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远近闻名的教书先生。人人都知,他生得面若冠玉,却以严立教。
一日他饥肠辘辘回来,无奈道:“碰上个调皮的学生,偷吃了你给我准备的食盒。”数日后,
他开始对我的厨艺指手画脚:“下回你做东坡肉记得多放点糖,豆腐要煎得再嫩些,
绿豆糕里洒少许桂花会更香甜。”我纳闷,他从来不讲究吃食,也不喜甜。
“为何突然换了口味?”他笑着说:“是我那调皮的学生,他嘴可叼了。”后来,
他与我提到这个学生的次数越来越多。“你知道吗?他竟是女子!”夫君说这话时,
脸上尽是惊艳之色,眸中划过一丝难掩的光亮。“为了念书识礼,她不惜女扮男装,
才学还是我所有学生中数一数二的,当真是奇女子。”他瞥了眼我手中揉到一半的面团,
摇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无异于对牛弹琴。”1裴文修的话仿佛化为实质。
我只觉周遭空气也随之凝滞,连呼吸都变得费劲。他用杯盖撇去茶沫,轻吹两下,
嘬了一小口。“芙蓉糕做好了记得替我装进食盒,我明日带去给君意吃。”裴文修说着,
眉眼间忽而绽开一抹笑。“难怪,这只小馋猫偏爱吃甜食,原是如此。”我怔怔盯着面团,
思绪纷杂。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将我的喜好放在心上的。记得刚成亲不久,
他带我逛集市那回。我只是朝蜜饯铺子多瞧了一眼。翌日,几案上便出现了各种样式的桃脯,
杏脯和梅子。我心里欢喜极了,都尝了个遍。果然如想象中那般,甜甜的。
就如同和裴文修的生活,幸福又甜蜜。此后,裴文修每隔几日就会给我买蜜饯吃。
却舍不得为自己添置一套新的文房四宝。我心疼他,于是谎称已经吃腻了。
按照记忆中的味道,自己学着做。屡试屡败,反而学得一手做糕点的好手艺。
“你在发什么愣?”“我与你说的话,可听到了?”许是见我很久都没回应,裴文修问道。
我骤然回神,不答反问。“夫君,你可还记得我最爱吃什么?”2闻言,裴文修一脸茫然。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思索片刻,他蹙眉不悦。“秋雨,你如今怎么也学那些无知妇人,
净整些无聊的事。”他上下将我打量了遍,目光最后停留在我的脸上。
“你若是有君意一半的知书达礼,断然不会将心思耗在这上头。”我明明只需要一个答案。
可他偏要恼羞成怒,借此数落。原因只能是——他不记得了。我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也不常与他说话。裴文修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那天的话说得有些重。买来一支银簪子送我。
我心中的郁气这才消散。只是没过多久,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维持的和美假象。因她的出现,
彻底分崩离析。裴文修的生辰那日,我终于见到了他口中时常提起的学生——谢君意。
打开门的刹那,我愣了两秒。“这是君意,知晓今日是我生辰,特意来为我庆祝。
”谢君意虽作男装打扮,依然藏不住她的美貌。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小巧玲珑的鼻头下,
是如花蕾般的樱唇。她看看我,又看看裴文修。歪着脑袋,一团娇憨孩子气。“老师,
这位是伺候您的仆妇吗?”话音落下,空气中有好几秒的寂静。
裴文修看向我的眼神透出一抹淡淡的嫌弃,抿了抿唇解释。“她是我的妻子,你的师母。
”谢君意小脸一白,忙道歉。“对不住啊,都怪我口无遮拦的,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我以为师母应当是气质如兰,文雅娴静的女子,才堪与老师相配。
却没想到——”3看着我渐渐沉下来的脸,谢君意急得都快掉眼泪了。“对不起,师母,
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见状,裴文修勾唇,语气温软:“好了,
这里没有人会怪你的。”他扭头对我说:“君意年纪小,性子率真,
你了解她的为人就知道她没有恶意的。”“秋雨,你快别板着个脸了,
不然这丫头还不知要内疚成什么样。”看这姑娘泪眼汪汪的模样,瞧着年纪也不大。
许是说话直了些,有口无心。况且今日是裴文修的生辰,我不愿惹他不快。遂没与她计较,
浅笑迎他们进屋。落座后,谢君意盯着鞋上的泥渍皱眉。“老师,
我来的路上不小心把鞋弄脏了,怎么办...”“走吧,我带你去洗洗,
知道君意最爱干净了。”裴文修笑得无奈,仿佛对此司空见惯。两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
熟稔中又夹杂些我说不上来的感觉。胸腔内好似被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片刻后,
裴文修背着谢君意进屋。女孩咯咯笑着,白嫩纤细的脚丫子在空中荡啊荡。裴文修正视前方,
面容平静无澜。只是方才收回余光时,呼吸有几息的错乱。“秋雨,
你去把君意的鞋子刷洗干净,再打盆热水来给她泡泡脚,万一受凉就不好了。”说着,
似是觉得有趣,裴文修哂笑道:“这丫头许是读书读傻了,洗个鞋都能把身上弄得湿哒哒的。
”谢君意听了很不服:“才不是。只不过家里都有人伺候着,
