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门裂开一道缝隙,吐出一个人来。那人踉跄两步,堪堪站稳。一身灰袍洗得发白,
袖口磨出了线头,腰间歪歪斜斜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断剑,剑身从中间断开,锈迹斑斑。
背上背着一只空酒葫芦,葫芦口朝下,什么也倒不出来。界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守界修士,
练气九层的修为,穿着统一的青色法袍,胸口绣着云落界的标识。
左边那个修士扫了来人一眼,皱起眉头。“又一个被扔下来的废物。
”右边的修士低头翻看手里的玉简。“凌……霄。合体期修士,修为已封,贬入下界,
永不得返。”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合体期?就这样?”左边修士嗤笑一声。
“修为被封了还叫什么合体期?连练气期都不如,灵力半点也感应不到。”凌霄没看他们。
他偏过头,鼻子动了动,朝着左前方的方向看过去。隔着一条土路,百步之外,
一座低矮的酒肆支着半旧的幌子,上头写着一个“酒”字。他迈步就往那边走。“喂!
登记还没——”守界修士的话没说完,凌霄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两个修士对视一眼,
左边那个啐了一口。“随他去,一个废人,登不登记有什么区别。”酒肆不大,四张方桌,
七八条板凳。角落里坐着几个散修,修为从练气到筑基不等,正拍着桌子说话。
凌霄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空酒葫芦搁在桌上。掌柜的是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人,
围着油腻的围裙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打扮,又看了看那只空葫芦。“喝什么?”“酒。
”“什么酒?”“有什么?”“粗酿,一壶十个下品灵石。好酒没有。
”凌霄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柄长剑,背面是两个小字,
被他手指挡住了。他把令牌放在桌上。“这个抵酒钱。”掌柜的拿起来翻了翻,
认不出是什么东西,掂了掂分量。“材质还行,值个三五壶。”“三壶。
”掌柜的转身去取酒。角落里的散修们还在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刚好整间酒肆都能听见。“醉仙楼的事你们听说了没?”“谁没听说?
顾家那老头被打得半死,灵脉也被占了。”“那个叫黑煞的,据说是上界幽冥宗长老的儿子,
元婴后期,谁惹得起?”“顾家那丫头到处求人帮忙,可谁敢?
黑煞手底下光元婴初期的打手就有好几个。”“唉,醉仙楼可惜了,
那地方的酒是云落界一绝……”凌霄端起掌柜的刚送来的酒碗。碗里的酒浑浊泛黄,
闻着也就是普通的粮食味。他仰头喝了一碗。酒液入喉,辛辣粗粝,刮着嗓子往下走。
到了丹田位置,像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河床——丹田深处,重重封印叠压着的某个地方,
极轻极细地颤了一下。他放下碗,倒了第二碗。角落里的散修还在说。“也不光是醉仙楼,
从城门到醉仙楼那条路上,黑煞的人开了好几个酒肆,路过的修士都得被宰一刀,
不喝也得给钱。”“横竖整个云落界都是他的地盘了呗。界主府那个化神老祖也不管管。
”“管?人家背后是幽冥宗,界主府巴结都来不及。”凌霄喝完第二碗,
丹田深处又颤了一下,比第一次重了些。他倒了第三碗,一饮而尽。三碗酒下肚,
封印的颤动停了下来。像是被惊醒了一瞬,又重新沉睡过去。
但凌霄的手指动了动——极细微的灵力,薄得像一张纸,在指尖转了一圈就散了。
他把空碗扣在桌上,站起身来。掌柜的叫住他。“还剩两壶的酒钱呢。”“回来再喝。
”凌霄推门出去。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云落界常年不见日光,天空像蒙了一层脏布。
他站在酒肆门口,看着远处城池的方向。凌霄沿着土路走了不到半刻钟,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他没回头。脚步声到了三丈之外停了下来,
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前辈,请留步。”凌霄继续走。脚步声又跟上来,
这回近了些,到了两丈的距离。“前辈腰间那柄断剑……可是上界天剑宗的青冥剑?
