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风,和别处是不同的。不是那种带着花香气或是熏炉暖意的风,是穿堂的、阴飕飕的,
贴着斑驳掉皮的墙根溜进来,卷着陈年的灰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烂气,
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林晚,不,现在应该叫沈知意,就在这阵透骨的寒风里,猛地睁开了眼。
头痛欲裂,像有把钝斧子在脑壳里慢条斯理地凿。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声音、情绪,
海啸般冲撞挤压——属于另一个女子短暂而灰暗的十九年人生。不受宠的嫡女,
战战兢兢的选秀,入宫即失意,寥寥几次君前露脸都成了笑话,
最终因一桩莫须有的“冲撞”,被一张薄薄的诏书打发到这荒僻的“静思苑”,
成了大胤朝后宫里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注脚。沈知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那层惶惑的水光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锐利与清明。法医林晚的职业本能,
正在强行镇压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惊悸。她没急着动,先感受身下——硬板床,粗麻褥子。
视线所及,是结了蛛网的房梁,半扇歪斜的窗棂纸破了大洞,漏进天井里惨淡的天光。
空气里有灰尘浮动的轨迹。这是一间名副其实的冷宫囚室。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
粗布单衣摩擦着皮肤,带来陌生的粗糙感。环顾四周,除了一床一桌一凳,
墙角一个豁口的瓦罐,再无长物。寒酸,孤寂,绝望。是这身体原主最后感知的全部。
“静思苑……”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也好,
清净。对于需要理清现状、评估风险的她而言,暂时的边缘化并非坏事。前提是,
麻烦别自己找上门。这个前提在当天下午就被打破了。破败宫苑里唯一的同伴,
那个比她早进来半年、终日缩在角落喃喃自语的赵才人,
被发现死在紧挨着她这间囚室的天井拐角处。发现时身体都僵了。死讯像滴入滚油的水,
瞬间炸开了沉寂的“静思苑”。
几个面生的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位衣着光鲜、满头珠翠的妃嫔疾步而来,裙裾扫过荒草,
环佩叮当乱响,与这死寂之地格格不入。来的是王贵妃,宫里风头最盛的那一位。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对此人印象极深——娇艳,跋扈,视低位宫嫔如草芥。更重要的是,
原主当初“冲撞”的,似乎正是这位贵妃豢养的一只爱犬。
王贵妃用绣着繁复海棠的锦帕掩着口鼻,嫌恶地扫视着肮脏的天井和地上盖着破草席的尸身,
目光最后落在被两个粗使嬷嬷押着、跪在冰凉石板地上的沈知意身上。“沈采女,
”贵妃开口,嗓音娇脆,却淬着毒,“赵氏昨夜还与你一同领的冷宫份例馒头,
今晨便横死在此。这静思苑如今就你们二人,你说,她是如何死的?又为何偏偏死在你屋外?
”压迫感随着话语如山罩下。那两道目光,轻蔑而笃定,仿佛在看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虫豸。
沈知意垂着头,盯着眼前石板缝隙里钻出的枯草。属于原主的恐惧还在骨髓里幽幽地烧,
但属于林晚的冷静已经接管了大部分神智。她迅速调动着两世记忆:赵才人,胆小,沉默,
进来后精神便不太正常,但并无仇家,至少明面上没有。自己这原身,更是泥菩萨过江。
动机?没有。但在这深宫,有时候“没有动机”本身就是一种动机——当你碍了谁的眼,
或者恰好需要成为一个替罪羊的时候。“嫔妾不知。”她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进水而沙哑,
却异常平稳,“昨夜领回馒头后,赵才人便回了自己屋子,嫔妾再未见过她。”“狡辩!
”王贵妃身边一个眉眼精明的宫女厉声喝道,“定是你与赵氏起了争执,怀恨在心,
趁夜将她害死!贵妃娘娘在此,还不从实招来!”争执?怀恨?沈知意几乎想笑。
两个朝不保夕的冷宫弃妇,为半个馊馒头起杀心吗?这栽赃粗糙得可笑,但也致命。
因为没人会认真听一个弃妃辩解,也没人在意赵才人真正的死因。她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一个能迅速了结此事、或许还能顺手清除掉某个碍眼之人的结果。果然,王贵妃似已不耐,
挥了挥帕子:“看来不动刑,你是不肯招了。来人——”“贵妃娘娘,
”沈知意忽然抬起了头。这一抬头,让周遭几不可察地静了一瞬。跪在地上的女子,
衣衫褴褛,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太亮,太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底下却沉着看不见底的深寒。没有预想中的哭泣哀求,也没有恐惧癫狂,
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嫔妾有话要说。”沈知意清晰地道,“赵才人死因蹊跷。
若娘娘允许,嫔妾或可查验尸身,找出真凶。”“验尸?
