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餐桌上的转账截图魏至峥骂我“扶弟魔、扶妹魔”的时候,
根本不知道那三个“弟弟妹妹”都是我生的。大弟是我十九岁偷偷生下的儿子。
二弟是我二十五岁再一次偷偷生下的儿子。小妹是我二十八岁生下的女儿。
我把他们塞进我爸妈的户口本里,塞进“老家带娃”的谎里,
塞进我手机通讯录里那些不痛不痒的称呼里。而今晚,
我犯了一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我又给“弟弟”转了钱。代价来得很快。
餐桌上那盏吊灯亮得像审讯,光把瓷碗的边缘照得发白。魏至峥把我的手机摔到碗旁边,
屏幕还停在转账页面,收款人那一栏写着“赵予安”,备注是“学费”。“又转?
”他西装还没脱,袖扣在灯下闪一下,像锋利的牙,“季听澜,你是不是觉得我开投行的,
钱就应该给你娘家填坑?”我握着筷子,指尖发麻。鱼汤冒着热气,
腥味被他一句“娘家”压成了冷味。“他——”我抬头,想说“他发烧了”,又在舌尖刹住。
孩子在楼上睡觉。更准确地说,在楼上睡着的那一个,白天还在医院急诊里抽血、打留置针,
护士问他“妈妈在哪”,他张嘴就喊我。我今天已经捂过他一次嘴。我不能再赌第二次。
“我爸摔了。”我把筷子放下,碗底轻轻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
“老家要交押金,医院不等人。”魏至峥盯着我,眼神像在盘库存。“摔一次要九万八?
”他笑得很短,“你爸摔得挺贵。”我喉咙紧了一下,仍旧把话说稳:“骨折,手术。
还要请护工。我妈急得哭,电话里一句话都说不清。”我把“哭”说出来的时候,
自己都快信了。他靠到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那是他烦的时候的习惯,
像在把情绪压回去。“行。”他吐出一个字,又补一句,“住院单拍给我。今晚十二点前。
”我点头,点得很慢。他没有再吼,也没有再摔碗。他只是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两下,
像随手关掉一盏灯。下一秒,我的手机上弹出银行通知——副卡交易权限已冻结。
我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没变。这个家里,我最早学会的不是爱,是表情管理。
“你别再动那张卡。”魏至峥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你要钱就跟我说。
别背着我往娘家掏。”我“嗯”了一声,像乖。他起身上楼,脚步不重,
却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敢吐出一口气。空气里有油烟味、有鱼腥味,
还有一种更刺人的东西——被控制的味道。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
京市儿童医院急诊留观区老师发来一条消息:“季听澜女士,孩子高热反复,
您现在方便来签字吗?”我盯着“女士”两个字,指甲掐进掌心。“孩子”是赵予安。对外,
他是我大弟。对我,他是我十九岁那年躺在老家土炕上,咬着毛巾生出来的那块肉。
我把手机倒扣,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声像遮羞布,我把碗一只只冲过去,
动作很快,手却抖。抽屉里有一沓零钱,是我这半年从买菜钱里抠出来的。魏至峥喜欢精致,
冰箱里永远有进口牛排、酸奶、莓果;我把大部分食材换成便宜的,账单做得漂亮,
剩下那点差额,一点点攒到米缸底下。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红,嘴唇也没抖,
看起来像一个被丈夫训斥后仍旧端庄的太太。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换鞋时,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魏至峥下来了,头发还湿着,身上是洗澡后的清爽味。“这么晚出去?
