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仁觉得今天的日头有些毒,晒得他头皮发麻。他站在充满了腥臊气的肉案前,
手里那把题了“难得糊涂”的折扇摇得像抽了风的鸡翅膀。
周围那些穿着短打、浑身汗臭的泥腿子们,正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盯着他,
这让自诩为“未来国之栋梁”的范大才子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但为了那二十两进京赶考的银子,他必须忍。“宝钞妹妹,”范建仁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古琴弹奏出的雅音,而不是被门夹了的鸭子,“你我自幼相识,
这份情谊,难道还抵不过区区几两阿堵物吗?待我金榜题名时,必凤冠霞帔,
十里红妆……”他闭上眼,等待着那个胖乎乎的傻姑娘像往常一样,
满脸通红地把钱袋子塞进他怀里。然而,预想中的羞涩回应没有出现。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一把半尺宽、油光锃亮的杀猪刀,贴着他的鼻尖,
深深地剁进了案板里,震得案板上那半扇猪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范建仁猛地睁开眼,
只见朱宝钞正用看死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憨笑。“范大哥,
你刚才说什么?凤冠霞帔?那玩意儿能吃吗?有猪头肉香吗?”1日头刚爬上城墙根儿,
南市的喧嚣就像一锅煮开了的泔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朱家肉铺前,
范建仁已经摆了半盏茶功夫的造型。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袖口处还精心磨出了几个毛边,力求营造出一种“身在陋巷,心忧天下”的清苦名士风范。
在他看来,这不叫穷,这叫“雅贫”可惜,这份“雅”在满街的生猪油味儿里,
显得格外的水土不服。朱宝钞手里握着那把祖传的杀猪刀,眼神有些发直。
她刚刚还在阴曹地府里排队领孟婆汤,心里盘算着下辈子投胎是做猪还是做人,
结果眼前一黑一亮,竟然又看见了这张让她恨不得剁碎了喂狗的脸。范建仁。
这个上辈子吃她的、喝她的、住她的,最后靠着她卖肉钱捐官做宰,
转头就嫌她“满身铜臭”,一杯毒酒送她归西的王八蛋。此刻,
这王八蛋正一脸深情地看着她,那眼神,黏糊得像是刚从鼻孔里抠出来的鼻涕。“宝钞,
你怎么了?莫非是昨夜受了风寒?”范建仁见朱宝钞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往常这时候,
这傻丫头早就该慌慌张张地擦干净手,从围裙底下掏出带着体温的碎银子了。
今儿个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朱宝钞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活的。热乎的。
还没当官的范建仁。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像是看见了一头三百斤重、没有杂毛的大肥猪,直冲她的天灵盖。“哎哟,范大哥!
”朱宝钞突然一嗓子嚎了出来,声音洪亮得像是过年杀猪时的动静,
吓得范建仁手里的折扇差点掉进肉案下的血水桶里。“你可算来了!我正琢磨着,
这猪大肠是卤着吃香,还是爆炒着吃香,你这读书人脑子活,快给我参谋参谋!
”范建仁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又被那种虚伪的温和掩盖了。“宝钞,
圣人云,君子远庖厨。这些污秽之物,岂是我等读书人该谈论的?我今日来,
是有正事……”“正事?啥正事?你家米缸又见底了?还是你娘那老寒腿又犯了,
想吃猪蹄子补补?”朱宝钞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刀,把案板剁得震天响。
“不是……”范建仁被她抢白得有些气结,强压着火气道,“是秋闱将至,我欲进京赶考,
只是这盘缠……”“哦——!”朱宝钞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原来是要饭……哦不,要钱来了。”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像是当街扒了范建仁的裤子。
周围买肉的大婶、路过的闲汉,纷纷停下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范建仁那张白净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宝钞!你这是何意?读书人的事,怎能叫要饭?
这叫……这叫通财之义!待我日后飞黄腾达,自然百倍奉还!”“百倍奉还?
”朱宝钞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双手抱胸,那姿态,像极了守着金库的貔貅。“范大哥,
你上个月借走的三两银子,说是买笔墨,结果我看你在春风楼喝花酒;上上个月借走的五两,
说是修缮祖坟,结果你买了个什么‘前朝孤本’,回来一看是个画春宫的赝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范建仁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些隐秘之事,
这傻姑娘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你胡说!那是……那是为了结交文友,探讨学问!
那春宫……那画册乃是研究人体经络之用!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格物致知!
