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幕:寄人篱下·冰冷的江家**我五岁那年,在福利院后门的梧桐树下,
被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牵走。他蹲下来,把一枚糖纸折成小船,塞进我手心,说:“念念,
以后你叫江念,是你爸妈的女儿。”我没哭。因为我早就不记得哭是什么感觉了。
福利院的阿姨说我三岁起就不再哭,连打针都咬着嘴唇,把下唇咬出月牙形的血印,
也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们没给我带行李。只有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
里面装着三件衣服、半块肥皂、一本缺页的《安徒生童话》,
和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着:江念,女,2006年3月12日,
江州市中心医院产科,母:刘美兰;父:江振邦。那张纸,我藏在蓝布包最里层,
用针线密密缝死。它是我唯一能攥紧的“真实”。十二岁那年,我被接回江家。不是欢迎,
是交接。江父站在玄关,打量我像打量一件二手家具。他伸手,却没碰我,
只指了指楼梯:“你住三楼最西边那间。别碰瑶瑶的东西。”江母站在他身后半步,没看我,
正用指甲油补指甲,浅粉色,亮得刺眼。她涂完最后一笔,才抬眼,
声音很轻:“瑶瑶刚做完指甲,你别碰她。”江哥——江辰,当时十七岁,
刚拿到省理科竞赛一等奖。他斜倚在扶梯转角,耳机线垂在胸前,
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硬的校服袖口,嗤笑一声:“哟,真回来了?她穿得比我家保洁阿姨还旧。
”我没说话。只是把蓝布包抱得更紧了些,布面摩挲着小臂,像一块粗粝的安慰。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江家。也是我最后一次,以为“家”这个字,可以被我焐热。
——我坐在厨房角落的小凳上,吃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咸菜是江母腌的,
用的是她最得意的秘方:花椒、八角、老姜、三勺白糖、五勺盐。她说这味道“有层次”,
可我尝不出层次,只尝到咸,一层叠一层,压得舌根发苦。客厅里,生日歌正唱到第二遍。
“祝你生日快乐——”水晶吊灯亮得像融化的金子,蛋糕上十二根蜡烛,烛火摇曳,
映得江瑶的脸像一幅精心装裱的油画——粉底服帖,眼线纤细,笑起来时左颊有个小酒窝,
是江母每天用棉签蘸蜂蜜按出来的。江父把一个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瑶瑶,
爸爸送你的生日礼物。”江母立刻接话:“妈给你订了马术课,下周就开始,
教练是英国来的。”江辰单膝跪地,举起手机:“来,瑶瑶,看镜头,哥给你拍九宫格,
发朋友圈配文‘我妹,人间限定’。”没人提我。
连“念念也来一起切蛋糕吧”这样一句客套,都没有。
江母端着切好的第一块蛋糕路过厨房门口,忽然停步,没回头,只把声音压低了两度,
像怕惊扰什么:“念念,别把厨房弄脏,瑶瑶今天生日,要开心。”我低头,
用筷子尖把粥里浮着的一粒米拨进嘴里。米粒很硬,没煮透。我咽下去时,喉结上下一滚,
像吞下了一颗小石子。——我回江家,已整整五年。没过过一次生日。没收到过一张贺卡。
没被叫过一声“念念,来,尝尝这个”。江瑶的生日,
是江家的日历上唯一被红笔圈出的日子。而我的生日,
是江家日历上被橡皮擦反复擦过、最后只留下纸毛毛边的空白。——江瑶的衣服,
是当季新款。我的衣服,是她穿过的。不是“给我的”,是“不要的”。
她穿三天就腻的裙子,被江母叠好,放进我房间门口的纸箱里,箱上贴着便签:“念念,
瑶瑶说这件你穿应该合适。”其实不合适。肩线宽两指,腰围松一圈,裙摆垂到小腿肚,
像裹着一块不合身的幕布。我剪掉多余布料,自己缝边。针脚歪斜,线头藏不住,
但至少能穿。文具也一样。江瑶的铅笔盒是施华洛世奇镶钻的,
我用的是五毛钱一支的木质铅笔,笔身印着褪色的“希望小学捐赠”。她摔坏钢笔,
第二天就有新笔;我弄丢橡皮,要省下三天早餐钱,才敢去文具店买一块。放学后,
我得做完所有家务。