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嘛~”她鼓着腮帮子,撅着小嘴。“好好好,是老师说错了还不行么。
”素来对学生不苟言笑,以严厉著称的裴文修。在谢君意面前,却罕见地好脾气。
我心头的窒闷感加剧。端着热水进屋时,谢君意正在吃炸藕粉丸子。
这是晨间裴文修出门特意交代我做的。“师母,你的手艺有进步哦。
”谢君意用筷子戳了颗丸子,咬了一大口。她笑眼弯弯,眉梢微挑,
说出的话别有深意:“真是越来越合我的胃口了呢~”我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见状,
她神色微僵。目光落在我发髻后,又恢复了笑意。“老师几日前也送了我一模一样的银簪子,
我嫌弃做工不够精巧,款式也一般,就没要。”“今日一瞧,倒是挺符合师母的气质呢。
”4我的呼吸一窒。心脏犹如被人揪至半空。那种找不到落脚点的悬空感,
让我无措又乱了分寸。裴文修为什么送她簪子?我以为这是他特意买来哄我的。
还因此高兴了好一阵。将之视若珍宝,日日戴着。原是别人嫌弃不要的?“师母,
可是我又说错了话?”谢君意见我脸色惨白,睁着无辜的杏眼问道。
若不是窥见她嘴角扯起的那抹明晃晃的得意。我差点真的信了,她纯良无害的表象。
“不知谢小姐专程与我说此事,意欲为何?”我直接把话挑明,定定望着她。
谢君意方才的天真顷刻间消失,被带着轻蔑的精明取代。“自古才子配佳人。
老师温雅俊美之姿,又满腹经纶,师母如何敢腆着脸站在他身边?
”“我自是看不惯这世间的不公平,所以尽我所能想改变些什么罢了。”她高高在上,
妄图抬指间决定他人人生的姿态,简直荒谬至极。“谢小姐,各人皆有自己的活法,
你可知随意介入他人生活的举动有多狂妄可笑?”话音落下,谢君意笑容凝滞。
在看向我身后的刹那,转瞬切换成她平日的表情。噗通一下,突然跪在我面前。“师母,
错将你认成仆妇的事,是君意不对。”“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您别再为难我了。
只要您肯消气,我怎么都可以——”说着她眼眶噙泪,不停地对着我磕头。
咚咚咚——额头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屋内的沉寂中尤为清晰。“君意,你这是做什么?
”裴文修担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隐隐的愠怒。他快步走到谢君意身边,将她扶起来。
“宁秋意,你形容粗鄙,她将你认作仆妇有何奇怪?”“君意本是好心提醒,
你却如此记恨于她,当真是丢尽了为夫的脸面!”5从谢君意出现那一刻起不断积聚的难堪,
酸涩及委屈等情绪。随着裴文修说的话,一瞬爆发。我眼眶酸胀不已,抓住裴文修的衣袖。
“夫君,不是这样的。谢姑娘方才故意激怒我,
她此举是为刻意离间你我之间的感情——”“住口!”裴文修猛地挥手甩开我,声线极冷。
“君意品性如何,我比你清楚,休要污蔑她。”我还想再证明些什么。
然而在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触摸谢君意额角的青紫,满眼疼惜的时候。
默默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拿伤药来。
”裴文修边说边朝我投来嫌恶不满的眼神。我没理会,拖着僵硬的步子回了寝屋。
躺在锦被上,浑身被巨大的无力感裹挟。太多的疑问和不解,
迫切地想要从裴文修口中听到些什么,证实什么。来抚平心中的不安。似梦似醒,
我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直到暖黄色的油灯在漆黑的屋内亮起。火芯一跳一跳的,些许晃眼。
“我看你晚上什么也没吃,给你热了点吃食。”裴文修端着碗面条朝我走近,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又软了几分。
“我刚刚一时气急,话说得重了点,夫人莫要放在心上。”我怔怔看了他半晌,没有动筷。
“多少吃一点,别饿坏了身子。”裴文修低声轻哄。好像对我厉声呵斥的那个人不是他。
“你如何恼我都行,只不过——”“君意她真的很无辜,凭白遭了这一顿罪。
好在她心地善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怪你,否则她良心难安。”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
“怎么说我也是她的老师,要以身作则。”“你挑个日子,做些她喜欢吃的点心,
亲自送到学堂跟她道个歉。”6原来,他前面的温言软语全是铺垫。关心我哄我,
都只是为了要我给谢君意道歉。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到现在依然觉得是我的错?
”“或者说,你在心底认定了她品德高尚,我人品低劣,是吗?
”裴文修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笃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秋雨,我当时就站在门口,
亲眼目睹了君意低声下气求你的全过程。”“你难道要我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你这边?