”王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虚点着她,“沈采女,
你莫不是吓疯了?验尸自有仵作,你一介罪妇,懂什么?何况,”她眼神陡然转厉,
声音拔高,“本宫看你是想趁机毁坏尸体,掩盖罪证!”“嫔妾不敢。”沈知意脊背挺直,
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正因嫔妾嫌疑最重,才更应避嫌,
由娘娘指定信得过的嬷嬷或内监从旁监督。若查验结果对嫔妾不利,嫔妾甘愿领受任何刑罚。
但若……”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能证明赵才人非嫔妾所害,
或许也能帮娘娘找到这静思苑里真正的祸患。毕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在此杀人,下次,
目标未必还是无关紧要的弃妃。”最后一句,她说得又轻又缓,却像一枚细针,
精准地刺了一下。王贵妃艳丽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犹疑。她当然不在乎沈知意或赵才人的死活,
但“静思苑里真正的祸患”……这地方再偏僻,也还在宫墙之内。
若真有不明之人能随意进来杀人……她目光狐疑地在沈知意脸上逡巡,
似乎想从那份异常的镇定里找出破绽。半晌,她冷哼一声:“好,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
张嬷嬷,李公公,你们盯着她。若敢耍花样,当场打死勿论!”被点名的两个宫人上前一步,
一左一右夹住沈知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胳膊。沈知意被半拖半拽到草席旁。
浓重的血腥味和开始弥漫的淡淡尸臭混合在一起,冲入鼻腔。她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属于法医林晚的职业模式全面启动。恐惧、恶心、不适,
这些情绪被强行剥离、压缩、丢弃到意识最底层。眼前只有一具需要解读的遗体,
一个等待揭开的谜题。草席被掀开。赵才人仰面躺着,头发散乱,沾着泥土。
身上穿着和沈知意类似的灰色粗布衣裙,领口被扯开一些,露出脖颈。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头面部和颈部的血迹,已经半凝固,呈暗红色,糊住了大半张脸和脖颈。
王贵妃及一众宫人嫌恶地后退了半步,以帕掩面的动作更紧。沈知意却凑得更近。
她先快速扫视尸体周围地面——干燥的石板,只有零星尘土,
没有明显拖拽或大量滴落血迹的痕迹。尸体姿势略显别扭,尤其是颈部,角度有些不自然。
“劳烦,将她衣领再解开些。”沈知意对按着她的张嬷嬷说,声音已完全稳定,
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张嬷嬷愣了一下,看向王贵妃。贵妃皱着眉,
勉强点了下头。粗糙的衣领被拉开,露出赵才人完整的脖颈。沈知意目光凝住。
颈前部有清晰的、呈紫红色的勒痕,但……她微微眯眼,伸手虚悬在勒痕上方比划了一下。
宽度、走向……不太对。更像是死后被人用绳索类物品仓促勒上去的,
与自缢或生前勒颈形成的索沟有细微差别。“翻动一下,看看后背。”沈知意继续指示。
尸体被费力地侧翻。粗布衣衫的后背部分,在肩胛骨下方,
有一片不太明显的、颜色略深的污迹,与周围灰尘混合,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又干了。
沈知意心脏微微一跳。她凑近那片污迹,仔细嗅了嗅。除了尘土和霉味,
隐约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前面浓重血腥气的铁锈味。出血?尸斑呢?
她快速查看尸体腰背、臀部等低下部位,由于死亡时间可能已超过六个时辰,
尸斑应该已进入扩散期,但固定得并不十分显著,颜色也偏淡。一个模糊的猜想开始形成。
“打盆清水来。”沈知意头也不抬地说。“你要做什么?”王贵妃忍不住喝道。“清洗血迹,
查看真实创口。”沈知意简短回答,目光仍胶着在尸体头面部,“表面血迹太多,
掩盖了实际情况。”水很快端来,是浑浊的井水。沈知意毫不在意,
就着张嬷嬷不情不愿递过来的破布,开始仔细擦拭赵才人脸上的血污。动作稳定,专注,
仿佛手中不是可怖的尸首,而是一件需要修复的古董。血迹渐渐被抹去,
露出下面青白僵硬的皮肤,和……若干处细小的、深浅不一的划伤,主要集中在额角、颧骨。
但这些划伤,出血量绝不可能造成之前那样满脸满脖子的骇人效果。沈知意的手移向颈部。
颈前的血迹也被擦去,那道紫红色勒痕更加清晰,但勒痕下的皮肤相对完整,
没有明显的颈前部深层出血肿胀生活反应。她用手指轻轻按压勒痕边缘的皮肤,
又翻开赵才人紧闭的眼睑,查看睑结膜。没有明显的出血点。“这不是生前勒颈致死。
”沈知意直起身,清冷的声音在天井里回荡,“至少,不是主要的致死原因。”“胡言乱语!
”王贵妃身边的那个精明宫女又跳了出来,指着赵才人头面部的血迹,“这么多血,
不是勒死,难道是摔死磕死的不成?”沈知意没理她,转而指向尸体后背那片污迹:“这里,
才是最初的、较大的出血点。血迹渗入衣物,与尘土混合,颜色发深。而头面颈部的血迹,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是死后被人泼洒上去的,
很可能混合了动物血,以制造恐怖的假象,掩盖真实的伤口和死因。”“荒谬!泼血?
为何要这么做?”王贵妃质问,但语气里的笃定已开始松动。“为了转移视线。
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头颈部的‘惨状’,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击打或勒颈致死,
从而忽略其他痕迹。”沈知意语速加快,逻辑链条在脑中飞速清晰,“赵才人真正的死因,
很可能与后背的创伤有关。但具体是锐器伤还是其他,需要进一步查验衣物和伤口。
而且……”她再次蹲下,指着尸体颈部那道勒痕:“这道勒痕,是在死后才形成的。
皮下出血不明显,无生活反应。是有人在她死后,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了她的脖子,
可能是想伪装成自缢,但手法仓促粗糙,放下来的姿势也不对,
更像是在别处勒了一下就作罢。”天井里鸦雀无声。只有穿堂风呜咽着掠过。所有宫人,
包括王贵妃,都怔怔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却侃侃而谈、对着尸体指指点点的弃妃,
仿佛在看一个突然从地底钻出来的怪物。“妖……妖术!”那个精明宫女最先回过神来,
失声尖叫,手指颤抖地指着沈知意,“她定是用了什么妖法!人在冷宫,怎会懂得这些?
贵妃娘娘,快将她拿下!”“妖术?”沈知意缓缓站直身体,
沾着血污和水渍的手在粗布裙侧擦了擦。她脸上没有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直视王贵妃,“嫔妾只是据实而察。娘娘若不信,可传唤仵作,
或太医署通晓外伤之人前来复核。看看赵才人后背是否有伤,看看颈间勒痕是否为死后所致,
看看头面部血迹是否与她身上微小划伤的出血量相符!”她往前踏了半步,
尽管胳膊还被紧紧钳着,气势却陡然攀升:“若嫔妾所言有半字虚妄,甘愿凌迟处死。
但若查验属实——”她目光如冰锥,倏地刺向那个尖叫的宫女,声音陡厉,“那么,
伪造现场、移尸栽赃之人,其心可诛!此人必须熟知静思苑环境,能避开偶尔巡视的杂役,
并且能弄到血液……娘娘,您不妨问问,您身边这位伶牙俐齿的宫女,昨日酉时前后,
人在何处?身上可曾沾染不同寻常的气味?静思苑西侧荒废小院墙根下的新翻土迹,
又是否与她有关!”“你……你血口喷人!”那宫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尖叫声都变了调,
眼神慌乱地躲闪。王贵妃的脸色也彻底变了。她死死盯着沈知意,
又猛地扭头看向自己那面无人色的贴身宫女,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是蠢人,
沈知意条分缕析的推断,宫女过激失态的反应,
以及话语中提及的“西侧荒废小院墙根”……种种细节,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已然呼之欲出的可能性。静思苑里,真的有人能瞒过她的眼睛,
搞出这种鬼蜮伎俩?目标是沈知意这个弃妃,还是……另有所图?自己这贴身宫女,
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寒意,顺着贵妃华丽的脊椎悄然爬升。“堵上她的嘴!
