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炼,职业有点特别。白天我是宠物殡葬师,给毛孩子们体面的告别。晚上我接点私活,
给某些不愿离去的“老朋友”做临终关怀。他们叫我渡魂人,引路者,阴阳中介。
我自称“跨维度生命状态迁移顾问”。说白了,就是送鬼上路的。只不过别人是烧纸,念经,
摆阵。我靠聊天。在这个圈子里,我是个公认的怪胎。那些穿着道袍袈裟的大师们,
背地里说我坏了规矩,把阴事当心理咨询做。周三下午四点,
我送走了最后一只十六岁的金毛。主人哭得稀里哗啦,我安静地听完她和狗的故事,
收了六百块。宠物殡葬就这点好——情感劳动明码标价。刚收拾完器具,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江炼?”男声,三十岁上下,有点急。“是我。
”“老陈介绍的,说你能处理……那种房子。”“地址。”“城西,锦绣花园,7栋204。
”他顿了顿,“价格好说,只要今晚能弄干净。”我看了眼日程表:“两小时,五千。
”“成交。”挂了电话,我给骨灰盒架擦了擦灰。老陈是我唯一对接阳间生意的中间人,
他知道我白天做什么,晚上做什么,从不多问。锦绣花园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区,
外墙爬满雨渍。7栋在最深处,楼前那棵槐树枝茂盛,把夕阳遮得严严实实。
204的门开着条缝。我推门进去,一个穿衬衫的男人站在客厅中央,手指夹着烟,没点。
“李泽?”我问。他点头,打量我:“老陈说你很年轻。”“跟年纪没关系。
”我把背包放下,“说说情况。”“我上个月买的这房,便宜,前任房主急着脱手。
”他深吸一口气,“搬进来后,每晚三点十四分,客厅有跳的声音。”“跳?
”“像有人从高处落地,咚一声。然后……”他声音压低,“有女人哭,哭十几分钟,停。
第二天晚上继续。”我环顾客厅。老式装修,瓷砖地,吊顶矮。正对沙发的那面墙,
有片颜色稍微浅一点的方形痕迹——原来挂过画或照片。“前任房主说了什么?
”“只说住着不安宁,没细讲。”李泽苦笑,“我本来不信这些,但连续一周,
我神经要衰弱了。”“你今晚别住这儿。”我说。“你要做什么?”“跟她聊聊。
”李泽眼神复杂地看了我几秒,掏出钱包数了三千:“定金。剩下的弄完给。”他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急促远去。我关上门,从背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个老式录音机,
一包湿纸巾,一瓶矿泉水。没带符纸,没带桃木剑,没带任何像“法器”的东西。
那些玩意儿,很多时候不如一句到位的话。等到晚上十一点,我开了盏小夜灯,
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干这行得会等。鬼魂有自己的时间表,急不来。三点零七分。
客厅温度开始降,不是空调那种冷,是往骨头里渗的寒意。我睁开眼。三点十四分整。咚!
一声闷响,真像有什么重物砸在瓷砖上。紧接着,细细的哭声从墙角传来。
我按下录音机录音键,朝哭声方向说:“跳得不累吗?”哭声停了。空气凝滞了几秒。
“你……”一个女声,幽幽的,带着困惑,“你不怕?”“怕就不会来了。”我保持坐姿,
“你想跳多少次?我计时呢,今晚能不能破个纪录?”一阵沉默。
然后我看见了——墙角慢慢凝出个人形,三十多岁,长发,穿睡衣,脚上是拖鞋。
她悬浮在离地十公分的地方,眼神迷茫。“我……”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跳。”“常见。”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很多像你这样的,
只记得重复死前最后几秒。说说看,还记得什么?”她飘近了些,面容清晰起来。
脸上有泪痕,但眼神不算凶戾,只有深深的疲惫。“我叫周雯。”她说,“住这儿五年。
”“怎么走的?”“跳楼。”她指向窗户,“从那儿。但我不记得为什么跳。”“丈夫?
孩子?工作?”我引导。她皱眉,努力回忆:“丈夫……出轨。对,他带女人回来,
被我撞见。”“然后你就跳了?”“不是当场跳。”周雯摇头,“吵了一架,他摔门走了。
我坐在客厅哭,哭了很久……然后……”她卡住了。“然后你觉得没意思了。”我替她说。
她怔怔地看着我:“对。”“常见死因。”我按下暂停键,“但你死后为什么每晚重复跳?
