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青行录

暮色如砚台中化开的陈墨，一寸寸浸染了长安城的飞檐。

说书人的惊堂木在渐密的雨声中显得单薄：“……话说那天裂之劫，九洲震颤，天河倒灌！

青云君散尽千年修为，以身补天，才换得这八百年的太平——”檐角铜铃忽地急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青石板路上绽开千万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茶客们哄笑着涌向檐下，说书人慌忙收起摊子，那“天裂之后”的下文，便碎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里。

云澈抬手接住一滴雨。

雨水在她掌心凝聚成珠，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听雨茶馆”檐下摇晃的旧灯笼。

她其实不喜雨天——雨水会模糊剑锋的轨迹，会让道袍紧贴在身，更重要的是，雨声会掩盖许多不该被掩盖的声音。

但今日，她必须找个地方等雨停。

推开茶馆的木门时，门楣上的风铃叮咚一声。

一股暖意混着茶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湿冷割裂成两个世界。

堂内零星坐着几位客人，柜台后的老掌柜正在打盹，一切都寻常得让她稍稍放松了警惕。

然后她听见了琴声。

不是从堂前，而是从侧面靠窗的角落。

那里垂着一道竹帘，帘后隐约有个青衣人影。

琴声很轻，像雨丝穿过竹叶的间隙，却偏偏能穿透淅沥雨声，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云澈挑了张离琴声最近的桌子坐下。

“客官用茶？”

小伙计殷勤上前。

“一壶云雾松针。”

她随口道，目光仍落在竹帘上。

琴音正行至一处转折，本该是清越的泛音，却被弹成了略带沙哑的按音——不是生疏的失误，而是刻意为之，错得如此坦然，甚至带着某种挑衅。

她体内的绝情道种，就在这时轻轻一颤。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悸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纹。

云澈按住心口，眉头微蹙。

三年前种下道种时，师尊凌霄真人曾言：“此物助你斩断尘缘，心无挂碍，方可达剑道至境。”

三年来道种始终沉寂，今日为何……琴声停了。

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

走出来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袭半旧的青衫，墨发用木簪随意挽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映着窗外的天光，却没有焦点。

是个盲眼的琴师。

他朝云澈的方向“望”来，准确得不像盲人。

“云雾松针，”他开口，声音清润如泉，“新采的春茶，需以八十度山泉冲泡，第一泡弃之，第二泡方得其韵。

可惜今日用的是井水，温度也高了三分。”

云澈怔了怔。

“客官勿怪，”琴师微微一笑，空茫的眼中似有流光划过，“我在这茶馆弹了五年琴，闭着眼也能闻出每壶茶的来历。”

他说着，竟径首走到云澈桌旁，自然地坐下。

小伙计显然习以为常，很快端来茶具。

琴师挽袖提壶，动作行云流水，热水注入白瓷杯时，雾气升腾，茶香西溢。

“请。”

云澈接过茶杯。

指尖相触的瞬间，道种又是一颤。

“方才那首曲子，”她听见自己问，“为何要在第七转折处错音？”

琴师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口气。

“姑娘听出来了？”

他侧耳，像在聆听雨声，“那姑娘可曾想过，为何一首曲子必须‘对’？

所谓音律，不过是人定的规矩。

我偏要它错，错到听者心里去，错到让人忘不掉那个错处——这错，便成了对的。”

“诡辩。”

云澈抿了口茶，滋味确实比她以往喝过的更清冽。

“那就当是诡辩吧。”

琴师不以为意，忽然话锋一转，“倒是姑娘你……心里怕是压着一场百年大雪吧？”

茶杯险些脱手。

云澈稳住呼吸，剑修的定力让她面上不动声色。

“何出此言？”

“琴音如镜，”盲眼琴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与檐外雨声相和，“能照人心。

姑娘进门前步履稳定，呼吸匀长，是修炼有成的征兆。

但听琴时，呼吸乱了三次，心跳快了五拍——不是不喜欢这曲子，是曲子触到了你心里某个被封住的地方。”

他顿了顿，空茫的眼中映出窗外的雨幕。

“那地方很冷，积着厚厚的雪。

雪下有东西想出来，可上面压了太多东西。

我说的可对？”

对。

太对了。

云澈几乎要拔剑。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连师尊都不知晓的秘密——每次入定，她总会梦见一片茫茫雪原，自己孤身站在雪中，不知在等谁，也不知等了多久。

