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短信是在上午十点零二分进来的。徐云当时正盯着系统里的那条申报记录,
鼠标停在“确认”键上,屏幕的光有点刺眼。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凡是要点确认的地方,
都会停一秒,确认不是自己要背的锅。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窗口外排队的人不算多,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栏杆上刷短视频,声音没关,小孩在视频里笑得很夸张。
徐云把鼠标点下去,系统转了一圈,显示“提交成功”,这才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工资发放通知 实发金额:3300.18 元。数字在屏幕上躺得很端正,
甚至比往常多了两位小数,看起来很严谨。徐云盯了几秒,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不是没想到会少,是没想到会少到这个程度。三千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房贷每个月 2200,银行卡自动扣,雷打不动;水电燃气、物业费凑一凑,
少说也要三四百;孩子五年级,资料费、托管费、偶尔的补课,一样都绕不过去。
剩下的那点数,像被人从账本上用橡皮擦抹过,只留下一个干净却刺眼的空白。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再看第二眼。窗口的玻璃映出他的脸,三十九岁,眼角有一点细纹,
不明显,但在灯下藏不住。他在这个位置干了十三年,从最早的手写表格,
到现在一层一层的系统校验,业务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县局征管股四级主办,
听起来像个名头,落在工资条上,只剩下一行小字。中午十一点半,群里弹出会议通知。
下午两点,全体干部职工会议,传达上级精神。徐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叫号。
有人抱怨材料多,有人嫌流程慢,他一条一条解释,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只是解释的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已经很久没在窗口说过“灵活处理”这四个字了。下午两点,
会议室的灯全开着。PPT翻得很快,
标题字很大——“统筹优化、待遇属地化、保障基本运行”。市局的精神一条一条往下念,
句子很圆,圆到听不出棱角。“当前形势比较复杂。” “大家要理解、要支持。
” “短期内会有阵痛,但不影响基本生活。”徐云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
却没记什么。他算了一下,三千三,减去两千二,再减去孩子的费用,剩下的那点,
勉强够不够“基本生活”,他自己都说不清。县局领导站在台上,
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知道大家有想法。”他说,“我也一样。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下面的人抬了抬头,又很快低下去。领导确实也降了,
这事大家都知道。但他将来再怎么说也是会回市局机关退休的,没人关心他。会议很快结束,
没有讨论环节。散会的时候,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点钱,还不影响基本生活?
”没人接话。回到办公室,徐云坐在位置上,把工资条又点开了一次。那串数字还是没变。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系统升级的时候,有人开玩笑说:“以后钱少了,系统也会算得很清楚。
”当时大家都笑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房贷扣款提醒。扣款失败,请及时存入足额资金。
这一次,徐云没有把手机扣下去。他盯着那行字,盯到屏幕自动暗掉。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下午的工作安排,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什么东西已经对不上了。不是情绪,不是愤怒,是账。账开始不讲理了。他把手机收好,
站起身,走到窗口,重新坐下,按下叫号键。下一位纳税人走过来,把材料往台面上一放,
语气有点不耐烦。徐云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标准的职业笑容。灯还亮着,系统还在转。
事情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那天上午,徐云刚把一批数据校完,系统提示“无异常”,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工作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不是文件,是图片。一只手,
背景像是办公室的桌面,深色木纹,上面放着一部还没撕膜的新手机。屏幕亮着,
开机界面干净得发亮,型号名在下面一行小字里,很克制,却谁都认得。
群里很快有人接了一句。“省局发的。”又有人补充:“人手一部。”没人说“羡慕”,
也没人说“不公平”。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消息往上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徐云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眼,把手机放回桌面。他不是没见过新东西,也不是非要那一部手机。
只是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你面前把门推开,又顺手关上,
还告诉你不让你进是为了节约用电。结果一个星期还没过,文件就下来了。
标题很规范——《关于进一步规范公务设备配发管理的通知》。
内容也很熟悉:勤俭节约、统一标准、严格审批。重点只有一句,被加粗了。
各地不得自行配发或更换公务用机。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徐云读完,
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那张照片,不是福利,是对照。下午,
关于“涨薪”的消息开始在私下流动。不是正式文件,
是各种渠道拼起来的碎片:省局机关工资结构调整,绩效重新核算,
参照省会某开发区的水平执行。有人算过一笔账,说年终奖七八万,保守。七八万。
徐云在心里下意识换算了一下。按现在的收入,差不多是县局两年的钱。
不是他一个人的两年,是很多人的。那天傍晚,县局临时开了个短会。领导站在前面,
没用PPT,只说了几句。“上面的政策,大家也都看到了。” “省里是统一部署,
我们执行。” “基层这块,我会尽量向市里反映。”他说话的时候,
没有以前那种刻意的抑扬顿挫,像是已经提前接受了某种结果。最后一句话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我也一样。”没人接话。徐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连安抚基层的人,
本身都在被安抚,那这套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会后,有人站在走廊里抽烟,
有人低头刷手机。没有人聚在一起议论,但每个人都明显慢了下来。不是消极怠工,
是那种很细微的变化——说话少了,点头少了,主动揽事的声音没了。第二天开始,
窗口的节奏变了。以前能口头解释的,现在一律按材料清单走;以前能“先办后补”的,
现在不行;系统里多出来的每一次确认,徐云都会停一下,看清责任人那一栏是不是自己。
有人不耐烦地问:“以前不是这样办的?”徐云语气平静:“现在要求规范。
”对方还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中午吃饭的时候,
同事低声说了一句:“你发现没有,现在什么都讲节约。”徐云没接话。他心里很清楚,
节约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节约这两个字,只往一个方向走。那天下班前,
他又看了一眼群里那张新手机的照片。已经被新的通知和工作安排顶得很靠上,不仔细翻,
几乎找不到。可他知道,那东西已经在了。像一块被放进水里的石头,不吵不闹,却在下面,
慢慢改变着水流的方向。他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楼道里的灯亮得很白,照得人影发虚。
徐云忽然有种很清晰的感觉——不是大家突然不愿意干了。是有人发现,
原来“过紧日子”这件事,从来就没打算过到同一张账上。而账,一旦被看清楚,
就很难再假装没算过。变化不是从哪一次大事开始的。是从一些很小的地方。
比如早上八点半,系统准点开放,但第一个确认按钮,比以往晚了十分钟才被点下去。
没人催,大家都在等,等别人先点。像是忽然之间,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步一旦点下去,
后面的责任就跟着走了。徐云也在等。他盯着屏幕,申报信息完整,没有问题。按理说,
直接确认就行。可他没有点。不是故意拖,是习惯变了。他开始把每一条备注都读完,
把责任人那一栏反复看一遍,确认不是默认落在“经办人”三个字上。十分钟后,
他点了确认。那一刻,他甚至有点奇怪的轻松感。不是完成工作,是完成了一次自保。
上午快结束的时候,征管股被临时叫到会议室。市局要一批数据,时间很紧,口径却不清楚。
领导站在前面,说话很快,说到一半又停下来,像是在等谁主动接话。以前,
这种时候总有人出来:“行,这个我们想办法。”这次没有。会议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空调的声音都有点刺耳。领导清了清嗓子,说:“这个任务比较急,大家辛苦一下。
”还是没人接。最后,他看向徐云。徐云抬头,语气不重,却很清楚:“这个口径,
和现有系统不一致。如果按要求做,需要市局出一个书面说明。”这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