”他问。我把外套搭在臂弯,语气尽量轻:“医院那边催缴费。我去把单子拿回来给你看。
”他说“我让司机送你”,像给宠物放绳子。我没拒绝。车里暖气开得足,
窗外的霓虹像被雨水揉开的颜料。急诊门口人挤人,白炽灯照得每张脸都灰。
赵予安蜷在留观床上,小小一团,手背上插着针,手指冻得发白。我一进门,他眼皮抖了抖,
迷迷糊糊伸手来抓我。“妈——”他嗓子干得发哑。我心脏狠狠一跳,立刻俯身,
把掌心贴在他嘴边。“别喊。”我贴着他耳朵,声音低到只够他听见,“叫姐姐。
你要叫姐姐。”他睫毛上挂着水汽,眼睛湿得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动物。他看着我,
像在努力理解这件事为什么重要。我把额头抵在他太阳穴上,轻轻蹭一下,像哄,也像求。
“叫姐姐。”我又说一遍。他终于点头,嘴唇动了动:“姐……姐。”那一瞬间,
我几乎想哭。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我把自己的孩子教成了一个会配合大人撒谎的孩子。
护士递来一张单子,让我签字。单子上“监护人”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疼。“季听澜。
”我写下名字,笔划很稳,像写给自己看的判词。电话又响。屏幕跳出“魏至峥”。
我接起时,喉咙发紧。“你到了没?”他问。我看着病床旁边那张腕带——白底黑字,
写着“赵予安,监护人:季听澜”。“到了。”我说,“在缴费窗口排队。”他沉默两秒,
像在翻我话里的漏洞。“把住院单拍给我。”他说,“别玩花样。”挂断后,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指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去走廊尽头拍单子。我不能拍那张腕带。
不能拍“监护人”。我只能拍缴费窗口那张收据,裁掉上半截,把关键字藏进画面之外。
拍完我又删了原图,只留下处理过的那一张。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可我今晚只需要一个短暂的“过得去”。凌晨一点,我把赵予安送回家。他睡得沉,
脸贴在安全座椅的靠背上,呼吸热热的。我把他抱上楼,脚步轻到像偷东西。门关上,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十秒。手机亮起。魏至峥回了我发的照片:“就这?”我咬住下唇,
发过去一句:“老家那边怕你担心,没拍太多。你要看,我明天让他们补。
”他只回了一个字:“行。”我把手机放下,打开通讯录。“赵予安”四个字躺在那里,
像一颗随时会爆的雷。我盯着它,指尖悬了很久,终于点进去,把备注改成:“弟弟”。
头像还是那张他在游乐场举着棉花糖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我看着那张笑脸,
突然觉得自己也很残忍。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得把他藏起来。像把火藏在掌心里,烫得疼,
也不能松手。2 酒味里的聊天记录两年前,我还在读研,
租在学校旁边那栋老旧的筒子楼里。那天是十一月,楼道里冷得像冰箱,灯坏了半层,
走上去每一步都能踩到潮湿的霉味。魏至峥在那时是我的“男朋友”,
也是我现实里的救命稻草。他比我大八岁,讲话永远慢半拍,像随时在开会。
可他给钱的时候很快,快到我一度以为那是爱。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每个月给我五千。
五千块对他只是随手一转,对我却是活命。我爸妈不肯给我生活费,
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你自己想办法”。我在食堂打过工,
手上被洗洁精泡出裂口;在奶茶店站过十小时,脚踝肿得像塞了石头。
五千块让我第一次不用算着买药、算着吃饭。我甚至给自己买了一瓶贵一点的洗发水。
那晚我洗完头,闻到自己头发上的香味,躺在出租屋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体面的人。
我也在那一瞬间相信:他真的是喜欢我。直到他喝醉那天。他给我打电话,
语气带着酒气:“你过来一下。”不是“我想你”,也不是“我能不能见你”,是命令。
我从地铁站出来,冷风往衣领里钻,围巾被吹得贴住脸。我一路小跑到酒店,刷卡进门时,
他衬衫皱得像揉过的纸,领口上沾着一抹口红印。“给我倒水。”他坐在沙发上,眼皮沉着,
像随时要睡过去。我去倒水,杯子还没递到他手里,他手机就从沙发边滑落,
啪一声掉在地毯上。屏幕亮着。我本能地想捡起来。指尖碰到屏幕的那一刻,
聊天窗口跳出来。对话短得像打火机的火苗。“约?”对方发了定位。他回:“半小时到。