”凌霄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暂的停滞,随即又继续向前。脚步声一下子追到了身侧。
凌霄侧目看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修,金丹后期的气息,穿着一件半旧的水蓝长裙,
裙摆沾着泥点,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一张清秀但憔悴的脸。她快步走到凌霄身前,
转过身,正对着他,深深一礼,弯腰弯到了九十度。“晚辈顾念,顾家少主。
请前辈听我说几句话。”凌霄停了下来。他看着她腰间的顾家令牌——白玉质地,
刻着一个“顾”字。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顾念直起身子。“五十年前,
上界九重天碎裂,一头化神期大妖趁乱闯入人间。诸宗束手,独天剑宗有一位年轻弟子,
仗一柄青冥剑,一剑将那大妖斩于九天之上。”她看着凌霄的断剑。“那柄剑,便是青冥。
那位弟子,是天剑宗建宗以来最年轻的合体期修士。”凌霄什么也没说。
顾念又道:“后来听闻那位前辈被诬陷通敌,修为被封,逐入下界。当时修仙界许多人不信,
但宗门的事,外人插不上话。”她停了一下。“前辈,您就是凌霄。”风从土路上刮过来,
卷起一层细灰。凌霄站在原地,一手搭在腰间的酒葫芦上,空的。“你要说什么。
”顾念的手攥紧了。“我父亲,顾家家主,顾长渊。三个月前,
一个叫黑煞的人带着一群手下闯入醉仙楼。我父亲出面交涉,被他一掌打碎了半边身子。
丹田裂了,经脉断了大半,现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她蹲下来,
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土里划了几道。“醉仙楼被占了,下面的中品灵脉也被占了。
顾家在云落界经营了三百年的家业,三个月就没了。我到处求人,界主府不肯管,
城里的散修不敢管。”她把枯枝丢掉,站起来。“三天前我在城里听人说,
上界来了一个被贬下来的废——”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词,“一位被贬下来的修士。
我不确定是不是您,就在附近等着。刚才在酒肆里,我看到了那柄断剑。
”凌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剑。锈迹斑斑的剑身上,隐约能看到一道极细的纹路,
那是曾经铭刻在青冥剑上的剑纹。“你想让我帮你。”“是。”“我修为被封了。
”“我知道。”顾念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醉仙楼的酒——还在吗?”顾念愣了一下。“在。黑煞占了酒楼之后,
地窖里的仙酿他没动,大概是留着自己喝的。少说还有几百坛。”“几百坛。
”凌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摸了摸空葫芦,拍了拍上面的灰。“醉仙楼怎么走?
”顾念的手抖了一下。她连忙伸手指向前方。“沿这条路进城,穿过主街,一直走到城东,
那座最高的楼就是。”凌霄迈开步子,朝着城池的方向走去。顾念跟上来,走了几步,
又开口。“前辈,黑煞是元婴后期,他手底下还有——”“路上有酒肆吗。”“……有。
从城门到醉仙楼,路上至少有三家酒肆,都是黑煞的人开的。路过的修士要是不买酒,
就会被打。”“三家。”凌霄点了点头,继续走。顾念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快步跟了上去。
城门口没人拦。两个筑基期的守门修士看到顾念,又看了看凌霄,其中一个想说什么,
被另一个拉住了。进了城,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灵材的,
稀稀拉拉开着门,没多少客人。街上的行人看到顾念,有的点点头,有的避开视线,
脚步加快。第一家酒肆出现在主街的中段。酒肆门口站着两个修士,金丹初期的修为,
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门口立了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路过必饮,
一壶百灵石。”凌霄走到门口,径直推门进去。“喂!”门口的金丹修士伸手拦了一下,
被凌霄侧身让过了。里头更小,三张桌子,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摆着几坛酒。没有其他客人。
凌霄坐下来。“三碗酒。”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金丹中期,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黑蛇。
“三碗酒,三百灵石。”凌霄什么也没掏出来。“先喝。”光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从坛子里舀了三碗酒端过来。“喝完给钱,没钱就留条胳膊。
”凌霄端起第一碗。这酒比城外酒肆的好些,至少闻着有股酒味了。他喝了下去,
酒液经过丹田,封印颤动了一下——比上次重。第二碗。封印又颤了一下,
像是裂缝里透出了一线光。第三碗。封印的颤动持续了三息,才慢慢停下来。
他的手指尖冒出了一缕灵力,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这一次没有立刻散去,
而是绕着指尖转了两圈,才慢慢消失。他把碗放下。顾念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她的手心攥出了汗。“前辈,我们——”“没钱。”凌霄对柜台后面的光头说。
光头的嘴角往下一撇。他抬手做了个手势,门口那两个金丹初期的修士走了进来。“没钱?