理江瑶的衣柜、给江母泡枸杞菊花茶、把江父的西装挂进恒温衣橱——他讨厌衣服上有褶皱,
说那是“没教养的痕迹”。我做得很快。比保洁阿姨还快。可只要做错一点,就会被骂。
比如拖地时水渍没擦干,江母踩上去滑了一下,
她立刻把抹布摔在我脚边:“你是想让我摔死?江瑶小时候,连水龙头都拧不紧,
你连她一半都比不上!”比如洗碗时打碎一只玻璃杯,江父从报纸后抬眼:“手脚不干净,
以后别碰厨房。”比如江瑶打翻客厅的青花瓷瓶,碎成十七片。那是江父三十岁生日时,
江母亲手挑的“镇宅之宝”。我正蹲着收拾,江瑶站在门口,指尖还沾着一点瓷粉,
她忽然捂住嘴,肩膀抖动:“念念……你为什么推我?”江父大步走来,没看地上碎片,
只盯着我:“你推她?”我没推。我连她衣角都没碰到。可江瑶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她新做的美甲上,像三颗碎钻。江辰冲进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力气大得让我踉跄:“滚远点!别惹瑶瑶生气!”我被他推得撞在鞋柜上,后腰撞到金属边,
钝痛。我没喊疼。只是慢慢蹲下去,把最大的那片瓷片捡起来,放进纸袋。
纸袋上印着江家的LOGO:一只展翅的银鹤。——我偷偷给江瑶整理错题本。
不是她要求的。是她期中考试数学又不及格,江父在饭桌上拍了筷子:“瑶瑶,你再这样,
下学期转去国际部!”她当晚在房间里哭,我听见了。第二天凌晨两点,我爬起来,
把她的数学卷子一张张摊开,用红笔标出错因,按知识点归类,手写解析,配图示,
最后做成一本A5大小的活页本。封面我画了一只小鹤,翅膀是用荧光笔涂的,
想让她打开时,能看见一点光。我悄悄把本子放在她书桌右上角,
压在她最喜欢的樱花橡皮下。第三天,我看见它在厨房垃圾桶里。纸页被泡软了,
红笔字晕成一片血雾。我把它捡出来,擦干,夹进自己课本里。后来,我才知道,
她根本没翻开过。——我给江父买父亲节礼物。不是用零花钱。
是用我每天省下的早餐钱——五块钱,加两颗糖。江家不给我零花钱。
江母说:“瑶瑶的钢琴课、马术课、美术班,哪样不要钱?你还在上学,用什么钱?
”我每天只吃一个馒头,配白开水。馒头是学校门口阿婆卖的,两块钱一个,
我跟她说:“阿婆,我帮您扫半小时地,换一个馒头。”她心软,答应了。五个月后,
我攒够两百块。在商场最角落的柜台,我买下一支银色打火机。不是名牌,
但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可以刻字。我请店员刻:“给爸爸,念念。”刻字时,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念念”。多像一句呼唤。可江父拿到时,正接一个跨国电话,
只扫了一眼,随手丢进西装内袋,再没拿出来过。——我给江母织围巾。
用的是最便宜的腈纶毛线,十块钱三团,粉色,有点扎人。我织了三个月。
手指被毛线勒出红痕,夜里发痒,抓破了结痂,再抓,再结。织完那天,
我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她梳妆台抽屉最上层,压在她最爱的那瓶兰蔻粉底液下面。
第二天,她拉开抽屉,皱眉:“这什么?谁放的?”江瑶从门口探头:“哦,念念织的吧?
她手真笨,线都歪了。”江母拿起围巾,抖了抖,忽然笑:“是有点扎人。念念,
你是不是没洗过?”我没洗。因为我想,这是我的温度,留在上面。——我给江哥洗衣服。
他嫌洗衣液味道太淡,我换了三款,最后选了无香型。他衬衫领口有咖啡渍,
我用牙刷蘸白醋,一点点刷。他球鞋有泥,我蹲在阳台,用旧牙刷刮了四十分钟。
他从不道谢。有次我晾他的球鞋,他踢了一脚:“放这儿碍事。”鞋掉进水桶,我捞出来,
重新擦干,再晾。——我听见那通电话,是在江瑶房间外。她房门虚掩,
我端着她忘在客厅的蜂蜜柚子茶经过,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甜得发腻:“……对,
我知道。当年产房护士收了我妈五万,把孩子抱错了……嗯,我早知道了……您放心,
我不会说的……江家养我十七年,我比谁都想留下……您别告诉念念,她太傻,
知道了会闹……”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问:“她真的一点没怀疑?”江瑶笑了:“她?
