饭碗,跑去深圳“倒电子表”,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整个世界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只有他的“刘记”,像一口烧穿了底的锅,
凉透了。“爸。”女儿小芸从店里探出头,十六岁的脸上挂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愁容,
“陈阿姨来结这个月的菜钱……咱家抽屉里,就剩八毛六分了。”刘建国把烟头碾在地上,
火星子滋啦一下灭了。他起身,拍了拍裤腿:“跟陈阿姨说,宽限两天。
我把……我把这店盘出去。”“盘出去?”小芸声音都变了调,“爸,
这是爷爷传下来的……”“传下来也得吃饭!”刘建国吼了一句,看着女儿瞬间红了的眼眶,
声音又软下来,“爸没用。但你得读书,你弟弟还在长身体。咱家……不能垮在我手里。
”他转身进了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墙上还有当年爷爷手写的菜牌——“水煮牛肉”、“夫妻肺片”、“回锅肉”,
墨迹都有些模糊了。他拿起抹布,想擦擦桌子。手刚碰到桌面,
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拐杖敲击青石板的笃笃声。
2. 瘸腿的退伍兵与一碗担担面门口的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来人约莫四十多岁,
剃着极短的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裤管空荡荡的,拄着一根木拐。
脸膛黝黑,下巴上一道狰狞的疤,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但眼睛很亮,像两团烧着的炭。
他扫了一眼冷清的店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营业吗?”刘建国愣了一下,
赶紧放下抹布:“营、营业。同志您吃点啥?”“随便。”退伍兵把拐杖靠在墙边,
在最靠门的一张桌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能吃饱就行。钱……不多。
”刘建国心里叹了口气。这年月,谁都不容易。他转身进了厨房,
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食材:一小把蔫了的青菜,半块豆腐,
还有昨天剩下的一点肉末和花生碎。碱水面倒是还有一扎。“给您下碗担担面吧,快,
也顶饱。”刘建国朝外喊了一声。“行。”厨房里重新响起了火苗的呼呼声。
刘建国烧水、煮面、调酱。麻油、辣椒油、花椒粉、酱油、醋、一点点糖,
再舀上一勺自己熬的芝麻酱,最后撒上葱花和花生碎。这是爷爷教的方子,他说,
一碗好的担担面,要“麻、辣、鲜、香、甜”五味调和。面端上去时,
退伍兵正盯着墙上那张奖状出神。“您的面。”刘建国把海碗放下,红油汤底,雪白的面条,
上面铺着肉末和花生碎,热气腾腾。退伍兵没说话,拿起筷子,拌了拌,然后大口吃起来。
他吃得很急,但不出声,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碗面,几分钟就见底。
连汤都喝了一大半。他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
那道疤也跟着动了动:“好久没吃到这个味儿了。地道。”刘建国苦笑:“地道有啥用,
店都快开不下去了。”退伍兵抬起头,看着他:“手艺没丢,店怎么就开不下去?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刘建国心里最憋屈的地方。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也顾不得对方是陌生人,一股脑倒起了苦水。他说个体户名声不好听,
姑娘对象都不好找;他说公私合营那会儿的旧账,
街道还有记录;他说现在人都想着往外跑、赚快钱,
没人安心吃一顿家常饭;他说税重、本钱涨、老主顾也越来越少……退伍兵静静地听着,
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那是某种节奏,像在打拍子。等刘建国说完,他才开口,
声音低沉:“你说,现在政策鼓励个体经济,对吧?”“鼓励是鼓励……”“你说,
你手艺还在,对吧?”“手艺是还在,可……”“你说,对面百货公司人很多,对吧?
”刘建国被他问得有些懵:“是……人多。”退伍兵那只完好的手,突然握成了拳头,
轻轻砸在桌上:“那就干!怕什么?老子在越南,炮弹从头顶飞过去都没怕过!
你现在不过是生意不好,比丢了命还难?”他眼神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我叫陈国栋。
79年下来的,这条腿丢在了凉山。国家给了安置费,不多。
但我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我看你这地方,位置不差,手艺更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缺的,就是个胆量,和一点……变通。
”刘建国张了张嘴:“陈……陈同志,你的意思是?”“我出钱,你出力,咱们合伙,
把这店重新开起来。”陈国栋说得斩钉截铁,“我不要多,四成股。赔了,算我的。赢了,
咱们对半分……不,你六我四,手艺和店面是你的。”“这……这怎么行!
”刘建国慌忙摆手。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不敢信。“怎么不行?”陈国栋笑了,疤痕扯动,
那个笑容竟有些温暖,“刘师傅,你信我,这世道要变了。咱们不偷不抢,靠手艺吃饭,
到哪儿都说得响!你看看外面——”他指着弄堂口,夕阳正照进来,
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金边。几个烫了卷发的女青年嬉笑着走过,拎着贴着外文商标的购物袋。
“人心活了。”陈国栋说,“人心一活,胃口就开。你的川菜,麻辣鲜香,最能开胃,
也最能……解乡愁。”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刘建国看见,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东西,
很复杂,像怀念,又像决绝。3. 奇招:退伍费与“光荣套餐”小芸对陈国栋的出现,
既警惕又好奇。晚饭时,刘建国把事情说了。妻子早逝,这个家就他们爷仨。
弟弟小伟才十二岁,只顾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青菜,不懂大人世界的艰难。“爸,这人可靠吗?
会不会是骗子?”小芸皱着眉,“他那样子……”“样子是凶了点,
”刘建国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但眼神正。而且,他说得对。咱们这么熬下去,不是办法。
”陈国栋行动极快。第二天一早,他就拄着拐来了,
腋下夹着一个印着“八一”军徽的旧帆布包。当着刘建国和小芸的面,他把包打开,
里面是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我的全部家当,退伍安置费,还有这些年攒的。
”陈国栋把钱推到刘建国面前,“一千八百块。够不够重新置办家伙什,进一批好料?