”我愣住,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再往上,是几张体检报告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懂,
只看懂最后那一行:阴性。他连这个都准备得很全。水杯被我放到茶几上,
杯底磕出一声闷响。魏至峥皱了皱眉,没睁眼。我本来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我那时候太穷了,穷到自尊都变得廉价。我蹲着,手还停在他手机旁,
屏幕突然切到一个群聊。群名叫“兄弟局”。他在里面发了我的照片。不是我自拍那种,
是我在学校门口低头系鞋带的背影,羽绒服旧,帆布鞋也旧,整个人缩在冬天里。
有人起哄:“这谁?挺嫩。”有人问:“你养的?多少钱?”魏至峥回:“研究生。
年轻、干净,还便宜。一个月五千够了。外头那些,一次都不止五千。”我看着那句话,
脸一点点热起来,又一点点冷下去。原来他不是在“照顾我”。
他是在用最划算的方式拥有一件他喜欢的物件。那一瞬间,我想走。我怕得病。
我怕自己跟那些定位一样,被用完就删。我怕那五千块突然停掉,
我又要回到食堂的油烟里、回到夜班的奶茶店里。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
门把冰得刺骨。可我没有拉开。因为我听见魏至峥在身后翻了个身,含糊地笑了一声。
我回头,看见他手机钱包里那串数字。余额:18,569,873.08。
我盯着小数点后那两位,盯得眼睛发酸。那不是钱。那是一座桥。我在桥这头,脚下是泥。
桥那头,是暖气、是体面、是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我二十三岁,
脑子里没有“自我价值”这种高级词。我只知道活着很难。而他的钱能让我活得不那么难。
我把门锁上,转回去。我坐到他旁边,伸手拿纸巾,替他擦掉领口那抹口红。“你别乱来。
”我轻声说,像关心,“外面不安全。”魏至峥半睁着眼,看了我一会儿,
笑意浮在嘴角:“你管得着?”他伸手捏我下巴,指腹带着酒气。我把下巴从他手里抽出来,
笑得更乖:“我不是管你。我是怕你出事。你出事了,我怎么办?”那句话说出口,
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可我看见他停住了。他眼里那点警惕松了一点,像被顺毛的兽。
他把我拽过去,抱得很紧,像抱住一件属于他的东西。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我不想写得细。
我只记得灯关掉以后,房间里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酒味混在一起,我的心一直很冷。
我在黑暗里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在配合。一半在记账。第二天我回学校,
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哭,是打开备忘录。我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论文资料”。
里面开始存东西。
转账截图、购物小票、体检挂号单、他偶尔给我的现金照片、他送我的首饰编号。
我把每一张图都藏进相册最底下,再套一层密码。我知道攒钱最怕的不是穷。
是被人发现你在攒。从那天起,我开始更像他喜欢的那种人。我不谈梦想,不谈野心,
不说“我想要”。我只说“你辛苦了”“我听你的”“我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我学会在他面前低头。他以为那是忠诚。我知道那是交易。有时候他也会心情好,
问我:“你想不想搬过来住?”我总是犹豫一下,再点头,像舍不得离开学校。
其实我舍不得的是自由。可自由不值钱。钱才值。我把这件事咽下去,像把玻璃渣嚼碎。
我告诉自己:先活下来。先把桥走稳。至于爱不爱,体不体面,以后再说。
3 病房门缝里的那句话魏至峥出车祸那天,是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时我在自习室改论文,
窗外风很大,教学楼里只剩清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手机突然响起,
陌生号码的语气急得发抖:“请问是魏先生家属吗?他在三院急诊,麻烦你尽快过来。
”我抓起外套冲出去,冷风把眼睛吹得生疼。出租车里电台在放交通安全广告,
主持人的声音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急诊灯亮得惨白。魏至峥躺在推床上,额头缠着纱布,
嘴唇发青,手背上还带着血。我看着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一种刺骨的恐惧。
