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除。”“确认删除。”我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框,点了“是”。五十万行代码。十年心血。
全没了。身后,张总还在骂我白眼狼。我摘下工牌,放在桌上。“张总,你说得对。
”我笑了笑。“我就是白眼狼。”十年前,我不是这样的人。是你们,把我变成这样的。
1.十年前我入职的时候,中讯科技还在一栋破旧的写字楼里。二十三个人,
挤在三百平的办公室。我是第二十四个。“小陈,你是985计算机硕士,我们公司庙小,
委屈你了。”张总——那时候还是张经理——拍着我的肩膀说。“但我跟你保证,好好干,
不会亏待你。”我信了。那年我二十四岁,觉得“不会亏待你”这五个字,
比合同上的工资更重要。第一个项目,客户管理系统。需求文档三页纸,工期两周。
我一个人写完了。张经理拿去给老板演示,老板很满意。“张经理,你这个系统做得不错。
”“谢谢王总,我们团队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我在工位上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我们团队”?团队就我一个人。我想了想,没吭声。毕竟他是领导,
汇报的时候说“团队”也正常。那时候我还不懂。有些事,不是“正常”。是“开始”。
第二个月,核心交易系统立项。这个系统是公司的命脉。所有的订单、支付、结算,
都要走这套系统。“小陈,这个项目交给你,有信心吗?”张经理问我。我说有。
他笑了:“好,我就知道你行。”这套系统,我写了八个月。五万三千行代码。没有文档,
没有注释——不是我偷懒,是工期太紧,根本没时间写。只有我知道每一行代码的含义。
上线那天,系统稳定运行。老板开了香槟。“张经理,这个系统是你带团队做的?”“对,
王总,我们团队熬了八个月,不容易。”我站在角落,喝着可乐。没有人提我的名字。
我告诉自己:技术人员嘛,习惯幕后就好。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是真的傻。入职第三年,
公司搬到了新写字楼。员工从二十四个变成一百二十个。我还是写代码。
核心系统从一套变成六套。
交易系统、会员系统、库存系统、财务系统、报表系统、风控系统。六套系统,
三十二万行代码。全是我写的。“小陈,你是咱们公司的技术扛把子。
”张经理——已经升成张总监了——在年会上说。“我代表技术部,感谢小陈的付出。
”大家鼓掌。我也鼓掌。那晚我喝了很多酒,觉得自己被认可了。第二天看到升职名单。
三个人。没有我。我去找张总监。“张总,升职名单……”“小陈,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但升职这种事,要看综合能力。你技术强,但管理经验不够。
”“再等等,明年肯定有你。”我又信了。明年。又一个明年。我等了三个明年。
升职名单上,始终没有我的名字。但我写的代码,从三十二万行变成了四十五万行。
入职第六年,张总监升成了张总。技术副总裁。那天他请整个技术部吃饭。“我能有今天,
离不开大家的支持。”他端着酒杯,看向我。“尤其是小陈,六年了,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敬了他一杯。那晚,我又喝多了。回家的路上,我接到老婆的电话。“老公,
今年年终奖多少?”“应该……比去年多一点吧。”我说不上来。因为每年,
张总都说“公司在扩张期,大家要共克时艰”。我的年终奖,六年没涨过。但我还是没吭声。
因为公司承诺了期权。“小陈,等公司上市,你就是百万富翁了。”张总不止一次这么说。
我信了。我把期权协议锁在抽屉里,每次加班到凌晨两点,就拿出来看看。那是我的盼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也是我的陷阱。2.入职第七年,公司开始招应届生。“小陈,
你带一下新人。”张总说。“没问题。”我带的第一个新人叫周洋。985本科,脑子聪明,
代码写得干净。我把会员系统的核心逻辑教给他。手把手,一行一行讲。“陈哥,
你太厉害了,这套设计我在学校从没见过。”周洋崇拜地看着我。我笑笑:“多写就会了。
”三个月后,周洋能独立干活了。六个月后,周洋开始参加技术评审会。一年后,
周洋的名字出现在升职名单上。高级工程师。我还是资深工程师。差一级。“张总,
周洋才来一年……”“小陈,周洋表现很突出,你作为他的导师,应该高兴。”张总笑着说。
“你放心,你的升职我一直在跟HR推。”第八年。周洋又升了。技术经理。
我还是资深工程师。这次我没去找张总。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是没走。因为期权。
入职的时候,公司给了我两万股期权。按照张总的说法,上市后每股至少五十块。一百万。
够我在这个城市付个首付了。我忍了。第九年,公司传出上市的消息。我激动得睡不着觉。
终于要熬出头了。那天晚上,我拿出期权协议,又看了一遍。两万股,行权价格一块钱。
只要上市,我就自由了。第二天,HR找我谈话。“陈工,关于您的期权,
有些情况要跟您说明。”我愣了一下:“什么情况?”“您入职时的期权协议,
有一个条款——”她翻出文件。“‘期权行权需满足绩效考核达标,
连续三年绩效为A级及以上’。”我心里一沉。“我的绩效……”“您过去九年的绩效,
有三年是B+。”她看着我。“按照条款,您的期权需要相应折算。”“折算后,
您可以行权的数量是两千股。”两千股。不是两万股。百分之十。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B+?哪三年?”“2019年、2021年、2023年。”我想起来了。
2019年,核心交易系统重构,我一个人加班三个月,绩效B+。2021年,
风控系统上线,救了公司一个大漏洞,绩效B+。2023年,六套系统同时升级,
我连续一个月凌晨两点下班,绩效B+。那三年,我干得最多、最累、最拼。
绩效却是最低的。“为什么?”我问。HR没说话。我懂了。绩效是张总打的。我去找张总。
“小陈,绩效这个事,是综合考量的。”他靠在椅子上。“你技术强,
但沟通能力、团队协作,还有提升空间。”“张总,2019年交易系统重构,