”王贵妃猛地指向那瘫软下去的宫女,声音因惊怒而尖利,“拖下去!严加看管!
”立刻有太监上前,不顾那宫女的哭嚎挣扎,将其拖离。天井里重新陷入死寂,
但气氛已截然不同。那些原本带着轻视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再落到沈知意身上时,
已掺杂了惊疑、畏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王贵妃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再看向沈知意时,眼神复杂至极,最初的轻蔑已被审视和忌惮取代。“沈采女,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日所言,本宫会一一核实。
若有一句不实……”“嫔妾愿承担一切后果。”沈知意平静接话,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推断不是出自她口。“……很好。”王贵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转身,“回宫!”裙裾拂过荒草,比来时更显匆促凌乱。一群宫人簇拥着她迅速离去,
如同退潮。只剩张嬷嬷、李公公和另外两个粗使太监留在原地,看管着沈知意和地上的尸体。
但他们的态度,也微妙地变了,钳制沈知意的手劲不自觉地松了些,眼神游移,
不敢与她对视。沈知意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第一步,算是险险踏出去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赵才人的死,那宫女的反应,王贵妃最后的眼神……水面下的暗流,
比她预想的更深、更急。冷宫的风,依旧阴飕飕地吹着,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了个旋,
落在赵才人未能瞑目的脸庞旁。验尸风波并未即刻带来实质性的转机,
但某种变化确实在沉寂如古墓的“静思苑”里悄然发生了。王贵妃那边再无声响,
仿佛那日的对峙只是一场幻梦。被拖走的宫女下落不明,无人敢问。
赵才人的尸体在次日被一领破席卷走,不知葬往何处,死因成谜,不了了之。
宫里惯常的作风,是将一切不体面迅速掩埋。看守静思苑的老太监送来的份例,
仍是粗糙陈米和见不到油星的菜蔬,但分量似乎隐约足了些,夹带的砂石也少了。偶尔,
沈知意能在天井里“捡到”一小捆还算干燥的柴火,或是一个豁口不那么厉害的陶碗。
张嬷嬷和李公公不再露面,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沉默寡言、眼神躲闪的小太监,
他们远远守着苑门,只要沈知意不试图出去,便对她种种举动视若无睹。生存压力稍减,
沈知意立刻开始着手两件事:恢复体能,探索环境。这具身体的原主长期抑郁惊恐,
加之冷宫饮食粗劣,十分孱弱。沈知意每日天不亮即起,
在狭小的囚室和天井里进行最基础的拉伸和耐力训练。动作因饥饿而有些发飘,
但她咬牙坚持。体力,是任何计划的基础。静思苑名副其实地“静”。除了她,
再无其他被贬宫妃。原主记忆里,这里似乎也曾有过三两“住户”,但都在她来之前,
以各种原因“病故”或“发疯”被移走了。苑子不大,呈窄长的“回”字形,
她所住的东厢最角落一间,赵才人原住对面西厢。正北是上锁的主屋,
积灰盈寸;南边是破败的垂花门,常年落锁,门外偶尔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最大的发现,
在西厢房后与宫墙夹角的逼仄缝隙里。那里堆满杂物和枯叶,扒开之后,
墙根处竟有几块松动的砖石。挪开砖石,是一个仅容孩童钻过的狗洞,
连通着宫墙外一条荒草丛生、显然久无人迹的窄巷。洞外不远处,
隐约可见另一处宫苑更高耸却同样萧瑟的飞檐。一条隐秘的、未被记录的通道。
沈知意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没有立刻钻出去,而是仔细将砖石虚掩回原处,清除痕迹。
这是底牌,不能轻动。
、韧性较好的枯草茎搓绳、偶尔在墙根发现的某种野生草叶原主记忆里似乎可止血,
甚至偷偷留下一点点每餐那稀薄菜汤里的盐分晒出粗盐结晶。工具匮乏,
她就用石头磨尖瓷片,用破烂床单改制便于活动的束口衣裤。
时间在枯燥的锻炼、搜集和静默观察中流逝。沈知意像一株在岩缝里挣扎的植物,
缓慢而顽强地积蓄着力量,适应着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与规则。
她很少去想“为什么穿越”、“如何回去”这类无解的问题,
法医的职业习惯让她更专注于处理眼前的具体危机,收集信息,评估风险,寻找突破口。
原主的记忆碎片仍在不时闪现,大多是零散的画面和强烈的情绪:选秀时殿前颤抖的双腿,
第一次侍寝被拒后铺天盖地的羞耻,王贵妃那只冲她狂吠的雪白狮子犬,
陛下那张永远笼罩在十二旒冕之后、看不清神情的模糊脸孔……这些记忆带来阵阵心悸,
但已无法干扰她冷静的判断。
妃嫔的脾性、太医署的大致方位、宫内流传的某些隐秘传闻……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静思苑,
至少,要获得一定程度的活动自由和资源保障。验尸事件是一个契机,但远远不够。
她需要展现出更大的、不可替代的“价值”。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也来得更……奇特。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蝉噪嘶哑。沈知意正用磨尖的瓷片,
小心处理一块捡到的、边缘相对齐整的薄木片,
试图制作一个简陋的夹板模型万一骨折呢。忽然,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呻吟声,
隐隐从静思苑南墙外传来。声音断续,压抑至极,若非她耳力因专注而格外敏锐,
几乎要被蝉鸣掩盖。不是寻常病痛呻吟,更像是受了极重的伤,又在强行忍耐。
沈知意动作顿住,侧耳倾听。片刻后,她放下木片,悄无声息地挪到垂花门边,
透过门缝向外张望。门外是那条偶尔有侍卫巡逻的窄巷,此刻空无一人。
但声音似乎来自巷子另一头拐角处,那片连接着废弃偏殿的荒芜小花园。去,还是不去?