那我岂不枉为人师?”回忆起当时谢君意的态度突然转变,想必那时裴文修刚进屋。
“那她今晚对我的所有不尊重和挑衅,还有与你的亲近越矩之举,你都视而不见吗?”“看,
你还是在意她刚来时对你说的那番话呗?”裴文修噗嗤笑出来,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都说了,她性子率真,向来直言直语。至于亲近和越矩,是你多心了。”“秋雨,
我知你不是刻意为难她。我只希望,你日后心胸开阔些,别过度琢磨别人的话,
曲解了对方的好意。”聊到这个份上,我不想再多费口舌。
只想确认心中挥之不去的那个疑惑。我取下银簪子,抬眼直直盯着他。“夫君,
这簪子真的是你买来,专程送我的?”7闻言,裴文修身形一颤,
碗中的面汤随之晃出来不少。面对我的直视,他眼神躲闪。避无可避,他狼狈地起身,
将碗放在桌案上。再转身走向我时,脸上的慌乱已荡然无存。“秋雨,你此话何意?
”他咽了下口水,斟酌着问道:“可是君意说了什么话,让你误解了?
”他所有欲盖弥彰的不寻常行为,都被我尽收眼底。
也深深刺痛了那颗对他还抱有一丝希冀的心。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见状,他松了口气。“你这话问得,太伤我心了。不送予你,我还能送给谁?
”我没有拆穿他。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其实,
裴文修和从前变化很大。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每日清晨都会在铜镜前驻足良久。
他会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松木给外衫反复熏香,
在腰间系上曾经嗤之以鼻的香囊...信任一旦崩塌,一切都有迹可循。“秋雨,
今日下学后要与好友去喝酒,就不回来吃晚饭了。”我淡淡应了一声。近两个月来,
裴文修与好友相聚的次数也多了不少。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海中突然浮现。
我决定一探究竟。8到书院的时候,学子们正好下学。三五成群地从学堂中走出来。
一阵喧哗过后,渐渐归于宁静。我在外面又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裴文修的身影,
这才去寻他。学堂中只剩下两人——裴文修和谢君意。两人面对面坐着,似在探讨什么。
谢君意时而托腮沉思,时而叉腰佯怒,时而爽朗大笑...裴文修则笑着,一瞬不瞬地看她。
黑眸中情绪翻涌,还泛着一丝异样的光亮和灼热。其间的情愫代表什么,我再熟悉不过。
曾几何时,他也用同样的眼神专注地看过我。“老师,你的一手行书写得极好,能不能教我?
”谢君意的话,让他终于回过神。裴文修起身,抚平长衫上的褶皱。
而后缓缓走到谢君意的身后,弯腰凑近,握住她执笔的手。一笔一划,洋洋洒洒。
从容潇洒中,又多了几分柔情。写到一半,谢君意忽然仰头。
勾人的目光在他流转的眼波中欲拒还迎。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牵动少女娇媚的笑靥。
她抬手勾住裴文修的脖子,忽地往下一压。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下,一触即离。
随后很快松开手,羞赧地低下头。一抹飞霞悄然爬上她的两颊。裴文修怔了两秒,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放下手中的毛笔,一把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禁锢在仰面的姿势。
直直盯着她的唇,低头覆了上去。9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内心竟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痛彻心扉。也许被背叛的那些愤怒和痛苦,
早在发现端倪后的每个日日夜夜中消耗殆尽。我因此自我怀疑迷茫过。是不是我不够好,
配不上他,才让他有了游离的可能。又或者真的如他所说,是我心胸狭隘,
误会了他和谢君意的关系。我不断回忆他提起谢君意时的每个动作和表情,
还有他们相处时的那些让我不舒服的点点滴滴。掰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
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来证明我是错的。只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我希望的结果。
于是我不停地回味和裴文修相爱的画面。他对我的宠爱,疼惜。
都成了短暂麻痹我痛苦的良药。亲眼看到真相的刹那,我好像突然顿悟了。
裴文修的三心二意,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他对爱情,对责任不够坚定。
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裴文修,已然成了过去。他无法代替如今的裴文修,让我原谅他。
而现在这个满口谎话的裴文修,也即将成为我的过去。他同样无法代替从前的裴文修,
将曾拥有的美好全数否定。10那日之后,我无暇关注裴文修,
也不再努力经营和他看似恩爱的日子。我开始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裴文修似乎察觉到什么,
一反常态。偶尔没话找话,非要与我聊上几句。见我推辞帮他做谢君意喜爱的吃食,
也没冷脸相对。有一日,我盯着我的发髻看了半天,蹙眉道:“你怎么不戴那支银簪子了?
”“我记得当初送你时,你很喜欢。”我冷声道:“现在不喜欢了。”闻言,他怔了半晌。
“那我改日带你去珍宝阁逛逛,你挑支喜欢的可好?”一想到要与他共处几个时辰,
我便兴致缺缺。“不了,我最近有点忙。”没想到我会拒绝,他略显不快:“你都忙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