就我一个人干的。”“那是你的本职工作。”“2021年风控系统救了公司几百万,
绩效B+?”“那是团队的功劳,不能算你一个人的。
”“2023年六套系统升级——”“小陈,”他打断我,“你写代码是你的本职工作,
有什么好邀功的?”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应该有感恩的心。
”他说。那一刻,我忽然笑了。感恩。十年。五十万行代码。他跟我说感恩。“张总,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回去吧。”他摆摆手。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张总。”“嗯?”“你说得对。”我没回头。“我应该有感恩的心。”3.那晚我没回家。
在公司楼下坐了一宿。老婆打了七个电话,我没接。凌晨四点,我给大学同学发了条微信。
他叫李明,在一家猎头公司做合伙人。“明哥,方便聊聊吗?”五分钟后,
他回复:“怎么了?”“我想问个事。”我打字的手在抖。“中讯科技最近什么估值?
”他发了一个数字。十八亿。“他们Q4准备交招股书,估值可能到二十五亿。”二十五亿。
我写了五十万行代码的公司,值二十五亿。我能拿到的,是两千股。
按照上市发行价五十块算,十万块。“兄弟,你是想跳槽?”李明问。“是。
”“什么level?”“……随便。”“行,我帮你问问。你这个背景,
技术专家不成问题。”我没回复。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去找了另一个朋友。他叫刘磊,
做律师的。“你要问什么?”“我想问一下,公司的代码,版权归谁?
”刘磊愣了一下:“你们签知识产权协议了吗?”我想了想。入职的时候,
签了劳动合同、保密协议。知识产权协议……“好像没有。”刘磊笑了:“那就有意思了。
”他给我普及了一下法律知识。简单来说:如果公司没跟员工签署专门的知识产权归属协议,
那员工在工作中创作的代码,版权归属是有争议的。“当然,打官司的话,一般还是公司赢。
”他说。“但这是一个谈判筹码。”谈判筹码。我记住了这个词。“还有一个问题,”我问,
“如果我离职后,删掉了我自己写的代码——”“你是说删库?”“对。”刘磊看着我,
眼神复杂。“这个要看情况。如果公司能证明你是恶意破坏,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但如果——”他顿了顿。“如果这些代码的版权归属有争议,
而且你有证据证明公司侵犯了你的权益,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什么性质?”“民事纠纷。
”他说。“顶多赔钱,不坐牢。”我点点头。“谢谢。”“等等,”刘磊叫住我,
“你真要这么干?”我没回答。“我再帮你查一下,回头给你更详细的建议。”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我给李明发了条微信。“明哥,帮我约几家公司聊聊。竞对也行。”“行,
等我消息。”晚上回到家,老婆问我请假干嘛去了。我说见朋友。她没再问。
那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十年了。我忍了十年。忍了张总抢功劳。
忍了升职名单没有我。忍了周洋骑到我头上。忍了绩效被压。忍了期权被坑。我告诉自己,
再忍忍,上市就好了。现在我知道了。上市也不会好。他们从来没想让我好过。好。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4.接下来一个月,我像往常一样上班。写代码,开会,加班。
没人看出异常。但我在暗中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我把我写过的所有代码,做了一份清单。
五十万行代码,每一行是什么功能,什么时候写的,提交记录是什么。全部导出来,
存到自己的硬盘里。这是我的“账本”。
第二件:我把公司的劳动合同、期权协议、绩效记录,全部复印了一份。刘磊说,
这些是打劳动仲裁的证据。第三件:我开始“不经意”地在公司留下痕迹。比如,
给张总发邮件:“张总,交易系统这块,目前只有我熟悉核心逻辑,
是否需要写一份技术文档?”张总回复:“不用,你熟悉就行了,不用浪费时间写文档。
”这封邮件,我截图保存了。比如,在技术评审会上,
我“无意”提到:“这套系统我一个人写了三年,有些设计只有我清楚,
建议安排人来学习一下。”周洋——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了——说:“陈工,
你把时间花在核心开发上就行,培训的事以后再说。”会议纪要,我也保存了。这些东西,
现在没用。但以后有大用。第四件:我去面试了三家公司。两家给了offer。其中一家,
是中讯的直接竞对。开的薪资,比我现在高百分之五十。还有期权。但我没着急签。
因为我在等一个东西。招股书。入职第十年,三月份。
公司内部邮件:中讯科技正式启动上市流程,预计六月递交招股书。张总开了全员大会。
“同志们,十年了,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意气风发。“上市之后,
大家的付出都会得到回报。”我坐在下面,鼓掌。心里想:是啊,我的付出,
确实会得到回报。只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回报。四月份,我通过李明的关系,
拿到了招股书的初稿。李明说:“这东西你看看就行,别外传。”我说好。
我翻到“核心技术”那一章。然后,我愣住了。
“公司核心交易系统、会员系统、风控系统等六大系统,均由技术团队自主研发。
”“核心技术团队由技术副总裁张明带领,拥有多项自主知识产权。”张明。张总。
我把鼠标往下拉。“技术团队核心成员”那一栏。六个人。周洋的名字在第二个。没有我。
我把招股书从头翻到尾。一百二十三页。我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五十万行代码。十年。
一个字都没有。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李明发来消息:“看完了?