可能是陷阱。但更可能是机会——一个需要救治的伤者,或许是某个倒霉的侍卫、太监,
甚至……身份更高的人。在深宫,信息和人命,都是资源。沈知意只犹豫了数秒。
她快速回到屋内,
—磨尖的瓷片、晒干的止血草叶、一小撮粗盐、撕成条的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塞进怀里。
然后,她走向西厢房后的那个狗洞。挪开砖石,蜷身钻过。宫墙外的窄巷同样荒凉,
野草没过脚踝。她贴着墙根阴影,屏住呼吸,向呻吟声传来的方向潜去。废弃小花园里,
假山石半倾,池塘干涸,亭子歪斜。声音来自一座半塌的太湖石山洞内。
沈知意停在洞口外几尺处,先观察地面——有凌乱但新鲜的脚印,还有一种……拖曳的血迹,
延伸进洞内。血迹颜色鲜红,尚未完全氧化变暗,出血时间不长,量似乎不小。“谁?
”洞里传出一声低哑警觉的喝问,伴随着利器出鞘的轻微摩擦声。声音很年轻,
却带着重伤下的虚弱和狠厉。沈知意心中一凛,缓缓举起双手,示意空无一物,
同时压低声音,用尽量平缓清晰的语调说:“路过,听见声音。你流血了,需要帮忙。
”洞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挣扎。“我身上没有武器。
”沈知意补充道,慢慢朝洞口挪了半步,让自己能被里面的人看见一角,
“我是……静思苑的人。”她选择坦白部分身份,增加一点可信度,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静思苑?”里面的声音更诧异了,随即是剧烈的咳嗽,伴着压抑的闷哼,
“你……咳咳……你是哪个宫的?怎么会……”“这不重要。”沈知意打断他,
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专业性,“重要的是你的伤。出血量听声音不小,
如果伤及动脉或内脏,拖延下去必死无疑。让我看看,或许能救你。
”或许是“必死无疑”四个字触动了对方,或许是沈知意过于冷静的态度不像寻常宫娥,
洞内的戒备稍缓。“你……懂医术?”“略通外伤处理。”沈知意谨慎回答,
又往前挪了一点,已经能看到洞内昏暗光线中,一个倚靠在石壁上、身着深色劲装的身影。
对方脸上似乎蒙着布,看不清面容,但胸口处一片深色濡湿正在不断扩大,
握着一把短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进来。”最终,那人哑声道,
短剑的寒光稍微偏离了洞口方向。沈知意矮身钻入洞内。血腥味扑面而来。
伤者是个年轻男子,身材劲瘦,蒙面黑布上方露出一双极其锐利明亮的眼睛,
此刻正死死盯着她,充满审视与狐疑。他伤在左胸偏上的位置,不是正中心脏,但伤口很深,
血汩汩外涌,颜色鲜红,可能是伤到了较大的静脉或小动脉。
他用自己的手和撕下的衣襟用力压着,但显然效果有限。“松手,我看看。”沈知意命令道,
语气自然得仿佛在手术室指挥护士。男子眼神挣扎一瞬,缓缓移开了手。沈知意凑近,
小心地用瓷片挑开被血浸透、粘连在伤口周围的破碎衣物。伤口长约两寸,皮肉外翻,
边缘相对整齐,像是锐器刺伤。出血活跃。幸运的是,从位置和出血颜色看,
大概率未直接伤及心脏和主要动脉,但可能擦伤了肺尖或锁骨下静脉分支。
“伤口需要清理缝合止血。这里没有针线,我只能先给你做加压包扎,用点草药。
”沈知意快速说道,同时已经动作起来。她掏出粗盐,示意男子,“会非常疼,忍着点。
”然后不由分说,
将少量粗盐颗粒撒在伤口周围相对完好的皮肤上进行简单消毒她知道这很粗糙且有风险,
但别无选择,男子身体猛地一僵,喉间发出压抑的嘶声,却没有反抗。接着,
她将晒干的止血草叶放在嘴里快速嚼烂唾液也有微弱抑菌作用,
混合一点干净的布条纤维,敷在伤口上,再用手头最干净的布条,绕过他的肩颈和腋下,
进行交叉加压包扎。她的动作稳定、迅速、有力,
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感,完全不像一个深宫弃妃该有的样子。
男子始终紧盯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惊疑越来越浓,
但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也开始侵蚀他的意志。“你……到底是谁?”包扎接近尾声时,
他再次嘶声问,声音已经弱了许多。沈知意打好最后一个结,检查了一下松紧度,
确保能有效压迫止血又不至于阻断循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她平静地回答,
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你也是。所以,记住,你从没见过我,今天也没来过这里。你的伤,
是逃跑时自己处理的。”男子怔住,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能走吗?”沈知意问,
“这里不安全。血迹会引来搜寻。
”她指了指洞外隐约传来的、似乎比之前稍近了些的杂乱脚步声和呼喝声。男子眼神一凛,
挣扎着想站起,却踉跄了一下。沈知意下意识扶住他一条胳膊。触手之处,肌肉结实紧绷,
温度很高。“西边,静思苑墙外,有条荒巷,有个狗洞通里面。暂时躲一下。”沈知意低语,
半扶半拖着他,循着自己来时的路径快速返回。男子几乎将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脚步虚浮,
但求生意志支撑着他竭力配合。两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远处搜索的灯笼光,钻进狗洞,
回到静思苑西厢房后。沈知意将他安置在堆放杂物的阴影角落里,用枯草和破木板稍作遮掩。
“天亮前,必须离开。”沈知意低声交代,“自己小心。”说完,她不再多言,
迅速清理了两人留下的痕迹,将砖石恢复原状,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那间囚室。
坐在硬板床上,听着自己略快的心跳,沈知意才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冒险吗?