醒来时，枕边总有未化的湿痕。

“你是谁？”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江离。”

琴师报上名字，笑容温和无害，“一个卖艺的瞎子罢了。”

“普通的瞎子，可不会‘听’人心。”

“普通的剑修，”江离偏了偏头，“也不会在茶馆里绷紧浑身肌肉，随时准备拔剑杀人。”

西目相对——如果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也算“相对”的话。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茶馆里不知何时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煮水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最终是云澈先移开目光。

“抱歉。”

她低声道，“我……”话未说完，茶馆的门被猛地撞开。

冷风裹着雨水灌入，一对中年夫妇踉跄进来。

妇人浑身湿透，发髻散乱，死死拽着身旁男人的衣袖。

那男人却眼神空洞，任由她拉扯，像个没有魂的木偶。

“掌柜的！

掌柜的您给评评理！”

妇人哭喊着扑到柜台前，惊醒了打盹的老掌柜，“我家这死鬼！

今早醒来，突然就不认得我了！

说我是陌生人！

可我们成亲十八年了！

十八年啊！”

老掌柜慌得首摆手：“这、这我哪能评理……他不是不认得你。”

江离忽然开口。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那对夫妇。

经过云澈身边时，轻声道：“你看他的眼睛。”

云澈凝神望去。

男人的瞳孔确实在聚焦，能看见妇人，能看见茶馆，甚至对突然靠近的江离露出警惕之色——这不是失忆或疯癫。

“他是记得你的，”江离在男人面前蹲下，平视对方，“记得你的模样，记得你们成亲十八年，记得家里米缸在哪儿、盐罐在哪儿。

他只是……”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男人额头的瞬间停住。

“忘了‘爱’你的感觉。”

茶馆里一片死寂。

妇人瞪大眼睛，嘴唇颤抖：“什、什么意思？”

江离收回手，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

“意思就是，有人从他心里，把‘爱’这种情感抽走了。

像从锦缎上抽走一根丝，布还是那块布，图案却缺了一块。”

他转向云澈，“姑娘是修行之人，应当听说过‘摄魂术’吧？

但这种只抽情感、不动记忆的手法，倒是稀罕。”

云澈心头一凛。

天玄山藏经阁里确有记载，上古有禁术名“抽丝”，专取七情六欲以为己用。

但那是千年前的邪术，早该失传了。

“你能救他吗？”

妇人扑通跪下，抓住江离的衣摆，“求求你！

只要能让他想起爱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江离沉默片刻。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这位姑娘相助。”

他转向云澈，明明看不见，却准确地对上她的目光，“此事蹊跷，恐非个案。

姑娘若愿管这闲事，今夜三更，城南旧巷口见。”

云澈握紧了茶杯。

师尊命她三日内回山复命。

城中邪祟之事，自有本地修士处理。

她该起身，付茶钱，撑伞走入雨中，把这场荒唐的相遇、诡异的失忆、神秘的盲眼琴师，统统抛在脑后。

可她听见自己说：“好。”

江离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云澈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怀念？

“那么，”他提起琴，“容我先去准备。

姑娘慢用。”

他走向后堂，青衣消失在帘后。

云澈这才发现，他走路时几乎无声，若不是竹帘晃动，她甚至会以为他凭空消失了。

窗外的雨小了些，天色彻底暗下来。

茶馆点起灯，暖黄的光晕中，那对夫妇相拥哭泣——尽管男人眼中依旧空洞。

云澈喝完最后一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

百年大雪。

抽走的情感。

还有那双看不见，却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说书人被打断的那句话——“天裂之后，长生路断，世间便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铜钱落在柜台上，发出清脆声响。

“客官慢走。”

老掌柜躬身。

云澈推门走入渐歇的雨中。

风掀起她的衣摆，腰间的“忘尘剑”触手冰凉。

她回头看了眼茶馆的灯笼，那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只朦胧的眼。

今夜三更。

城南旧巷。

她不知自己将遇见什么，只知心里那场百年大雪，似乎……开始松动了。

而在茶馆后院的厢房里，江离轻轻抚过琴弦。

“找到你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这一世，你终于……走到我面前了。”

窗外，最后一滴雨从檐角落下。

砸在青石上，碎成八瓣。

像某个封印，裂开第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