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默第一次见到陆景川,是在凌晨两点的动物医院。窗外是沉睡的城市,
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像夜空中固执的星。
刚结束一场持续十二小时的“战役”——一个诡异的线上bug让整个支付系统在午夜崩溃,
他作为后端主力,和团队一起从下午两点排查到凌晨一点半。当最后一串代码通过测试,
服务器监控图恢复正常心跳时,林默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过热的CPU,嗡嗡作响,
快要烧起来。他关上电脑,机械地走向厨房想倒杯水,却发现客厅地板上散落着三滩呕吐物,
而在沙发角落里,他养了三年的橘猫“小橘子”正蜷缩成一团,
毛茸茸的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小橘子?”林默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干涩。
猫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蹭他的腿,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双平时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琥珀色眼睛此刻黯淡无神。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跪下来抚摸小橘子,手心传来不正常的温热。宠物医院的急诊灯牌在午夜街道上格外刺眼。
林默抱着猫冲进自动门时,几乎是用身体撞开的。前台空无一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医生!有急症!我的猫吐得很厉害!”“来了。
”声音从右侧走廊传来,清冽平静,像深夜山涧里流过的泉水,
瞬间浇灭了林默心中翻腾的焦躁火焰。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诊室走出来,
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手指修长,此刻正戴着手套,
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专业感。
但林默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那张脸好看得有些不真实。眉骨立体,
鼻梁高挺,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自带三分温柔。林默愣住了,
抱着猫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别急,先把猫放到检查台上。”陆景川走近,
目光在他怀里的橘猫身上停留,“我会帮它。”林默这才回过神,
小心翼翼地把小橘子放到冰冷的金属台面上。猫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发出虚弱的叫声,
林默的心立刻揪紧了。“它叫什么名字?”陆景川一边戴上听诊器一边问,声音温和。
“小橘子。”林默盯着他的手——那双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正轻柔地按压猫的腹部,
动作精准而富有耐心,“它三岁了,平时特别健康,从来没有这样过。”“猫很会忍耐疼痛,
等主人发现时往往已经比较严重了。”陆景川的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开始呕吐的?
”“大概两小时前,我听到它呕吐的声音,出来就看到……”林默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回忆细节,“吐了三次,最后一次有点带血丝。”陆景川点点头,继续检查。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小橘子的嘴巴,用手电筒查看口腔,又仔细检查了眼睛和耳朵。整个过程,
他嘴里一直轻声说着什么,林默仔细听,发现他在哄猫:“乖哦,很快就好了,
我们小橘子最勇敢了……”林默的焦躁不可思议地平息下来。他靠在检查台边,
看着陆景川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暗影。
林默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磁场,能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连时间都仿佛变慢了。“初步判断是吞食异物。”陆景川直起身,摘下手套,
“需要拍X光片确认位置和大小。别担心,如果位置不深,今天就能取出来。
”林默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太阳穴突突地跳。“先去挂号缴费吧。
”陆景川从白大褂口袋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他,“我在对面便利店买杯咖啡,很快回来。
”就在林默接过单子转身要走时,陆景川突然说:“你是程序员吧?”林默脚步一顿,回头,
表情有些错愕:“你怎么知道?”陆景川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指了指林默放在门口的电脑包:“黑眼圈,格子衬衫,还有那个贴纸。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用了三年的黑色双肩电脑包侧面,
贴着一张略显幼稚的贴纸,上面画着一只戴眼镜的猫爪,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也能敲代码”。那是去年公司年会上他抽中的安慰奖,
当时觉得丑萌丑萌的,就随手贴在了包上。“太明显了。”林默无奈地摇头,
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程序员刻板印象集合体。“明显但可爱。”陆景川笑着说,
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形。林默感觉自己的脸颊莫名发热。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前台。挂号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景川正站在医院门口,
仰头喝了一口罐装咖啡,喉结在路灯下滚动出流畅的线条。夜风吹起他白大褂的衣角,
那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孤独,却又莫名地坚定。林默的心跳,在那瞬间,漏了一拍。
二X光片显示,小橘子的胃里确实有异物,一颗金属纽扣。陆景川动作娴熟地用了内窥镜,
不到二十分钟就取了出来。“是衬衫上的纽扣。”陆景川把取出的东西放在托盘里给林默看,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可能在胃里停留一两天了。”林默盯着那颗熟悉的深蓝色纽扣,
突然想起来——上周他最喜欢的一件衬衫掉了一颗扣子,他随手把掉下来的扣子放在茶几上,
打算周末缝回去。肯定是小橘子趁他不注意,把那颗扣子当玩具扒拉走了。“对不起,
是我的疏忽。”林默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不用自责,猫就是这样,
对一切小东西都感兴趣。”陆景川清洗着器械,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
“重要的是它现在没事了。今晚需要留院观察,如果明天上午没有异常,就可以接回家。
”他脱下手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默:“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给我。”林默接过名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陆景川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
温热的触感却异常清晰。名片简洁专业,白色底,深蓝色字体:陆景川,动物医学博士,
主攻外科与急诊。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谢谢陆医生,真的……太感谢了。
”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不仅是因为熬夜,还因为此刻翻涌的情绪——后怕、庆幸,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的悸动。“应该的。”陆景川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三点半,
“你也该回去休息了,我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林默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头发因为无数次烦躁的抓挠而乱成一团,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格子衬衫皱巴巴的,
身上还沾着猫毛和……可能是泡面汤的痕迹。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匆忙道谢,
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医院。回到家,凌晨四点。林默洗了个澡,却毫无睡意。
他走到阳台上,城市的夜色正在缓慢褪去,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他拿出那张名片,
在晨光中仔细看着。陆景川。名字很好听,像小说里走出来的角色。林默打开手机,
在联系人界面输入那串数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犹豫了。存不存?当然要存。
但是存什么名字?