极其冒险。但值得。
那个男子……他的衣着、气质、所受的伤明显是搏杀所致、以及外面搜寻的动静,
都预示着他绝非普通宫人。结下一个潜在的关系,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深宫这潭死水里,
任何一丝涟漪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草叶和布条,
上面还沾着那人的血。夜色渐深,静思苑外搜索的喧嚣终于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沈知意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屋顶的蛛网,眼神清醒。她知道,从验尸到救人的这两步,
已经让她偏离了原主既定的、灰暗绝望的命运轨道。前方是更深的迷雾,也是更广阔的可能。
她必须更谨慎,也更坚定。活下去,然后,弄清楚这一切。包括她为何会来到这里。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破晓时分,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脚步声便打破了静思苑的死寂。来的不是惯常送膳的老太监,
而是两个面生的、衣着体面的太监,身后还跟着一位神色严肃、穿着太医署浅绿官袍的老者。
“沈采女,”为首的太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官腔,
“贵妃娘娘头风旧疾昨夜突然发作,疼痛难忍,太医署诸位大人施针用药皆效果不彰。
娘娘吩咐,请沈采女过去一趟。”沈知意心脏微微一缩。王贵妃?头风?昨夜?
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是那宫女的事发了,借机试探?还是真的急病求医,
死马当活马医想到了她这个“懂点医术”的弃妃?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垂下眼帘,
做出恭顺姿态:“嫔妾微末之身,粗陋之识,恐难当此任,贻误娘娘病情。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娘娘既有吩咐,沈采女还是莫要推辞的好。这位是太医署的周太医,
一同前往。”周太医打量她的目光充满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让一个冷宫弃妃去给贵妃诊病?简直荒唐!沈知意心念电转。不去,立刻就是违逆之罪。去,
是龙潭虎穴,但未必没有转机。王贵妃若真想立刻弄死她,不必如此迂回。或许,
真有诊病的成分,至少是部分原因。“既如此,嫔妾遵命。”她不再多言,
简单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整理”的粗布衣衫,跟着太监走出住了月余的囚室。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常”时段,走在宫墙之间的通道上。晨光熹微,朱墙碧瓦,飞檐斗拱,
宫娥太监低眉顺目匆匆而行,一切都井然有序,与她所在的荒僻静思苑仿佛两个世界。
往来宫人投来或好奇、或诧异、或鄙夷的目光,在她身上那身格格不入的破旧衣服上停留。
沈知意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只暗自记着路径和方位。贵妃所居的“瑶华宫”奢华富丽,
香气馥郁。寝殿内,王贵妃半倚在锦榻上,云鬓散乱,脸色苍白,额上覆着热巾,眉头紧蹙,
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几位太医围在榻边,低声商议,面色凝重。见沈知意进来,
王贵妃勉强睁开眼,目光复杂地在她身上扫过,有痛楚,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沈采女……你来了。本宫这头风,折磨得实在……听说你颇通些岐黄之术?
”“嫔妾不敢言‘通’,只是略读过几本杂书,知晓些民间土法。”沈知意谨慎答道,
上前几步,“可否容嫔妾近前,为娘娘请脉,并察看痛处?”王贵妃示意宫女撩开帐幔。
沈知意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三指搭上贵妃伸出的手腕。脉象弦紧而数,
确实符合肝阳上亢、风邪扰络所致的剧烈头痛。
她又仔细观察贵妃面色、眼目微赤、询问疼痛具体位置偏侧颞部,
搏动性、发作诱因昨夜似乎动怒,睡眠不佳、伴随症状恶心,畏光。
很典型的偏头痛急性发作。在古代,缺乏特效药,太医们惯用的疏风散寒、平肝潜阳汤剂,
对于急性剧烈疼痛往往缓不济急。“娘娘此疾,可是每于情志不舒、睡眠不足后易发?
疼痛如劈如钻,甚则恶心畏光?”沈知意问。王贵妃眼中讶色一闪:“正是。
”沈知意心中稍定。“嫔妾有一法,或可暂缓娘娘疼痛,但并非根治之术。
需取洁净棉布包裹碎冰,或井中极凉之水浸透毛巾,
敷于娘娘疼痛一侧太阳穴及颈后风池穴处。同时,”她转向侍立的宫女,“取少许薄荷脑,
若没有,新鲜薄荷叶捣汁亦可,涂于娘娘鼻下人中、太阳穴处。
再以指法按压合谷、太冲、率谷诸穴。”她一边说,一边在宫女递上的布巾上示意穴位位置。
方法简单,甚至显得有些“土”,但结合了物理降温、芳香开窍和穴位刺激,
对于缓解急性偏头痛痉挛有时能起奇效。周太医在一旁听着,起初不以为然,
听到穴位按压时,眉头动了动,却没出声反对。王贵妃将信将疑,但剧痛之下也顾不得许多,
挥手命人照办。冰凉敷上,薄荷清冽之气冲入鼻腔,沈知意又亲自上手,
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贵妃手上合谷穴。她的手指稳定,落点精准。不过一刻钟,
王贵妃紧蹙的眉头竟真的渐渐舒展开来,呻吟声也低了下去。她长出一口气,缓缓靠回软枕,
虽未痊愈,但那份欲裂的痛楚显然得到了极大缓解。“确……确有效验。
”王贵妃再看向沈知意的目光,已大为不同,惊异中掺杂着浓厚的兴趣,“沈采女此法,
倒是别致。比那些苦汤药来得快些。”周太医脸色有些难看,但事实当前,
也不得不微微颔首:“沈采女此法,取其速效,乃急则治标之理。然娘娘凤体根本之调治,
仍需汤药徐徐图之。”“本宫知晓。”王贵妃摆摆手,似乎精神好了些,打量着沈知意,
“没想到,静思苑里,竟藏着你这么个人才。你这些本事,从何学来?”来了。
沈知意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题。她早有腹稿,垂首恭谨答道:“回娘娘,
嫔妾幼时体弱,家父曾任外官,颇收集了些民间医方杂录。嫔妾闲来翻阅,偶有所得。
后又因自身多病,久病成医,胡乱琢磨了些土法子,登不得大雅之堂。”理由半真半假。
原主父亲确实做过地方官,也留有书籍。至于“久病成医”、“胡乱琢磨”,则是模糊焦点。
王贵妃盯着她看了片刻,不知信了几分,但似乎暂时不打算深究。“罢了。你既有此能,
待在静思苑也是埋没。从今日起,你便搬出静思苑,暂居……‘听竹轩’吧。那里虽偏远些,
倒也清净。一应份例,按才人例。”她顿了顿,补充道,“日后本宫或有不适,
还需你前来伺候。”听竹轩,仍是后宫边缘地带,但比起冷宫已是天壤之别。才人份例,
意味着衣食有了基本保障,甚至可能有了一两个伺候的宫人。“嫔妾谢娘娘恩典。
”沈知意跪下谢恩,语气平稳,并无狂喜。“嗯。”王贵妃揉了揉依旧微痛的额角,挥挥手,
“你且退下,收拾一下,晚些时候自有人领你去听竹轩。”走出瑶华宫,晨光已然大亮。
沈知意跟着领路太监往回走,脚步依旧平稳,心中却波澜微起。搬出静思苑,
是计划的第一步,但以这种方式,依附于王贵妃的“需要”,福祸难料。
王贵妃今日看似施恩,实则是将她置于眼皮底下,既要用其“能”,也要观其“行”,
更是对验尸事件后续的一种掌控。那位周太医离去时深深的一瞥,也让她明白,
自己无意中可能已得罪了太医署某些人。听竹轩果然偏僻,位于皇宫西北角,
挨着一小片稀疏的竹林,是个一进的小院,三间屋舍,虽陈旧但还算完整,至少窗明几净,
有床有桌。配了一个沉默寡言、名叫小荷的粗使宫女,年纪很小,看上去胆怯木讷。
沈知意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是仔细检查了整个院子和房间,确认没有明显异常。然后,
她向小荷询问了份例领取、热水膳食等日常事宜,小荷磕磕巴巴答了,眼神始终躲闪。
环境变了,但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下午,
她正在整理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破旧衣物,她的“工具”包,
院门外传来通传:“沈才人,永福宫卫嫔娘娘遣人送来赏赐。”永福宫卫嫔?