如果他死了,我的桥就塌了。医生把我拽到走廊,让我签字。纸上那些术语像一团乱麻,
我看不懂,只能凭本能在“家属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抖得厉害,
墨线拖出很长一截,像一条难看的伤口。我签完字回病房,经过隔帘时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医生压着嗓子:“盆骨受力很大,神经损伤明显。下面功能恢复不乐观,
生育这块……基本别抱太大希望。”魏至峥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确定?”“不能百分百。
”医生顿了顿,“但你现在要接受现实。还有,别急着尝试。伤口会裂。”我站在门缝外,
手指瞬间冰凉。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同情。是庆幸。
他不会突然说“我们要个孩子吧”。他不会逼我去生。第二个念头更卑劣:他会更需要我。
我把那两个念头压下去,吸了口气,推门进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把眼泪挤出来,
声音发颤,“你吓死我了。”魏至峥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有点软。
他平时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人,那天玻璃裂了一条缝。我在医院守了他三天。
给他擦身、喂水、盯着输液滴速,凌晨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温水和热粥。
我的外套沾着消毒水味,头发乱得像草,但我在洗手间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爱。那是清醒。魏至峥喜欢这种“被伺候”的感觉。他也确实被我哄住了。出院那天,
他把一张卡塞进我手心:“以后别再去打工。每个月我给你两万,够你花。”我捏着那张卡,
指腹摸到卡边的凸起纹路,像摸到一根更粗的绳。“可是……”我低着头,装出犹豫,
“我怕别人说我图你钱。”他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疲惫:“你图就图。你图我钱,
总比图别的好。”他顿了顿,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我不想要孩子。以后我们丁克,
你能接受吗?”病房窗外有一棵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我看着那片叶子,
点头点得很慢。“能。”魏至峥明显松了一口气,像卸下一个更大的担子。
他以为他把“生孩子”这张牌抽走了,我就会更乖。
他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他身上生。他出院后恢复得快,
第二个月就开始催我搬到他那套大平层住。地暖烫得脚心发软,厨房里有进口咖啡机,
冰箱里永远塞满昂贵的牛排和水果。那种生活像一层厚毛毯,
盖上去就不想再回到出租屋的冷。可毛毯底下有刺。夜里他偶尔会抱我,动作急,呼吸重,
像在证明自己“还行”。可他很快就会败下阵来,额头抵在我肩上,烦躁地骂一句脏话。
我拍着他背,像哄孩子:“没事的。你别逼自己。”他抱得更紧,声音闷闷的:“你别嫌我。
”我当然嫌。嫌他把我当“便宜大学生”,嫌他随时能冻掉我的卡,
嫌他在外面乱来又回家装体面。但我把嫌藏得很深。因为现实不是爽文。
现实是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和我家里那对永远只会说“你自己想办法”的父母。第三个月,
他突然求婚。餐厅包厢里,烛光摇晃,钻戒的光刺得我眼睛疼。他单膝跪下,
说得很认真:“季听澜,我想要一个家。你给我安稳,我也给你安稳。”我伸出手,
指尖在戒指边缘停了一秒。那一秒里,
、食堂油腻的洗碗池、群聊里那句“年轻干净还便宜”、急诊走廊里那句“基本别抱希望”。
我把手递过去。“好。”我说。他站起来抱我,力气很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衬衫洗衣液的味道,心里却冷得像水。婚礼前一周,他接到公司通知,
要外派一年。他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听见“签证”“驻场”“必须去”这些词。我站在门口,手心出汗。一年。
够我做很多事。也够我把一个孩子带回老家生下来,再把他变成“弟弟”。
我低头看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可我已经开始计算时间。