她连自己生日是几号都记不清。您见过谁家女儿,连自己生日都过不上?”我站在门外,
手里的玻璃杯忽然滑了一下。茶水泼在手背上,很烫。我没叫。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回托盘,
转身下楼。胃里翻搅,像有人攥着我的肠子拧。可我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拐过楼梯转角,我才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膝盖上还沾着早上擦地板时蹭到的灰。我咬住自己小指,直到尝到铁锈味。可我还是没哭。
因为哭,是奢侈的。而我,连奢侈的资格都没有。——但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张出生证明,
用指甲反复摩挲“刘美兰”三个字。我想:如果我是真的……那他们,是不是也有可能,
有一天,会看见我?不是看见江瑶的影子,不是看见一个替代品,
不是看见一个需要被矫正的错误。而是看见——江念。
一个会饿、会疼、会冷、会偷偷在日记本里画小鹤,会把糖纸折成船,会为了省两块钱,
扫半小时地的,江念。我抱着那张纸睡着了。梦里,江母牵着我的手,
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梧桐道。阳光很好。她没说话,可我听见了。她叫我:“念念。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我醒了。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汗。
---### **第二幕:步步紧逼·无尽的刁难**期末考前一周,
江瑶把我的准考证藏了。不是藏,是撕。她撕得不彻底,只撕掉右下角,
那里印着我的考号和考场。我找遍书包、课桌、文具盒、校服口袋,
最后在她书桌抽屉最底层,看见那团纸。我把它捡起来,用胶带粘好,边角翘着,
像一道未愈的疤。考试那天,监考老师盯着我看了很久:“你这准考证……”我低头,
声音很轻:“老师,我粘好了。”他没多说,只点头:“进去吧。”可考到数学,我才发现,
我的答题卡被人涂花了。不是涂错,是涂“花”。整张卡,密密麻麻,全是红笔画的×,
横七竖八,覆盖了所有选择题答案区。我手抖得握不住笔。抬头看钟:还剩四十三分钟。
我重新填涂,手抖得厉害,铅笔断了三次。交卷时,我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
混着铅笔灰,变成黑红色。成绩出来那天,江父在饭桌上摔了筷子。“全班倒数第三!江念,
你是不是存心丢我们江家的脸?”江瑶低头喝汤,睫毛垂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念念,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江母立刻接话:“瑶瑶考年级前二十,你连她一半都比不上!
”江辰冷笑:“我妹考不好,你倒好,直接垫底。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没解释。
因为我知道,解释是噪音。而江家,只听想听的声音。——发烧那天,是周三。39.2℃。
我烧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千只蜜蜂在筑巢。我扶着墙,
一步步挪到江母房间门口,轻轻敲门。里面传来江瑶的声音:“妈,我想吃草莓,进口的,
要带叶子的。”江母应着:“好,妈这就去。”门开了。她看见我,
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妈……我发烧了,能帮我买盒退烧药吗?
就楼下药店……”她扫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睡衣领口:“一点小感冒,矫情什么?
别装病博同情。”门关上了。咔哒一声。我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身体像灌了铅,意识却清醒得可怕。我听见江瑶在屋里笑:“妈,你快点嘛,我要发朋友圈,
配文‘被宠坏的日常’。”江母应着,高跟鞋声哒哒哒下楼。我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
地板很凉。我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这一次,我没咬手指。我张开嘴,无声地喘气。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江辰回来时,我还在地上。他踢开鞋,看见我,
愣了一下:“你在这儿装死?”我没理他。他走过来,低头看我:“喂,你别躺这儿,晦气。
瑶瑶刚做完SPA,心情好着呢,你别影响她。”我闭着眼,没说话。他忽然抬脚,
用鞋尖踢了踢我小腿:“起来。别占着地儿。”我没动。他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
我听见他推开江瑶房门,声音立刻软下来:“瑶瑶,哥给你带了奶茶,芋圆双拼。”门关上。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是冷白色的。像医院的无影灯。——江瑶在学校,
叫我“扫把星”。不是当面。是背后。她跟班花说:“江念偷过我三支笔,两块橡皮,
还偷看我日记。”她跟班长说:“她爸是坐牢的,妈是精神病,所以才被送福利院。
”她跟班主任说:“她老盯着我,眼神怪怪的,像要吃人。”没人问我。没人觉得需要问。
我成了透明人。课间没人坐我旁边。小组作业没人选我。体育课分组,总剩我一个。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所有委屈,写进日记。不是发泄。是存档。我怕有一天,
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日记本是硬壳的,绿色,封面印着一只小鹤。我把奶奶的照片,
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不是彩打,是她去年春节来江家,我偷拍的。她坐在老藤椅上,
穿着蓝布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个红纸包——里面是给我压岁钱,一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