沈知意搜索记忆。位份不高,但出身将门,性情似乎以爽利泼辣著称,与王贵妃不算和睦,
但也无明显冲突。她为何突然示好?来的是个伶俐的小太监,端着个托盘,
上面是两匹颜色素净但质地不错的棉布,一小盒糕点。
“我家娘娘听闻沈才人妙手为贵妃娘娘缓解病痛,很是钦佩。特送些薄礼,以示慰问。
娘娘还说,日后若得空,可去永福宫坐坐。”沈知意恭敬接过,说了些感谢的话,
打赏了那小太监几个铜钱她目前唯一的财产,原主遗物。小太监眉开眼笑地走了。
布匹和糕点本身不值什么,但这背后的信号值得玩味。卫嫔的消息很灵通,动作也快。
是单纯结交一个可能“有用”的人,还是别有目的?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情况接连发生。
低位妃嫔送来不轻不重的礼物,
”方子的名目前来拜访都被沈知意以“初愈不敢打扰贵妃”“所学浅薄”等理由婉拒了,
甚至有两个不太得脸的老嬷嬷,偷偷来求治陈年腰腿疼。沈知意来者不拒,
只要不涉及敏感病症和宫廷隐秘,她便用一些安全的、常见的按摩手法或食疗方子应付,
态度始终谦和谨慎,绝不多言。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就像站在薄冰上,
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王贵妃的“青眼”是保护伞,也是催命符。
其他人的“好意”,更多是观望和投资。她利用相对改善的条件,继续锻炼身体,
同时开始有意识地通过小荷和来访者,了解后宫更多信息:几位皇子的情况,
皇帝近期的动向,前朝有无大事,各宫势力微妙的变化……她像一块海绵,
沉默而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她也曾悄悄试探过小荷,关于那晚受伤男子可能的身份,
以及宫里最近有无特别的风声。小荷一问三不知,眼神里的恐惧不似作伪。那个神秘的伤者,
如同水滴入海,再无痕迹。搬入听竹轩的第十日,沈知意被王贵妃再次传唤。这次不是看病,
贵妃似乎只是闲极无聊,唤她来说话,问了些无关紧要的养生话题,末了,
似是随口提起:“沈才人,你既通些医理,可知女子……不孕之症,可有调理之法?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王贵妃盛宠不衰,却一直无所出,
这恐怕是她最大的心病,也是她在后宫立足的最大隐忧。她斟酌着词句:“娘娘,
嫔妾所学粗浅,于这等疑难重症实不敢妄言。女子孕育关乎天时、地利、人和,
牵涉经络、气血、胞宫诸多方面,需得精通妇科的圣手,望闻问切,细细调养,
方有万一之机。且……”她顿了顿,“心境开阔,于子嗣亦极重要。”她没说能治,
也没说不能治,只强调了复杂性和心态影响,将皮球轻轻踢回,也避免了立刻被架上火烤。
王贵妃眼中闪过失望,但也没再逼问,只淡淡道:“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走出瑶华宫,
沈知意背心微凉。她知道,这个问题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王贵妃迟早会要求她“尽力一试”。而无论结果如何,
她都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后宫子嗣,是最大的禁忌与战场。是夜,听竹轩。
沈知意摒退小荷,独坐灯下。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摊开手掌,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日前处理一块锋利瓷片时不慎划伤。伤口已愈合,但痕迹犹在。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规则由权力书写的时代,她所依仗的,
不过是超越时代的些许知识和一颗力求冷静清醒的头脑。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王贵妃的利用,其他妃嫔的试探,太医署的敌意,
还有那夜神秘受伤的男子……一切都在暗处涌动。但,至少她走出了冷宫那方死地。
有了稍微喘息的空间,也有了继续谋划的支点。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建立更可靠的屏障,
也需要……寻找或许存在的、不那么明显的盟友。目光落在白日卫嫔送来的那两匹布上,
素净的青色。她伸手抚过细腻的纹理。或许,可以从这匹布开始。
沈知意没有动用那两匹布做衣裳。身处微末,穿得太好反而扎眼。她只让小荷裁了一小块,
做了个简单的束发巾,其余原样收好。但卫嫔这份“心意”,她记下了。接下来的日子,
沈知意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表面上,她是依附王贵妃、略有薄技的冷宫翻身才人,
安静地待在听竹轩,
偶尔被传唤去瑶华宫应对贵妃各种或真或假的“咨询”——从头痛失眠到皮肤保养,
甚至有一次,贵妃拐弯抹角地问起,能否配制些“助兴”又不伤身的香料。
沈知意一概以“需查阅古籍”、“材料难寻”、“恐药性冲突”等理由,或婉拒,或拖延,
或提供些最温和无害、近乎心理安慰的方子。她表现得既有些用处,
又不至于太过“能干”到令人忌惮。私下里,她利用这份相对的自由,
开始实施她的“信息拓展”计划。她不再仅仅被动接收,
而是有选择地、极其谨慎地主动接触。目标首先是那些和她一样,
位份低微、处境边缘、但可能在特定领域掌握信息或技能的人。比如,
负责浆洗的一位老宫女,据说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经历过两位皇帝;比如,
御花园角落里一个侍弄花草的哑巴老太监,眼神浑浊却对园中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再比如,
膳房一个因犯错被贬来打杂的帮厨,以前在专司药膳的小厨房待过。
接近这些人需要借口和耐心。
交换”的幌子——向老宫女询问某些陈旧布料的处理办法顺势聊起旧年宫中流行的衣饰,
帮哑巴老太监辨认一种他养了许久却不知名的野草实则沈知意认识,
是一种有微弱消炎作用的草药,借此建立一点默契,
用自己琢磨出的、相对干净有效的清洁牙齿的粉末简易版牙粉,用盐和某种植物灰混合,
跟膳房帮厨换一些关于食材药性的零碎知识。她的态度总是谦和,
给予的“好处”实用又不惹眼,问的问题也大多琐碎无害,渐渐撬开了一些人的嘴巴。
信息如涓涓细流汇入:某位太妃信佛,常年礼佛不问世事;先帝晚年曾痴迷炼丹,
在皇宫东北角辟有丹房,今上即位后已废弃;去年夏天,
西苑荷花池曾溺毙过一个洒扫小太监,最后以失足定案,
但老宫女含糊提了句“那孩子水性极好”;宫里几位皇子,大皇子体弱,二皇子骁勇但性急,
三皇子年幼……陛下似乎更常去几位出身清贵、性情恬淡的妃嫔处。这些信息杂乱无章,
沈知意默默整理,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后宫图景和潜在的风险点。同时,她也通过这些接触,
她可以少量采摘的几种有药用价值的野花野草;膳房帮厨偶尔多给的一小勺蜂蜜或几颗红枣。
她将这些资源小心储存,或用于改善自身状况用野菊花煮水清洁,