惩罚自己?还是想让他看见?”“我不知道……”周雯又开始哭,“我就是觉得,得跳,
得让他听见那声咚,他才知道我有多痛。”“他听见了吗?”“他……”周雯愣住,
“他卖了房子,搬走了。再没回来过。”“所以你这几年白跳了。
”鬼魂通常不能接受这种直白。周雯周身气息一乱,阴风骤起,吊灯晃了晃。我不动,
看着她。“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尖厉起来,“我白死了吗!”“差不多。”我点头,
“死得冤,还免费给后面几任房主演了这么多年午夜惊魂,劳务费都没收。”她被我噎住,
阴风慢慢弱下去。“我……我不甘心。”“知道。”我重新按下录音键,“来,对着这个说。
把你想骂他、想让他听见的话,全说出来。说完,我帮你找找他——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周雯盯着录音机,眼神从迷茫,逐渐聚焦。然后她开始说话。骂那个男人,骂他薄情,
骂他毁了她一辈子,骂他连她的死都不在乎。骂自己傻,骂自己为什么用他的错惩罚自己。
骂这五年重复跳楼的徒劳。她说了四十多分钟。说到最后,哭声停了,只剩疲惫的平静。
“说完了?”我问。“说完了。”“还想跳吗?”周雯看了看窗户,摇头:“累了。
”我关掉录音机:“行。明天我去查查你前夫下落,
把这磁带寄给他——如果他地址找得到的话。至于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别在这儿耗了。
”“我能去哪?”“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总比卡在这破客厅强。”周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褪色的照片。“谢谢。”最后她说,
“你比之前来的那个挥剑的大爷讲道理。”“客气。”她彻底消失了。客厅温度回升到正常。
我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收拾好东西,我给李泽发了短信:“搞定。明天来付尾款,
顺便建议你换掉客厅那面墙的瓷砖,回声太大了。”他秒回:“真的好了?
”“自己回来睡一觉试试。”发完,我背上包离开。楼道里感应灯坏了,漆黑一片。
但我能感觉到,这栋楼里不止周雯一个。斜对门那户,门缝底下渗着淡淡的黑气。
楼下103,阳台挂着件红色衣服,在无风的环境里微微晃动。老小区就是这样,
攒了几十年的生老病死、恩怨情仇,都快成精了。不过今晚只接了一单,其他的——得加钱。
走出小区时,天边已经泛白。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周雯,2018年坠亡,
寻其前夫。然后打了个哈欠。白天还得给一只猫办葬礼,不能迟到。这行当,
阴阳两界都得守时。中午十一点,我站在宠物告别室的洗手台前,仔细洗手。水温刚好,
泡沫搓过指甲缝——刚才给一只叫“团子”的布偶猫做了清洁整理,它肾衰竭走的,
毛依然雪白。主人是一对年轻情侣,哭得眼睛通红,我给了他们十五分钟单独告别。
这行做久了,能分辨哪种悲伤会持续很久,哪种过阵子就淡了。情侣的悲伤,
有时候像合租——一方搬走了,另一方很快会找新的室友。仪式结束后,
女孩抽噎着问我:“团子会去喵星吗?”我说:“会。”“真的吗?”“真的。
”我面不改色,“那边小鱼干管够。”他们付了八百,抱着骨灰盒走了。我收拾工具时,
手机又震。还是陌生号码。“江炼?”这次是个女声,五十来岁,声音发紧。“请说。
”“我住锦绣花园,7栋103。就你昨晚去的那栋楼……我阳台有件红衣服,收不下来。
”我动作停了:“红衣服?”“晾了三天了,不是我的,也……不是任何人的。
”我看了眼日程表:“下午三点。”“多少钱?”“看情况。先上门看看,不收钱。
”对方沉默两秒:“那你来吧。”我挂了电话,把团子用过的梳子消毒放好。
又是锦绣花园7栋。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下午两点五十,我再次站在那棵槐树下。
白天看,这栋楼更显破旧:墙皮剥落,电线乱缠,103的阳台就在一楼,朝南。敲门三声。
开门的是个短发阿姨,穿着家居服,眼神警惕又期待。“陈阿姨?”我问。“是我。
”她让开门,“进来吧。”屋里整洁,老式家具擦得发亮。但空气里有股味儿——不是臭味,
是那种老旧棉布料受潮后淡淡的霉味。“衣服在阳台。”陈阿姨没请我坐,直接领路。
阳台是封了窗的内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长袖,收腰,
款式是二十年前的流行。它在没有风的空间里,微微摆动,像被人穿着轻轻转身。
“三天前早上出现的。”陈阿姨声音压低,“我老伴去摘,手刚碰到,人就晕了,
送医院查不出毛病,现在还在家躺着。”我走近阳台玻璃门。红裙转动的幅度更明显了,
仿佛知道有人看它。“这楼里,最近几年有没有人穿着红衣服去世?”我问。
陈阿姨脸色白了白:“你……你怎么知道?”“猜的。”“有。”她咽了咽唾沫,
“204跳楼的那个,之前住501也有个女的,心脏病突发,
穿的就是红睡衣……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501现在有人住吗?”“空着。
那事后租不出去。”我盯着红裙。它停住了,静止地挂在衣架上,像在等待。“陈阿姨,
您先回房间,关上门。”我说,“半小时内别出来。”“你要干嘛?”“跟它谈谈。
”“这能谈?”她一脸不信。“试试。”陈阿姨犹豫几秒,转身进了卧室,关门声很重。
我拉开阳台玻璃门,走进去。霉味更浓了。我站到红裙子面前,距离一米。“你是谁?