”刘建国手都有些抖。他开几年店,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现金。“够……足够了,
还能剩不少。”“剩下的,做流动资金。”陈国栋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了简单的条款,
字迹刚劲有力,“合伙协议,我拟了个大概。你看行,就按个手印。不行,咱们再商量。
”条款很简单:陈国栋出资,占四成股;刘建国以手艺和现有店面入股,
占六成;重大决策商量着来;每月盘一次账,利润按股份分。没有坑,
甚至对刘建国极为优待。“陈同志,你……你真的信我?”刘建国喉咙有些发干。
“我信你的手艺,更信这个时代。”陈国栋看着他的眼睛,“刘师傅,咱们不光是为自己干。
干好了,是给咱们这些想重新站起来的人,挣个脸!”协议按了手印。
陈国栋坚持要去街道和工商所备个案。“咱们堂堂正正做生意,每一步都要走在太阳底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刘记川菜馆”关门歇业,内部却热火朝天。陈国栋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瘸着一条腿,却比谁都忙。联系粉刷匠,把店里店外刷得亮堂堂;托以前的战友关系,
来了市面上紧俏的郫县豆瓣酱和正宗川花椒;又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套印着熊猫图案的新碗碟。
刘建国则一头扎进后厨,调试配方。他发觉,陈国栋虽然不懂做菜,但对“感觉”把握极准。
“菜要好吃,更要有‘说头’。”陈国栋说,“现在进城的,打工的,跑生意的,
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也揣着一份想家的愁。咱们的菜,能不能既让他们吃得痛快,
又……有点别的意思?”刘建国琢磨了好几天。他改良了几道招牌菜。回锅肉,
他改用更肥瘦相间的二刀肉,煮得恰到好处,炒出来灯盏窝明显,
他取名叫“步步高升回锅肉”。水煮牛肉,除了传统的麻辣,
他特意加了更多新鲜的莴笋尖和豆芽,红油滚滚,他取名叫“红火沸腾水煮牛肉”。
他还专门为陈国栋设计了一道“老兵担担面”,浇头加倍,多放花生碎和肉末,
碗底用辣椒油写了个小小的“八一”。陈国栋看到这些名字时,沉默了很久,
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老刘,你懂我。”开张前一天晚上,两人在焕然一新的店堂里喝酒。
是便宜的高粱酒,呛得人喉咙火辣辣的。“老陈,你为啥这么帮我?”刘建国借着酒劲,
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陈国栋抿了一口酒,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我这条命,
是战友们换回来的。躺在荣军院的时候,我总想,活下来的人,该怎么活?混吃等死,
我对不起他们。”他顿了顿:“我见过太多退伍的兄弟,有伤了残了的,有适应不了社会的,
过得憋屈。我想试试,能不能蹚出一条路。你这馆子,就是我的‘战场’。打胜了,
我就能告诉那些兄弟,腿没了,手还在;战场没了,生活还在。只要肯拼,哪儿都是阵地。
”刘建国眼眶发热。他举起粗瓷碗:“为了这个‘阵地’,干!”“干!”两只碗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吹响了冲锋号。
4. 风波:举报信与“特殊检查”重新开张的“刘记川菜馆”,招牌刷了新漆,
门口还按陈国栋的意思,贴了副红纸对联。上联是:麻辣鲜香品百味人生。
下联是:勤劳诚信闯一片天地。 横批:从头再来。鞭炮一响,吸引了不少街坊邻居。
新装修,新碗碟,菜名也有新意,加上刘建国扎实的手艺,头几天生意果然有了起色。
但麻烦也接踵而至。先是街对面“国营新风饭店”的王主任,背着手过来“视察”了几次,
脸上似笑非笑:“小刘啊,搞得不错嘛。政策允许,好好干。”话是这么说,
眼神却总在后厨和账台瞟。接着,是几个以前的老主顾,嘀咕着价钱好像涨了一点。
刘建国耐心解释,用料更好了,分量没变。大部分人理解,也有少数撇撇嘴走了。
真正的风暴,在开张半个月后到来。那天中午饭点刚过,店里还有两桌客人。
街道办事处的李干事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脸色严肃。“刘建国同志,陈国栋同志,
我们接到群众反映,”李干事清了清嗓子,“说你们这里存在‘不正当竞争’,
还有……卫生问题。现在要进行检查。”“不正当竞争?”刘建国心里一沉。
陈国栋拄着拐站起来,不卑不亢:“李干事,欢迎检查。
我们的进货单、价目表、卫生许可证,都齐全,随时可以看。至于竞争,我们明码标价,
手艺说话,不知道哪里不正当?”李干事没理他,示意跟来的人去后厨。一阵翻看之后,
那人出来,手里拿着半袋花椒:“这花椒,产地不明,怀疑不符合卫生标准。
”刘建国急了:“那是正宗的茂汶花椒,我托人从四川带来的,有票据!”“票据呢?
”票据……票据陈国栋收着,今天他正好去郊区看食材供应商了,不在店里。见刘建国语塞,
李干事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既然暂时无法证明,那这些东西我们先带走。
另外,有人反映你们菜价过高,扰乱市场秩序,我们需要你们提供详细的成本核算。
”这几乎是刁难了。个体小馆子,哪有那么正规的成本核算?两桌客人见状,匆匆结账走了。
小芸急得直抹眼泪。刘建国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
几个月来的压力、委屈和刚刚燃起的希望,一下子被这盆冷水浇得冰凉。
他仿佛又看到了“刘记”关门的结局。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哟,李干事,
这么热闹?”一个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