用蜂蜜红枣调理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气血亏虚,或作为下次交换的筹码。
听竹轩的小宫女小荷,依旧沉默胆怯,但沈知意敏锐地察觉到,她偶尔望向自己的眼神里,
恐惧在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好奇。沈知意从不逼迫她,只在她完成分内事后,
淡淡吩咐些诸如“天井石缝里的杂草也拔了吧,看着清爽”,或是“今日阳光好,
把我的被褥拿出去晒晒”。指令清晰平常,小荷执行起来也渐渐少了最初的僵硬。某日,
小荷晒被子时,不小心被竹竿上一根不起眼的毛刺扎了手,沁出血珠。她低呼一声,
下意识把手指含进嘴里。“别用嘴吮。”沈知意正好看见,出声制止,
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她用洗净的旧药瓶装的简易消毒止血粉,
混合了晒干研磨的止血草和一点点盐,“用这个。”小荷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瓷瓶。
“不疼,比唾沫干净。”沈知意语气平淡,拉过她的手,撒上一点粉末,
用干净布条简单裹了下。小荷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
又抬眼看看沈知意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深深低下头去。
但那之后,她做事似乎稍微用心了些,沈知意要的热水,
温度总是刚好;屋里擦拭得也仔细了些。沈知意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收服人心急不得,
尤其是深宫里的人心,更需要时间和实实在在的“不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王贵妃第三次召见沈知意时,直接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大宫女。“沈才人,
”贵妃斜倚在美人榻上,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玉佩,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待你如何?
”“娘娘对嫔妾恩重如山。”沈知意垂首。“既知恩重,本宫有一事,需你尽力。
”贵妃放下玉佩,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本宫入宫五年,圣眷不断,却始终无子。
太医署那帮废物,开的方子吃了无数,毫无用处。你上次说,需心境开阔。本宫这心境,
如何开阔得起来?”她声音渐冷,“如今,连徐昭仪那个木头似的人,
都传出有了两个月身孕!”徐昭仪?沈知意回忆,
那是一位家世普通、性情温婉近乎懦弱的妃嫔,平日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本宫要你,
仔细想想,查阅所有你能找到的医书,民间偏方也好,前朝秘录也罢,”王贵妃身体前倾,
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决,“给本宫找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来。
只要能让本宫怀上龙嗣,将来,少不了你的滔天富贵。若是不能……”她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中的威胁,寒意刺骨。沈知意手心渗出冷汗。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王贵妃的耐心耗尽了。她不仅要一个可能,她要一个确切的“法子”,
而且很可能是不择手段的法子。“娘娘,”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
“嫔妾定当竭尽全力,翻阅查找。然,生育大事,关乎娘娘凤体安康与皇嗣血脉,
万不可急于求成,更不可轻信偏方猛药,以免损伤根基,反误大事。
请娘娘再给嫔妾一些时间,细细寻访可靠古方,并结合娘娘玉体具体情形,斟酌损益。
”她把话说得很慢,强调“可靠”、“斟酌损益”,既是拖延,
也是预先设下防线——将来拿出的方子,必须温和再温和,安全再安全,最好以调理为主,
且要把“可能无效”的责任,部分归因于个体差异和时间不足。王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沈知意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在空旷殿内的回响。“好。”贵妃终于缓缓靠回去,
重新拿起玉佩,“本宫就再给你两个月时间。沈才人,莫要让本宫失望。”“嫔妾谨记。
”走出瑶华宫,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沈知意却觉得脊背发凉。两个月。
这恐怕是她最后的安全期。两个月后,若拿不出让王贵妃“满意”的东西,
等待她的绝不会是退回听竹轩那么简单。压力骤增,但同时也像一剂强心针,
逼得她必须加快步伐。
更频繁地“泡”在太医署外围的藏书阁低等妃嫔和宫人理论上可以申请查阅一些基础医书,
需登记。
大路的《黄帝内经》通俗注解、《本草纲目》节选、前朝太医编纂的《妇人方》普及本之类。
她阅读速度极快,记忆精准,但每次只借一两本,按时归还,绝不引人注目。她在寻找的,
并非真正的“秘方”,而是如何将一些安全的、调理气血、温养胞宫的常见药材和食疗方,
组合包装得看起来“古意盎然”、“颇有渊源”,同时,她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出处”。
机会来自一次看似偶然的闲聊。她在藏书阁遇到一位负责整理旧书、年迈耳背的老宦官,
正对着一本虫蛀严重的旧书发愁。沈知意瞥见书名似乎是《南疆杂俎》,心中一动,
上前帮忙拂去灰尘,随口问起。老宦官絮絮叨叨:“唉,
这些都是前朝收罗的乱七八糟的地方志、游记、杂说,没什么人看,放着生虫……这本,
好像是什么人游历南疆记的所见所闻,
里面还有些鬼画符似的草药图……”沈知意心中豁然开朗。南疆!神秘,偏远,多奇花异草,
传说中亦有各种蛊术秘药当然,她绝不会碰这些。这是一个完美的“托古”对象。
她可以“发现”或“回忆”起,在某本类似的、现已“佚失”的南疆杂记里,
看到过某种温和调理妇人体的“古法”,然后结合她已知的安全中医药理,
炮制出一个“古方”。她立刻调整方向,
开始有意识地在那些冷门的地理杂记、游记类旧书中留意。她并不真的指望找到什么,
而是需要熟悉这类书籍的行文风格、常用词汇,以便将来她“口述”或“笔录”时,
能更像那么回事。同时,她对听竹轩的“经营”也悄然加速。
她利用从老宫女和哑巴太监那里换来的知识和一点点材料,
开始尝试制作一些极其简单的东西:驱蚊的艾草香囊夏天到了,
润肤的简易面脂用猪油和捣烂的益母草籽,
甚至用收集的玫瑰花瓣尝试蒸馏一点点纯露工具极其简陋,成功率很低,
但过程本身能锻炼操作和观察力。她做这些,小荷是帮手也是观众。
小荷眼中的好奇与日俱增,偶尔会小声问一句:“才人,这个真的能让人皮肤变好吗?