”范建仁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像是几条蚯蚓在皮下乱钻。朱宝钞乐了。
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看黄书都能说成是学医,这脸皮,比她案板上这块五花肉还厚实。
“行行行,你研究经络,你研究得深。”朱宝钞随手抓起一副生猪大肠,
湿淋淋、滑腻腻地往范建仁面前一递。“既然范大哥这么爱研究,这副下水就送你了。
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这猪肚子里的弯弯绕,是不是跟你那心眼子一样多!
”2范建仁是被那副猪大肠熏跑的。跑的时候,那宽大的袖子还不小心扫到了肉案上的猪血,
在背后印出了一块暗红色的污渍,远远看去,像是背着一口吐不出来的老血。
朱宝钞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爽。但她知道,
这货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没过两个时辰,范建仁又来了。这次他没敢直接往肉案前凑,
而是站在街对面的茶摊旁,手里还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论语》,一边假装读书,
一边用余光往这边瞟。朱宝钞正在给一位老主顾切臊子,刀法如风,笃笃笃笃,
听得人心里发慌。“宝钞啊,”老主顾张大娘压低了声音,“那范秀才又来了,
怕是还惦记着你那钱袋子呢。你今儿个是咋了?往常不是恨不得把心掏给他吗?
”朱宝钞嘿嘿一笑,手起刀落,剁下一块脆骨。“大娘,以前是我眼睛被猪油蒙了心。
现在我想明白了,这男人啊,就跟这猪肉一样。有的是五花,
肥瘦相间才好吃;有的就是槽头肉,看着肥,其实里面全是淋巴疙瘩,吃了要倒霉的。
”张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话说得,
比戏文里还透彻!”正说着,范建仁似乎做好了心理建设,合上书,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这次他学乖了,没提钱,先提“理”“宝钞,方才是为兄孟浪了。”范建仁站在三步开外,
拱了拱手,一脸的痛心疾首。“但你我两家乃是世交,我母亲常说,你虽身在市井,
却有大家闺秀之质。如今为兄遇难,你若袖手旁观,岂不是陷为兄于不义,陷你自己于不仁?
”好家伙,这帽子扣的,比城门楼子还大。不借钱就是不仁不义?朱宝钞放下刀,
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算盘。“范大哥,你跟我讲道理,那咱们就好好讲讲道理。
”她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那声音清脆悦耳,听在范建仁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符。
“仁义值多少钱一斤?咱按市价算。去年冬天,你娘病了,我送去三十斤排骨,五只老母鸡,
连汤带肉算你五两银子,这叫‘仁’吧?
”范建仁嘴角抽搐:“那是……那是通家之好……”“别急,还没算完。”朱宝钞手指翻飞,
算盘珠子打得火星子直冒。“今年开春,你说要办诗会,从我这拿走了十斤酱牛肉,
五坛子好酒,还有二十两现银,说是垫付,回头大家A……哦不,大家凑份子还我。结果呢?
连个铜板都没见着。这叫‘义’吧?”“再加上这几年你陆陆续续借的,
买书的、买笔的、修房子的、看病的……零零碎碎加起来,统共一百三十八两六钱四分。
”朱宝钞猛地一停手,把算盘往范建仁面前一推。“范大哥,孔夫子说过,‘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你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总不能连孔夫子的话都不听吧?这一百多两银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是现结呢,还是拿你家那破房子抵押?”范建仁彻底傻了。
他哪知道这傻丫头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心里竟然有本这么细的账!
“这……这……谈钱伤感情……”他结结巴巴地想往回找补。“谈感情伤钱啊!