”光头绕过柜台,“那就——”凌霄抬了一下手。动作很小,就是把搁在桌上的右手抬起来,
朝前推了一下。光头整个人从柜台后面飞了出去,撞穿了后墙,落在酒肆后面的巷子里,
没了声息。金丹中期,一掌。门口两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僵在那里。凌霄站起来,
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顾念跟在后面,走出酒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砸出来的大洞,
又转过头看着凌霄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
第二家酒肆在一个路口的拐角处,比第一家大一些。门口站着四个修士,两个金丹初期,
两个金丹中期。凌霄走进去,坐下来。“三碗酒。”这家酒肆的掌柜是个瘦高个儿,
金丹后期的修为。他端着酒碗走过来的时候,显然已经收到了前面那家的消息,
手端碗的动作稳得有些刻意。“客人,这三碗酒,五百灵石。”凌霄端起碗喝了一碗。
封印的颤动来得更明显了,丹田深处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涌。第二碗。第三碗。
他放下碗的时候,右手手背上浮起了一条淡青色的纹路,从手腕一路延伸到指尖,亮了一瞬,
又暗了下去。“没钱。”瘦高个儿的嘴角抽了一下。“客人,前头那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但是——”他没说完。凌霄已经站起来了,走到他面前。瘦高个儿比凌霄高出半个头,
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凌霄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门。瘦高个儿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门口四个金丹修士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
第三家酒肆是最大的一家,就在醉仙楼所在那条街的街口。
这家酒肆门口站着的人不一样了——两个元婴初期的修士,穿着黑色劲装,腰悬长刀。
凌霄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拦在了门口。“不认识的面孔。新来的?”凌霄没停步,
从他伸出的手臂下面走了过去。“你——”元婴修士的手抓向凌霄的肩膀。
手指刚碰到那件灰袍,凌霄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那只手。一声极轻的脆响。
元婴修士的五根手指向着不该弯曲的方向弯了过去。他张开嘴,喊声还没出来,
凌霄已经松了手,继续往里走。顾念从那个捂着手蹲在地上的元婴修士身边快步走过,
几乎是小跑着跟上了凌霄。酒肆里面,一个金丹后期的伙计看到门口的动静,转身就往后跑。
凌霄没管他,在柜台前坐下,自己从坛子里舀了三碗酒。第一碗。封印的颤动剧烈起来,
丹田像被烧着了一样,热流向四肢百骸涌去。第二碗。右手手背上的青色纹路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次蔓延到了小臂,在灰袍的袖口下隐隐发光。第三碗。碗放下的那一刻,
整个酒肆里的酒坛同时轻轻晃了一下。不是有人在动,
是一股无形的气场从凌霄身上扩散出去,扫过了方圆数丈的范围。顾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是金丹后期修士,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气场,远远超出了金丹境界的范畴。
凌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朝门外看了一眼,那条街的尽头,
一座五层高的酒楼矗立在那里,飞檐翘角,气派十足。匾额上三个大字——醉仙楼。
他迈出了酒肆的门。醉仙楼的大门敞开着,两扇红漆木门上钉着铜钉,铜钉上蒙了一层绿锈。
门口台阶上站着四个人——两个元婴初期的修士,穿着和之前街口那家酒肆一样的黑色劲装,
另外两个是金丹后期,站在稍后面的位置。街上有几个散修远远地看着,没人敢靠近。
凌霄走上台阶。左边的元婴修士拦住了去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哪来的叫花子?
醉仙楼不接待外客,滚。”凌霄没停。元婴修士伸手推他的胸口。手掌刚碰到灰袍,
凌霄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外一送。那个元婴修士整个人横飞出去,
砸在街对面的墙上,墙塌了半面,人埋在碎石里,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个元婴修士拔刀。刀光还没亮起来,凌霄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那个修士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僵住了,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胸口的劲装裂开一条线,皮肉翻卷。两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转身就跑。凌霄没管他们。
他推开醉仙楼的大门,走了进去。醉仙楼一楼大堂很宽敞,几十张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是一排排酒架,架上的酒坛落了灰。大堂里坐着七八个修士,金丹到元婴不等,
正在吃喝。看到凌霄进来,桌上的酒杯顿住了。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从二楼楼梯上走下来。
此人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角一直拉到下巴。他看到门口两个手下的尸体,
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走下楼梯。他伸手一抓,
大堂角落里一个正在擦桌子的老头被他隔空拎了过来——一个凡人,酒楼原来的伙计。
老头被他掐着脖子提在身前,两只脚离地,拼命蹬着。“站住。再往前一步,
我捏碎他的脖子。”凌霄没站住。他继续走。刀疤脸的手收紧了一分。“你听不见?
我说——”他的声音断了。凌霄已经不在他面前了。刀疤脸的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脑上。老头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