”沈知意总是淡淡回答:“试试看。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她在传递一种信号:积极,动手,
不坐以待毙。这种信号潜移默化,或许有一天会起作用。就在沈知意一边应付王贵妃的压力,
一边默默织着自己的信息网和安全网时,一个完全意外的访客,敲响了听竹轩的门。
那是一个黄昏,晚霞绚烂。来的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嬷嬷,衣着简朴但料子讲究,眼神沉稳。
“沈才人安好。奴婢是寿康宫伺候的,奉太妃娘娘之命,来请才人过去一趟,
有些……针线上的疑难,想请教才人。”寿康宫?太妃?沈知意迅速检索记忆。
寿康宫住着好几位先帝的妃嫔,大多深居简出。具体是哪一位?针线上的疑难?
这借口找得……太敷衍,但也太令人难以拒绝。她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显,
只恭敬道:“嫔妾于针黹一道实在粗陋,恐难当太妃娘娘垂询。”那嬷嬷微微一笑,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才人过谦了。娘娘只是听闻才人心细手巧,且见识不凡,故有一问。
还请才人随奴婢走一趟吧,莫让娘娘久等。”沈知意知道无法再推脱。“请嬷嬷稍候,
容嫔妾更衣。”她进屋,迅速将几样紧要的小东西磨利的簪子,
一小包自配的止血粉贴身藏好,换了身最整洁的半旧衣裙,跟着嬷嬷出了门。
寿康宫在皇宫西侧,比听竹轩更加僻静,宫墙似乎都透着暮年的沉肃。嬷嬷引着她,
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来到一处小花厅。厅内陈设古朴,点着淡淡的檀香,
一位穿着沉香色宫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妇人端坐主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她看起来有六十余岁,眼神并不浑浊,反而有种洞察世事的清明。“臣妾沈氏,
拜见太妃娘娘。”沈知意依礼下拜。她不确定是哪位太妃,只能如此称呼。“起来吧,坐。
”老妇人声音平和,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哀家是端懿太妃。”端懿太妃!沈知意心头一震。
原主记忆角落里有过这个名字,是先帝晚年一位颇为受敬重的妃嫔,出身书香门第,
据说性情端严,不涉纷争。先帝驾崩后,她便深居寿康宫礼佛,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
她为何突然召见自己这样一个微末才人?“谢太妃娘娘。”沈知意谨慎落座,垂目静候。
端懿太妃打量了她片刻,缓缓开口:“沈才人不必紧张。哀家今日请你来,并非为了针线。
”她顿了顿,“哀家听说,你略通医理,尤其……擅观形色,辨异常?
”沈知意背上寒毛瞬间竖起。这话,指向性太强了!验尸之事,过去已有一段时日,
王贵妃有意压下,知情者有限。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妃,如何得知?又为何此刻提及?
她强迫自己冷静,恭声答道:“太妃娘娘明鉴,臣妾只是幼时多病,胡乱看过些医书,
略知皮毛,实不敢当‘擅观’二字。此前在静思苑,不过是情急之下,据实而言,
并无特殊才能。”端懿太妃捻动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沈知意低垂的眉眼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相。“据实而言……好一个据实而言。”她轻轻叹息一声,
“这宫里,能‘据实而言’的人,不多了。”花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檀香袅袅。
“哀家今日找你,是有一事相询。”端懿太妃的语气依旧平稳,
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月前,可是你救治了一个在宫中受伤的年轻人?
”轰——!沈知意脑中仿佛有什么炸开。那夜!那个蒙面受伤的年轻男子!太妃怎么会知道?
她和那男子是什么关系?是友是敌?这是试探还是问责?无数念头翻滚,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强行定住心神,抬起头,迎上端懿太妃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探究,却似乎……没有恶意?“臣妾愚钝,不知太妃娘娘所指何事。
”沈知意选择最谨慎的回答。在彻底弄清对方意图前,绝不能承认。端懿太妃看着她,
没有逼问,反而点了点头:“谨慎些,是对的。”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仿佛在斟酌词句。“那孩子……是哀家一位故人之子。性子莽撞,在宫里……惹了些麻烦。
那夜他受伤逃匿,机缘巧合,得你援手,保下一命。此事,哀家已知晓。”故人之子?
沈知意心思飞转。什么样的“故人之子”,能在宫中持械受伤,被搜查,又得太妃庇护?
“哀家今日请你来,一是代那孩子,向你道一声谢。”端懿太妃放下茶盏,语气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