”朱宝钞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范大哥,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想啊,
你背着这么一身债去考试,心里能踏实吗?万一考场上一走神,
把‘治国平天下’写成了‘欠债不还钱’,那岂不是坏了大事?”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的连手里的菜篮子都掉了。范建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用鞋底子狠狠抽了几十下。他指着朱宝钞,手指哆嗦得像帕金森……哦不,
像中风前兆。“你……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可理喻!有辱斯文!”骂完,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跑,这次连那本《论语》都忘拿了,孤零零地扔在茶摊上,
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嘲笑主人的无能。3范建仁虽然跑了,但朱宝钞知道,
这事儿没完。这种人,就像是粘在鞋底的口香糖……哦不,像是狗皮膏药,
不撕下一层皮来是甩不掉的。果然,三天后,城里最大的“文昌阁”举办诗会。
据说是为了给即将赶考的学子们壮行,其实就是一群穷酸书生凑在一起,互相吹捧,
顺便蹭吃蹭喝。范建仁作为“本地才子”,自然是主角之一。朱宝钞听说这消息,
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然还是粗布麻衣,但胜在利索。
背上背着个大竹筐,手里提着个铜锣,大摇大摆地就去了文昌阁。文昌阁里,檀香袅袅,
琴声悠扬。范建仁正站在中央,手持酒杯,摇头晃脑地吟诗:“十年寒窗无人问,
一举成名天下知。待我踏上青云路,不负苍生不负卿……”这“卿”字刚出口,
眼神还特意往角落里那几位富家小姐身上飘了飘,引得几位小姐掩面轻笑。
就在这气氛烘托到顶点,范建仁准备接受掌声和赞美的时候。“哐——!”一声破锣响,
把所有人都吓了一激灵。只见朱宝钞站在门口,一脚踩在门槛上,手里的铜锣还在嗡嗡作响。
“好!好诗!好一个‘不负苍生不负卿’!”朱宝钞大嗓门一喊,整个文昌阁都有回音。
“各位才子佳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就是咱们南城大名鼎鼎的范秀才!
为了支持范秀才进京赶考,实现他‘不负苍生’的宏愿,今日特此举办‘助学义卖’!
”范建仁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你……你来做什么?!
”朱宝钞根本不理他,把背后的竹筐往地上一倒。哗啦啦。一堆破烂滚了出来。
有缺了口的砚台,有秃了毛的毛笔,还有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甚至还有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大家请看!”朱宝钞随手捡起那双破鞋,
像展示稀世珍宝一样举过头顶。“这是范秀才走遍千山万水,
苦读圣贤书时穿过的‘行万里路鞋’!虽然底儿漏了,但这漏的是什么?是凡尘俗气!
接的是什么?是地气!穿上它,保你接地气,通文气!起拍价,五十文!”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朱宝钞,又看看脸色惨白如纸的范建仁。“这……这成何体统!
”一个老儒生气得胡子乱颤。“哎,老先生,此言差矣。”朱宝钞笑眯眯地凑过去。
“范秀才常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他这是效仿古人,变卖家产以求学,
这是多么高尚的品德!我这是在帮他宣扬美名啊!”说着,她又拿起那个秃毛笔。
“再看这个!这是范秀才写秃了的‘神来之笔’!虽然毛没了,但这杆子硬啊!
象征着读书人的脊梁骨,宁折不弯!买回去给孩子当筷子用,吃饭都能多吃两碗,
保准以后考状元!起拍价,一百文!”人群中竟然真有几个迷信的富商动了心,
开始窃窃私语。范建仁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快要被戳断了。他冲上去想要抢回那些破烂,
却被朱宝钞灵巧地躲开。“哎哟,范大哥,你别急啊!这钱卖了都是给你做盘缠的!
我一分不要!大家看看,范秀才激动得都要哭了!这是感激涕零啊!”范建仁确实快哭了。
是被气哭的。他今日本想在贵人面前露脸,结果脸没露成,屁股都快露出来了。
那双破鞋被举在半空中,鞋底那个大洞,像是一只嘲讽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他那所剩无几的尊严。4经过文昌阁一战,
范建仁“卖破鞋求学”的美名恶名迅速传遍了全城。大家茶余饭后都在议论,
这范秀才到底是穷疯了,还是真的“高风亮节”范建仁躲在家里三天没敢出门,
连窗户缝都堵得严严实实。但朱宝钞没打算放过他。她深知,对付这种伪君子,
就得让他“红”,红得发紫,红得发黑。于是,
肉铺门口多了个新项目——“状元赌局”“来来来!走一走看一看!押范秀才今年高中的,
一赔十!押他落榜的,十赔一!”朱宝钞坐在肉案后面,一边嗑瓜子,一边吆喝。
这赔率设置得极其侮辱人。显然,在她眼里,范建仁考上的概率,比母猪上树还低。
“朱老板,我押十文钱,赌他考不上!”隔壁卖豆腐的王二麻子凑过来,
笑嘻嘻地扔下几个铜板。“好嘞!王二哥眼光独到!”朱宝钞麻利地记账。“我押五文,
赌他半路拉肚子,连考场都进不去!”街口的乞丐也来凑热闹。“这个算‘意外’类,
赔率更高!一赔二十!”朱宝钞笑得像朵花。这消息很快传到了范建仁耳朵里。
他气得把家里唯一一个完好的茶碗也摔了。“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范建仁在屋里转圈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磨盘驴。“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我的名声就全毁了!”他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一条毒计。既然你朱宝钞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第二天,城里开始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说朱家肉铺的猪肉不干净,
是死猪肉;说朱宝钞一个姑娘家,整天舞刀弄枪,肯定是命硬克夫,
谁娶谁倒霉;甚至还有人说,她其实暗恋范秀才成疾,因爱生恨,
才故意搞这些事情引起他注意。这些谣言,像是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朱宝钞听到这些话时,正在给一个客人称猪肝。“朱姑娘,
听说……你是因为范秀才不肯娶你,才这么折腾的?”客人试探着问。朱宝钞手一抖,
多切了二两。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愤怒,反而露出了一种“关爱智障”的表情。“大叔,
你见过哪个屠夫会爱上自己案板上的肉吗?”客人一愣:“啥意思?”“我对他,
就跟对这块猪肝一样。”朱宝钞提起那块血淋淋的猪肝,晃了晃。“只关心它新不新鲜,
能卖多少钱。至于爱?呵,猪肝有心吗?没心没肺的东西,也配谈爱?”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瞬间把那些旖旎的谣言粉碎成了渣。而且,朱宝钞还做了个更绝的决定。
她在肉铺门口挂了个牌子:凡是传播范秀才谣言者,
买肉涨价两文;凡是提供范秀才欠债证据者,送猪尾巴一根!