陆医生-动物医院”太官方了;“陆景川-兽医”又太生硬;“陆医生”……会不会太亲密?
毕竟只是一面之缘。最后,他还是存了“陆医生”,然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通讯录里大多是同事和客户,名字都是“张工-前端”“李总-产品”这样的格式。
“陆医生”这个称呼,像一颗不小心掉进代码里的珍珠,突兀又明亮。第二天上午十点,
林默准时出现在医院。他特意收拾了一番——洗了头,换了干净的白色衬衫,刮了胡子,
甚至还喷了一点很久不用的香水。小橘子恢复得很好,已经在笼子里活泼地抓玩具了。
陆景川抱着猫出来时,看到林默的样子,眼睛亮了一下。“精神多了。”他微笑着说,
把猫递给林默。林默接过小橘子,橘猫立刻往他怀里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谢谢你,
陆医生,真的太感谢了。”“不客气。”陆景川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黑眼圈好像淡了一些。”林默不好意思地笑了:“回家补了五个小时的觉。
”“程序员也要注意身体,不能总熬夜。”陆景川很自然地说,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两人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几何光斑。
周围是动物偶尔的叫声,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陆景川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木质香气的味道。林默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陆医生,”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你有微信吗?
”陆景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职业的微笑,
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有。”“那……可以加一个吗?”林默拿出手机,
屏幕反射出他微红的脸颊,“以后小橘子有什么问题,可能还需要请教你。”“当然可以。
”陆景川也拿出手机。扫码的时候,林默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加个微信而已,就像加任何一个专业人士一样。
但当他看到陆景川的头像时,心跳又漏了一拍。那是一只柴犬,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背景是阳光下的草地。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内容也看不到。“好了。”陆景川收起手机,
“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好。”林默抱着猫,感觉脚步轻飘飘的。走出医院,
阳光正好。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新添加的联系人,那个柴犬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林默不自觉地笑了,笑容越来越大。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三最初的联系,
是从小橘子开始的。林默每天会给陆景川发小橘子的动态——它今天吃了多少,玩了什么,
精神状态如何。陆景川总是很快回复,给出一些专业的建议,
偶尔也会分享一些医院里其他有趣动物的故事。“今天小橘子试图打开冰箱门,
失败后生了一下午的闷气。”林默拍了段视频发过去。十分钟后,
陆景川回复:“猫的智商相当于两三岁小孩,有这种尝试不奇怪。
不过你家冰箱门应该是安全的吧?”“我确认过了,它打不开。”林默打字时嘴角上扬,
“你那边忙吗?”“刚做完一台绝育手术,在等麻药过去。是一只流浪猫,很乖。
”“流浪猫绝育后是放归还是?”“看情况。这只很亲人,可能会找领养。
”陆景川发来一张照片,一只玳瑁猫在笼子里安静地睡着,“它叫小花。”就这样,
他们聊天的内容渐渐从宠物扩展到其他领域。
林默发现陆景川和自己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喜欢诺兰的电影,
都认为《星际穿越》是最好的科幻片;都不吃香菜,
都觉得那种味道像肥皂;都讨厌夏天黏腻的汗水,更喜欢秋天的凉爽。
“你为什么会选择做兽医?”林默在一个周五晚上问。过了几分钟,
陆景川才回复:“小时候养过一只金毛,叫阿黄。它十岁的时候得了肿瘤,
那时候医疗条件有限,没救过来。我当时抱着它,看着它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就想,
如果我是医生,如果我知道怎么救它,该多好。”林默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所以你就真的成了医生。”“嗯,高考填志愿,
所有学校的第一专业都是动物医学。”陆景川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现在想想,
可能是阿黄帮我选的人生道路。”“它一定很欣慰。”林默认真地回复。“也许吧。
”陆景川说,“你呢?为什么当程序员?”林默想了想,
手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太多玩具。我爸有个旧电脑,
我就自己学着捣鼓。第一次写出一行代码让屏幕上出现‘Hello World’的时候,
那种感觉……就像创造了什么。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创造世界的感觉?”陆景川问。
“对,就是那种感觉。一行行代码,像搭积木一样,构建出一个可以运行的系统。
即使别人看不到,但你知道那里有一个由你创造的小小宇宙。”“很浪漫。”陆景川秒回。
林默愣住了:“浪漫?”“是啊,用逻辑和符号创造世界,难道不浪漫吗?