我知道自己又要做一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给我自己留一条路。
7 他的工牌在我胸口晃魏至峥第二次外派那天,是个阴冷的早晨。
机场出发层的玻璃被雾气蒙着,他站在安检口前回头看我,手里拎着登机箱,西装裤线笔直,
像一条给自己撑的脊梁。“别乱花钱。”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旁人听见他在管妻子,
“你那边的家里人,能少贴就少贴。”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点头。
他又补一句:“你要真缺,就跟我说。别让我从流水里看见。”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温顺:“好,我听你的。”他抬手摸了摸我头发,指腹带着冷。
他喜欢用这种动作确认我“乖”,像确认一只宠物没跑。我也配合,
顺着他的掌心往前靠一点。安检口广播响起他的航班号。他转身的时候,
我看见他后颈有一根白头发,孤零零的,像某种败相。我把目光移开,握紧手机。
:双语学校缴费提醒小区物业:请尽快补交车位费幼儿园老师:二弟今天有点咳,
建议观察我把“二弟”那条按灭,手指停了半秒。他走了,我就得重新把生活捏紧一点。
司机把我送回别墅时,天还没亮透。玄关处摆着三双童鞋,一双大一双小一双更小,
颜色都被我挑成中性,灰、蓝、米白,像刻意抹掉性别。“姐姐回来了!
”赵予安从楼梯上冲下来,袜子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一把抱住我腰,
身上是儿童洗衣液的甜味。我下意识四下看了一眼,才弯腰把他抱住。“轻点。
”我压着嗓子,“你姐夫刚走。”他立刻收了声音,点头点得很认真,像刚背完一条纪律。
两岁多的赵予珩从客厅地毯上爬起来,拖着小恐龙玩具跑过来,张嘴就要喊。我蹲下去,
先把他嘴边那声堵住。“叫姐姐。”我摸着他的后脑勺,手心贴着他发热的头皮,
“记住了吗?”他眨巴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梁秋琴抱着一篮子刚晒干的衣服,
从阳台回来,嘴上还挂着那句常说的话:“哎呀,你别吓孩子。”我没接。我只能吓。
在这个家里,吓比哄更管用。我把两个孩子推回客厅,视线扫到茶几上那本缴费单。
上面印着学校的抬头,数额一栏写着“¥98,000”,
和昨晚那笔转账像一对互相照应的耳光。我拿起单子,折成小小一条,塞进围裙口袋。
梁秋琴把衣篮放下,压低声音:“你老公走了,你就轻松点吧。你别总绷着,脸都瘦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轻松?我把三个孩子藏在“弟弟妹妹”里,
藏在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里,藏得连自己都快忘了他们真正的身份。我哪有轻松。上午九点,
我换上工作套装出门。研究生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商务。
办公室在写字楼二十六层,电梯里永远是香水味和咖啡味混着的热气。我刚刷卡进门,
前台小姐姐冲我笑:“季经理,今天有个项目组来对接,领导让你带一下。”我点头,
拿着工牌往胸前一扣。工牌晃了一下,塑料片拍在衬衫上,像敲了一下我的心。
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我先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水杯,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顾行川。”他站起来,伸手,“总部派我过来跟进,麻烦你了。”他声音不高,干净,
带一点低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表很简单,像刻意不炫耀。我跟他握手的时候,
他掌心温热,停留的时间比礼貌多半秒。我把那半秒当作错觉。“季听澜。
”我报自己的名字,笑得职业,“流程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过一遍节点。
”会议开到中午。顾行川的逻辑很利,提问也锋利,但不会让人难堪。
他每次打断别人前都会先说一句“我确认一下”,语气像把刀包了层布。我一边翻PPT,
一边听他讲预算和风险,
脑子却不合时宜地跳出另一个画面——昨晚魏至峥在浴室里摔了一个沐浴露瓶子,
骂了一句脏话,手撑在洗手台上喘,像一台故障的机器。我当时站在门口,看着他背脊起伏,
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吵。“季经理?”顾行川的声音把我拽回来。我抬眼,他正看着我,
眉峰微挑:“这个节点你刚才说的时间,是按你们内部口径,还是按客户口径?