这一招“经济制裁”加“有奖举报”,直接把舆论风向给扭了过来。一时间,
满城都在搜罗范建仁的“黑历史”,连他八岁那年偷看隔壁寡妇洗澡的事儿都被扒了出来。
5范建仁彻底绝望了。名声臭了,钱没借到,连门都不敢出。
就在他准备上吊假装吓唬一下老娘的时候,转机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停在了范家那破败的院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位身穿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据说,
这是京城来的大官,姓赵,是范建仁死去爹的远房同窗。范建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滚带爬地迎了出去,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哦不,是鼻涕横流。“世伯!
您可要为小侄做主啊!那市井泼妇,欺人太甚,辱没斯文,小侄……小侄没脸活了!
”赵大人皱了皱眉,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毫无骨气的晚辈,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碍于情面,
还是扶起了他。“贤侄莫慌。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岂容刁民作祟?带我去看看。
”范建仁大喜过望。有了这尊大佛撑腰,他范建仁终于要翻身了!他带着赵大人,
气势汹汹地杀向了朱家肉铺。远远地,就看见朱宝钞正在跟一群人吹牛,脚踩在凳子上,
手里还啃着个大猪蹄子,满嘴流油。“我跟你们说,这男人啊,就不能惯着!你越惯着他,
他越觉得自己是盘菜。你得晾着他,像晾腊肉一样,风吹日晒,把水分都挤干了,
他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放肆!”范建仁一声断喝,狐假虎威地冲了上去。“朱宝钞!
见了京城来的赵大人,还不下跪!”朱宝钞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猪蹄子差点飞出去。
她抬头一看,只见范建仁身边站着个威严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当官的。完了。
这是朱宝钞的第一反应。民不与官斗,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难道自己这刚重生没几天,
就要被这狗官给办了?就在她脑子飞快运转,想着是装晕还是装疯的时候,
那位赵大人突然眼睛一亮,死死地盯着朱宝钞……手里的猪蹄子。准确地说,
是盯着朱宝钞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那是她爹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平时用来压裙角的。
“姑娘,这玉佩……从何而来?”赵大人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朱宝钞低头看了一眼,
随口说道:“哦,这个啊?我爹说是他在猪圈里捡的,估计是哪个倒霉蛋掉的吧。咋了?
大人您也喜欢?五两银子卖您了!”范建仁差点笑出声。这傻女人,死到临头还想着做生意!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只见那位威严的赵大人,
竟然“扑通”一声,对着那块玉佩……或者说对着朱宝钞,跪了下来。“恩公之后!
赵某终于找到您了!”全场死寂。连朱宝钞手里的猪蹄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
都没人去捡。范建仁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这……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官压民反、替天行道呢?怎么变成认亲大会了?朱宝钞眨巴眨巴眼睛,
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官,又看看一脸懵逼的范建仁,突然咧嘴一笑。“哎呀,大人快请起!
既然是熟人,那这玉佩……得涨价了,十两!少一文都不卖!”6赵大人跪在满地油污里,
膝盖头正好顶着那块被朱宝钞随手扔掉的猪皮。他那身绣着云纹的锦袍,
瞬间就吸饱了陈年的猪油,变得斑驳陆离。范建仁觉得自己的脑浆子都快沸腾了。
这是当朝三品大员啊!怎么见了个杀猪的丫头,比见了亲娘还亲?