”我回复:“看完了。”“怎么样?”“挺好的。”我说。
“张总确实是核心技术的灵魂人物。”那晚,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二点。不是写代码。
是做一件事。六套系统的后台权限,我都有。不只是“有”,而是“只有我有”。
因为当初为了方便维护,我把最高权限设在了我自己账户下。张总不知道。周洋不知道。
整个公司,只有我知道。我打开权限管理页面。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不急。时机还没到。
5.五月。公司开始“优化”。说白了,就是裁员。上市前“瘦身”,降低成本,
做漂亮报表。“小陈,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张总把我叫进办公室。“公司架构调整,
技术部要合并,你的岗位可能会有变动。”我看着他。“什么变动?
”“可能……要换个部门。”他说得很委婉。但我听懂了。换部门,就是边缘化。边缘化,
就是等着被裁。“张总,我入职十年了。”“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帮你争取。
”他叹了口气。“但公司上市,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不是你能决定的?
十年功劳被抢,是不是你决定的?绩效被压,是不是你决定的?期权被坑,是不是你决定的?
我没说话。“这样吧,”他说,“你先准备准备,下周HR会找你谈具体的。”“谈什么?
”“协商离职。”他看着我。“公司会给你一个月的缓冲期,加上N+1的补偿。”N+1。
十年,应该是十一个月工资。我的月薪两万八。三十万出头。“张总,我的期权呢?
”他沉默了一下。“期权的事,按合同走。你能行权的是两千股。”两千股。十万块。
加上补偿,四十万。十年,五十万行代码。值四十万。“我知道了。”我站起来。“小陈,
”他叫住我,“你别有情绪,这不是针对你。”我转过头。“张总,我没有情绪。
”我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六套系统,除了我,
还有谁能维护?”他愣了一下。“这个……周洋应该可以吧。”“周洋?”我点点头。
“那就好。”我走出办公室。走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周洋正好路过。“陈哥,
张总找你什么事?”我看着这个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现在是我的领导了。“没什么,
聊了聊工作。”“哦,”他笑了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好。”我说。“对了,
周洋,你对交易系统的核心模块熟悉吗?”他愣了一下。“……还行吧,基本的我都了解。
”“基本的?”“嗯。”我点点头。“那就好。”我没再说话。周洋走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想起三年前。我手把手教他写会员系统的核心逻辑。一行一行讲,
讲了整整两周。他说“陈哥太厉害了”。现在,他是我的领导。三十万行代码,
他“基本了解”。好。那我倒要看看。我走了之后,他能不能“了解”得起来。6.下周一,
HR找我谈话。HR总监亲自出马。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人称王姐。“陈工,
先喝杯茶。”她笑得很温和。“谢谢。”我坐下。“公司的情况,张总应该跟你说了。
”“说了。”“N+1的补偿,公司会按照规定给。”她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离职协议,
你看一下。”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王姐,我有个问题。”“你说。
”“上面写的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但我没同意协商。”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陈工,
这只是一个流程……”“流程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签?”"……"“如果我不签,
你们是不是只能走‘辞退’流程?”王姐沉默了。我继续说:“辞退的话,
要证明我不胜任工作。但我十年绩效,最低也是B+,从来没有C。”“另外,
辞退要提前一个月通知,或者给一个月工资作为代通知金。”“再另外,我在公司十年,
辞退补偿是N,但如果是违法辞退,补偿是2N。”王姐的脸色变了。“陈工,
你这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说。“王姐,我不是为难你。我只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