”我迅速接上,像什么都没走神。会议结束后,他把笔盖扣上,随口问:“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我手指停在文件夹上,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自己。“家里事多。”我笑,“正常。
”他没追问,只把一张名片推过来:“有事也可以找我。别硬扛。”我看着那张名片,
白底黑字,干净得像没沾过灰。我把它夹进笔记本,动作很轻。午休我没回工位,
躲到楼梯间给魏至峥发微信。“你到了吗?”他回得很慢,像在飞机上抢信号。“到了。
晚上视频。”我把手机贴在掌心,掌心出汗。我不怕他不回,
我怕他回得太快——太快就代表他闲,闲就代表他会去翻我。下午三点,
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珩珩今天咳得厉害,体温有点高,建议接回家观察。
”我“嗯”着应,喉咙里却像塞了块棉。挂断后我立刻给梁秋琴打电话。“把他接回去,
别去医院。”我压低声音,“小诊所也别去,就在家擦擦身体,多喂水。
”梁秋琴在那头嘟囔:“发烧怎么能不去医院?”我闭了闭眼:“别去。
你想让他在急诊叫我妈吗?”她那头静了一下。我听见她咳了一声,
像吞回去一句不服:“行行行,你说了算。”晚上九点半,魏至峥的视频打过来。
我把客厅灯关得只剩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照不出细节。赵予安在楼上写作业,
赵予珩在我妈房里睡着,小妹赵予柠被我抱在怀里,奶瓶刚喝完,嘴角还挂着一点奶。
“你那边怎么这么暗?”魏至峥在屏幕里皱眉,背景是酒店的白墙。“省电。”我笑,
“你外派辛苦,我也得学会节约。”他哼了一声,目光扫来扫去,像隔着屏幕也要盘点我家。
赵予柠突然在我怀里动了动,哼出一声很轻的哭腔。我立刻把她抱紧,手掌盖住她的小嘴,
像盖住一根火柴头。“怎么了?”魏至峥问。“隔壁在装修。”我面不改色,“吵到我了。
”他盯着我两秒,忽然说:“你这两天别给你家里人转钱。”我点头:“好。”挂断视频,
我才敢松开手。赵予柠的脸憋得有点红,眼睛湿湿的。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得很轻,
像道歉。我把她哄睡后,走到阳台。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城市灯光在远处一闪一闪。
我从口袋里摸出顾行川那张名片,纸角被我体温焐得微热。我盯着他的名字,
像盯着一条新出现的岔路。手机震了一下。顾行川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辛苦了。到家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我把他备注改成“客户A”。然后回了一个“到了,谢谢”。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踩进了一个不该踩的坑。可我还是踩了。
8 别墅里多出来的儿童牙刷魏至峥外派的第三周,贺雪蓉来了。
她来的时候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身上还带着商场香氛的甜味。她站在玄关,
鞋跟在地板上点了点,像在敲门。“我来住一阵。”她看着我,笑得很得体,“至峥不在,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我背后那片汗瞬间凉了。不放心我。她从来不担心我会摔着,
会生病,会孤独。她担心的是钱和面子,担心的是我这只被她儿子养在家里的“农村姑娘”,
会在他不在的时候乱跑乱咬。“妈,家里有我妈在。”我把“我妈”两个字说得很重,
“照顾我够了。”贺雪蓉的目光越过我,落到客厅。赵予安正坐在沙发上写作业,
抬头看见她,礼貌地站起来:“阿姨好。”我心脏一跳。
“阿姨”这个称呼是我昨晚反复教的。贺雪蓉笑得更甜:“哟,你弟弟呀?挺大了。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赵予安的头发,指尖很轻,像摸一只昂贵的猫。赵予安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