“恩公之后……”赵大人热泪盈眶,双手颤抖着想去握朱宝钞的手。
朱宝钞嫌弃地往后缩了缩。她刚刚掏过猪下水,手上那味儿,能把苍蝇熏个跟头。“慢着!
”朱宝钞把杀猪刀往腰间一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大人。“大老爷,咱丑话说在前头。
这玉佩是我爹捡的不假,但我爹为了捡这玩意儿,当年可是闪了腰,躺了半个月没出摊。
这误工费、汤药费、还有这玉佩的保管费……十两银子,那是友情价。您要是非得攀亲戚,
那得加钱。”范建仁听得眼前发黑。这女人是掉钱眼里了吗?这是通天的人脉啊!
只要攀上赵大人,别说十两,就是一千两也是唾手可得!“宝钞!休得无礼!
”范建仁赶紧跳出来,一脸忠心护主的模样,想要去扶赵大人。“赵世伯,
这村妇没见过世面,满口胡言。您千金之躯,怎能跪在这污秽之地?
”谁知赵大人猛地一甩袖子,把范建仁推了个趔趄。“你懂什么!
”赵大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块玉佩,
眼神虔诚得像是在擦祖宗牌位。“当年我遭奸人陷害,流落至此,身无分文,饿晕在猪圈旁。
若非恩公一碗猪血汤救命,哪有我赵某人的今天?这玉佩,便是当年遗失之物!
”赵大人抬起头,看着朱宝钞,眼里满是感激。“姑娘方才提钱,实乃大俗即大雅!
恩公当年也是这般,救人之后不求回报,只问我要了三文钱的汤水钱。这是何等的质朴!
何等的率真!”朱宝钞愣了一下。她爹当年要三文钱,纯粹是因为那碗猪血汤就值三文钱,
多一文没人买,少一文亏本。没想到在这大官嘴里,竟成了“质朴”“咳咳。
”朱宝钞清了清嗓子,顺杆往上爬。“那是,我朱家世代杀猪,讲究的就是个‘童叟无欺’。
既然大人这么说了,那这十两银子……”“给!我给!”赵大人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
双手奉上。“这是一百两,权当是赵某的见面礼!请恩公之后务必收下!”一百两!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范建仁的眼睛都红了,像是得了红眼病的兔子。
他费尽心机、引经据典、点头哈腰,连二十两都没借到。这傻娘们扔了块破玉,
就换了一百两?苍天无眼啊!7朱宝钞接过银票,对着太阳照了照。真的。汇通钱庄的通票,
见票即兑。她满意地把银票塞进胸口的衣襟里,还顺手拍了拍,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行嘞,大老爷局气!既然钱货两清,那咱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哦不,各忙各的。
”朱宝钞转身要回肉铺。“慢着!”这次喊话的是范建仁。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脸上那股子谄媚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深情”既然赵大人认了这门亲,
那朱宝钞就不是杀猪女了,那是“恩公之后”,是官宦人家的座上宾!这身份,配他范建仁,
勉强够了。“宝钞妹妹,”范建仁上前一步,挡住了朱宝钞的去路,
“既然赵世伯与你家有旧,那我们更是亲上加亲了。其实……其实为兄心里,一直都有你。
”呕。朱宝钞觉得早上吃的韭菜盒子在胃里翻滚。“范大哥,你这脸皮是猪皮冻做的吧?
一会儿硬一会儿软的。”朱宝钞翻了个白眼。“刚才不是还说我是泼妇、辱没斯文吗?
怎么看见银票,我就成妹妹了?你这妹妹认得,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还是看在赵大人的面子上?”范建仁面不改色,手中折扇轻摇,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非也。为兄之前是恨铁不成钢,怕你误入歧途。如今见你有赵世伯照拂,
定能洗去市井俗气,回归正途。古人云,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子亦然。”说着,
他转身对赵大人一拱手。“世伯,您有所不知。小侄与宝钞自幼定有婚约,只是因家道中落,
迟迟未能完婚。如今世伯驾临,正好做个见证,成全了这桩美事,
也算是告慰朱老伯在天之灵。”婚约?朱宝钞气笑了。
上辈子这货确实用“口头婚约”吊了她十几年,直到死都没给过一张婚书。这辈子,
他竟然想借着赵大人的势,把这生米煮成熟饭,好名正言顺地吞了那一百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