”我问。没反应。“想干什么?”还是没反应。我伸手,指尖在离布料十公分的地方停住。
阴冷的气息顺着空气爬过来,像无数细小冰针。“501那位?”我继续问。
红裙忽然鼓胀起来,仿佛有看不见的身体把它撑开。袖口抬起,指向天花板方向——楼上。
“501已经没人住了。”我说,“你下来做什么?”袖口转向,
指向隔壁方向——大概指204。然后它又指向地板,画了个圈。
我大概懂了:“你在找什么?还是找谁?”红裙的领口部位,慢慢浮现出一块深色的污渍,
像血,又像红酒渍。它在扩大。同时,阳台的窗玻璃上,开始出现水珠。一颗,两颗,
越来越多,从上方流下来,像有人在玻璃外面洒水。但这是二楼,外面没有平台。
水痕在玻璃上蜿蜒,渐渐组成两个字:还 我字迹扭曲,水不断流下,字不断被冲刷,
又不断重组。“还你什么?”我问。红裙突然剧烈抖动,衣架发出吱呀响声。
玻璃上的字变了:眼 睛然后,所有的水痕瞬间蒸发消失。红裙软塌塌地垂下来,
恢复了普通衣服的样子,霉味也淡了。我站了会儿,转身回到客厅。敲卧室门:“陈阿姨,
可以出来了。”她开门,眼神忐忑:“怎么样了?”“衣服可以收了。”我说,“找个铁桶,
在楼下槐树边烧掉,烧的时候说一句‘尘归尘土归土,该找谁找谁去’。”“这……管用?
”“试试。”我还是这句,“另外,您知道501那位去世时,身边有谁吗?
”陈阿姨回忆:“她一个人住。听说是个画家,性格孤僻。发现时已经过世两天了,
社区报的警。”“有亲人来处理后事吗?”“有个妹妹来过,但很快就把房子锁了,
再没露面。”我点点头:“衣服烧了应该就没事了。费用一千。”陈阿姨愣了愣:“这么贵?
”“您老伴去医院花了多少?”她不说话了,转身去拿钱包。我收了钱,离开103。
走出单元门时,抬头看了眼五楼。501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实。
但就在我盯着看的那几秒,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后面轻轻拨开一条缝,又立刻合拢。
我收回目光,往小区外走。手机震动,老陈来电。“小江,锦绣花园那单怎么样?
”“刚结束。”我说,“但事情没完。”“怎么说?”“那栋楼里不止一个执念。
它们好像在互相影响,甚至……互相串联。”老陈沉默片刻:“你接不接整栋楼的清理?
有人想低价买那栋楼,但得先‘净化’。”“谁买?”“开发商,想拆了重建。
但闹鬼传闻压价,他们想先处理掉传闻。”“整栋楼多少钱?”“十万,七天时间。
”我算了算房租、工作室下季度租金、还有想换的那套专业火化设备。“接。”我说,
“但先付五万定金,资料全给我,包括住户档案、死亡记录、一切能搞到的。”“行,
我去谈。”老陈顿了顿,“小心点,我听说那栋楼以前出过更早的事,没记录在案的。
”“比如?”“比如……三十年前,那里还不是小区,是工厂的女工宿舍。”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叫了辆车。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锦绣花园。”我说。“又是那儿?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那地方阴气重,少去。”“您也知道?”“开出租的,
什么传闻没听过。”他发动车子,“尤其7栋,我们晚上都不接那边的单。
有同行半夜在那儿载过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结果收到的钱,第二天变成纸灰。”我没接话。
十万块,七天。这笔钱够我半年不接宠物葬礼,专心研究怎么跟鬼魂“讲道理”。但前提是,
这栋楼的鬼,愿意讲道理。车在锦绣花园门口停下。我付钱下车,抬头看7栋。槐树的影子,
正缓缓爬上204的窗户。今晚开始,我得住进这栋楼里。老陈会给我弄来一间空房的钥匙。
501最好——既然红裙从那儿来,我就从那儿开始。手机震了,
是老陈发来的短信:“钥匙在物业王师傅那儿,501的。死亡记录和住户档案在整理,
明早发你。对了,501那个画家叫林晚秋,死因确实是心脏病,
但尸检报告备注了一条:死者双目角膜缺失,原因不明。”我看着最后四个字。原因不明。
玻璃上的水字“还我眼睛”,有了出处。但为什么角膜会缺失?谁拿走的?我收起手机,
朝7栋走去。下午的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先一步踏进了楼道的阴影里。
物业王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把钥匙递给我时,手有点抖。
“501啊……你真要住那儿?”“工作。”我接过钥匙,“几天就走。”他欲言又下,
最后只说了句:“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什么门?”“所有门。
”王师傅转身走了,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缩得很快。我提着行李包上楼。
行李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录音机、笔记本、手电筒,
还有一瓶特制喷雾——成分是盐水、铁屑和烈酒,对付低等阴秽物有点用,主要起心理安慰。
五楼的感应灯坏了。我用手机照亮,找到501的门。老式防盗门,漆皮剥落,锁孔有点锈。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再用力,还是卡。“我来吧。”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我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楼梯转角处,三十出头,穿黑色夹克,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这锁锈死了,
得往上提一下门再开。”他走上楼,把购物袋放地上,接过我手里的钥匙,“你是新租客?