就像医生用手术刀和药物延续生命一样,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创造。”林默盯着屏幕,
久久没有回复。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像在敲击某种快乐的节拍。
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的工作——同事说这是饭碗,父母说这是高薪工作,
朋友说这是秃头职业。只有陆景川,说这是浪漫。那一晚,林默失眠了。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和陆景川的对话。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地板上像一层银霜。
他知道自己可能陷入了某种不应该的情感,但他控制不住。凌晨两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景川的消息:“刚处理完一个急诊,一只吃了巧克力的小狗。现在安全了。你睡了吗?
”林默几乎立刻回复:“还没。”“熬夜写代码?”“不是,只是在想事情。”“想什么?
”林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打字:“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你一面。
”发送。他闭上眼睛,心脏跳得很快,像要冲出胸腔。太直白了,太明显了,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奇怪吗?毕竟他们只是医生和客户的关系……手机又震动了。“这周六我休息,
如果你有空的话。”林默睁开眼睛,盯着那句话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笑了。四周六下午三点,电影院门口。林默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
看起来既不过分正式也不随意。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变得无比漫长,他不停地看手机,
检查自己的发型,甚至开始怀疑喷的香水是否合适。当陆景川出现在人群里时,
林默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没有穿白大褂,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有像在医院时那样整齐,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
这样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更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年轻男人。“等很久了吗?
”陆景川走近,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买了经典珍珠奶茶。”“谢谢。
”林默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悸动又回来了,“我也刚到。
”他们看的是一部科幻片,林默选的。他本来担心陆景川会觉得无聊,
毕竟兽医和科幻似乎没什么关联。但电影开始后,陆景川看得比他还要专注。
“那个太空舱的设计有问题。”陆景川小声说,凑近林默耳边,“在失重环境下,
这种门闩结构不安全。”林默转头看他,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连这个都懂?
”“解剖学让我对结构和力学比较敏感。”陆景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看什么都想研究构造。”电影进行到一半,主角在太空站里遭遇危机。紧张的音乐中,
林默感觉自己的手突然被碰了一下。他低头,看到陆景川的手就放在座椅扶手上,
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是故意的吗?还是无意的?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盯着屏幕,
却完全看不进去情节。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小片空间,
集中在两人手之间那几乎不存在的距离上。然后,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轻轻移动手指,
碰到了陆景川的手背。陆景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几秒钟后,
他的手翻转过来,轻轻握住了林默的手指。没有更深入的动作,只是这样握着。
但林默感觉整个影院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的掌心开始出汗,
但不敢动,怕打破这一刻的魔力。电影的后半段,他们就这样握着手。
林默不记得情节是什么,不记得主角最后有没有得救,他只记得陆景川手心的温度,
记得那种温柔而坚定的触感。灯光亮起时,陆景川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就像握着手看电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林默看到他的耳朵红了。“电影还不错。
”陆景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嗯,不错。”林默机械地附和,
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电影讲了什么。走出影院,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们沿着江边散步,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
远处有轮船缓慢驶过。“林默。”陆景川突然停下脚步。“嗯?”林默转身看他。
陆景川站在夕阳里,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认真,眼中有些许犹豫,
但更多的是坚定。“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说。林默感觉自己的呼吸变轻了:“什么话?
”“我……”陆景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你。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江风停了,车流声远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默看着陆景川的眼睛,看到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
然后他笑了:“只是‘可能’吗?”陆景川也笑了,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好吧,
不是可能,是确定。我喜欢你。”林默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