”“临时住几天。”我说,“你呢?”“502的。”他提起门把手,
同时转动钥匙——咔哒,开了,“我叫周明。”“江炼。”周明把钥匙还给我,
打量我几眼:“这房间空了四年了,你知道吧?”“知道。”“哦。”他没多问,
提起购物袋,“有事敲隔壁门。”他转身进了502。我推门进501。
一股灰尘和颜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被改造成了画室。
画架立在窗边,蒙着白布;地上散落着几个颜料管,已经干硬。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我放下包,先检查房间。卧室很简单:单人床,床头柜,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
都是深色系。客厅的画架旁,堆着几十幅画,都用布盖着。
我掀开最近的一幅——是一个女人的肖像。穿着红裙,坐在椅子上,侧脸看向窗外。
画得极细腻,连眼里的光斑都清晰。但女人的眼睛部分,被刀片之类的利器划破了,
画布撕裂。我掀开第二幅。同一个女人,这次是背影,站在窗前。眼睛位置同样被划破。
第三幅、第四幅……全是这个女人,不同姿态,不同场景,但眼睛都被毁了。
最后一幅小一些,放在角落。我掀开布。这幅画的是女人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眼睛没有被划破——因为画里她闭着眼。
画布右下角有签名:林晚秋 2019.3还有一行小字:最后一次为你画。我拍照,
把画恢复原状。然后检查其他角落。在画架下方的地板缝隙里,我找到一小片硬纸。
捡起来看,是张被撕碎的照片的一角,只剩一只眼睛——女人的眼睛,瞳孔很黑,带着笑意。
照片背面有字迹,但只剩半截:“……永远爱你的……”我把碎片收进证物袋。
厨房和卫生间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卫生间镜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别看我。”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整个房间最不对劲的,
是温度。比外面低至少五度,而且不是均匀的冷——画架附近最冷,卧室次之,
门口相对正常。我打开行李,拿出温度计放在画架旁。指针慢慢降到16度。这时,
隔壁传来音乐声。是老式留声机那种音质,播放着钢琴曲,旋律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名字。
音乐透过墙壁传来,闷闷的,时断时续。我没理会,继续检查。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找到一本日记本。塑料封皮,带小锁,但锁被撬坏了。
翻开第一页:2018年6月12日 晴今天开始新系列。她说喜欢红色,我调了十三种红,
终于调出她想要的那种——像凝固的血,又在光下透一点橘。往后翻,
大多是创作记录和心情碎片。林晚秋的文字很细腻,
记录着那个“她”的点点滴滴:她喜欢什么花,讨厌什么气味,
笑的时候会先眯左眼……但几乎没有具体信息:没名字,没来历,没身份。
“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又占据全部的影子。翻到2019年初的几页,
笔迹开始凌乱:2月14日 阴她说要走了。我问去哪儿,她不回答。
我说那你把眼睛留给我,她说好。2月18日 雨最后一次见面。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画了她。画完时,她醒了,说:明天我来取画。我问:画还是眼睛?她笑了:都是。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页。我合上日记,看向窗边的画架。
那幅蒙着白布的、应该是林晚秋最后的作品。走过去,掀开白布——画布上是空白的。
不是没画,而是被某种溶剂彻底洗掉了,只剩一层灰白的底子。但在画布正中央,
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裙,站在某个湖边。她正对着镜头笑,
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像是后期处理过度,瞳孔里反射着刺眼的光斑。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苏棠。以及一个电话号码,最后两位被水渍晕染模糊。
我把照片取下来收好。这时,隔壁音乐停了。接着是敲门声——敲的是我这里的门。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是周明。打开门。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刚炖了汤,多了,
给你盛一碗。”碗里是排骨汤,热气腾腾。“谢谢。”我接过,“正好没吃晚饭。
”“501没通燃气,你要用厨房可以来我这儿。”周明说着,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
“收拾得怎么样了?”“刚进来。”我侧身,“要进来坐坐吗?”他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