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幽澜水阁的守夜人“一个月两万的薪水,它包含了食物和住宿,而且只在夜间工作。
”宋涛把他的烟头按压熄灭在一个充满了旧茶渍的烟灰缸中。他抬起他的眼睛看着我。
在他的头顶上,一个不知道功率的白炽灯泡摇晃了一下,
这使得他那张布满了沟壑的脸被照亮成一半明亮一半黑暗。“江远,一个退役的士兵,
你的技能是干净的。”“这个条件在其他地方,最多可以提供六千的薪水,
你是否知道为什么幽澜水阁会给出两万?”我用笔直的姿态站立着,
我的视线停留在他那粗糙的手指上面。那只手正在捏住一张深金色的门禁卡片,
它的指甲缝隙里被塞满了无法清洗干净的黑色泥土,
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寻找食物在土地里挖掘了一整个夜晚。“因为这个地方是昂贵的。
”我这样回答。“它是全市每平方米单价最高的豪华住宅。”“狗屎。
”宋涛发出了一声嗤笑,他的喉咙听起来像是被一口浓厚的痰堵住了。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然后把那张很重的卡片拍打在我的胸膛上。它的触感并不像塑料,
反而更像是一块刚刚从冷冻柜中取出的冰冻肉块。“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他们的生命是昂贵的。”“所以,保安的生命,也必须变得稍微贵一些,
否则就无法镇压住局面。”他绕过了办公桌,他身上的制服明明是一件新的,
却透露出一股无法挥散的发霉气味。他走到我的面前,他比我矮了半个头,
但是他的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的挂在我的脸上。“在你入职的第一天,
我不会对你说任何虚假的话。”“我不会询问你是如何进入这里的,如果你想要获得这笔钱,
你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则。”“你听清楚,总共有三个规则。
”我把那张沉重得不合常理的电子钥匙放进了我的口袋。“宋队长请说。”“第一个规则,
在午夜十二点钟之后,绝对不可以前往B区的花园。”“无论你在监控录像中看到了什么,
即使是有某个人在里面悬挂自己,你也必须假装没有看见。”宋涛竖起了一根他的手指,
那是一根缺少了半截指甲的食指。“第二个规则,当你在进行巡逻时,
如果你听见下水道的井盖下方有任何动静。”“无论是哭泣的声音,还是大笑的声音,
又或者是咀嚼骨头的声音,你都绝对不要低下头去看。”“从它旁边经过,走过去,
不要停止你的脚步。”我不自觉的摸了摸我裤子口袋里的甩棍,我的眉心轻微的皱了起来。
“如果那是一些流浪的猫或者狗,又或者是一个小偷呢?”“小偷?
”宋涛好像听到了一个极为巨大的笑话,他脸上的皮肤颤抖了一下。“在这个地方,
即便是苍蝇也需要刷动卡片才能进入,怎么可能会有小偷的存在?”“关于猫和狗...哼,
这里的下水道,是不饲养任何活着的生物的。”他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突然的压低了,
那是一种只有在真正恐惧时才会出现的音调。“第三个规则,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如果你看到任何一户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红色的灯光。”“你要记住,
是那种如同血液一般的红色灯光,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去按响他们的门铃。
”“即使里面有人在大喊救命,你也必须为我把你的耳朵堵起来。”“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时刻,业主正在进行‘支付费用’的操作。”宋涛说完之后,
甚至没有给我追问的机会,他抓起桌子上的对讲机扔给了我。“去吧,
今天晚上由你来巡逻A区。”“不要死了。”在我走出保安亭的时候,
夜晚的风正好卷了过来。幽澜水阁不愧是顶级的豪华住宅,连风里面都带着一股甜味。
那不是那种劣质的香精味道,而是一股浓郁到接近腐烂的花的香味,
还混合着某种...新鲜肉类的味道。在我的眼前,是一栋又一栋欧洲复古风格的独立别墅,
它们的外墙上贴着昂贵的汉白玉石材,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令人害怕的白色。
所有的绿色植物都被修剪得非常的整齐,现在是深秋的季节,
但是这里的花朵却开放得妖异而滴水,它们的红色像是刚吸过血一般。我按了按我的胸口。
在那个地方,有一种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压抑感觉。我退伍已经三年,
我那双能够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的眼睛本来已经很久没有反应了。可是,
在我一踏进这扇大门之后,我的左眼球就开始猛烈的跳动,就像是有针在刺它一样。
“这个地方,风水的布局做得太绝对了。”我低声的自言自语,
然后沿着石板铺成的小路向前走。这里的安静,不是那种安宁的安静,
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声响的空洞。没有昆虫的鸣叫,没有鸟类的叫声,
甚至听不到远处市区高架桥上的车辆流动的声音。整个住宅小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
把活着的人圈养在了它的里面。“哒,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的声音突然的从转角的地方传来,在死寂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我停止了我的脚步,我手电筒的光束没有敢直接的照射过去,而是压低了它的光束。
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是非常美丽的。即使是相隔十几米的距离,
那种精致到头发丝的昂贵气质依然迎面扑来。香奈儿品牌的当季新款包,红色底的高跟鞋,
还有那张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叶灵。我能够认出她。在之前的面试过程中,
我曾经见过她一次,她是这个地方的一个租客,根据传闻,她是一个高级的白领职员。“啊,
是江先生呀。”叶灵看见了我,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她的脸上挂起了一种职业化的甜美微笑。“你这么晚才回来吗?”我礼貌的询问了一句,
但是我的视线却不受控制的向她的后方飘去。在我的左边眼睛里,
这个世界呈现出另一幅景象。原本外表光鲜的叶灵的背后,正在拖拽着一条长长的,
灰黑色的阴影。那个阴影看起来不像是存在于地面上,
它更像是从她的后颈内部生长出来的东西,它沉重的压在她那瘦弱的肩膀上。
那是死亡的气息。并且,那是即将凝固成为实体的死亡气息。“不要提那个了,
公司又在进行裁员,我必须拼命的去保住我的职位啊。”叶灵抬起她的手揉了揉她的太阳穴,
她手腕上的那块卡地亚品牌的手表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最近我总是感觉到疲劳,
无论我如何睡觉都无法睡醒。”“我感觉我的身体就像是被完全掏空了一样。
”她使用的词语是“被掏空”,而不是“疲劳”。我盯着她的脸,她脸上的粉底很厚,
但是它遮盖不住她眼睛下面的那一抹青黑色。她的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色,
就像是刚刚被充满了血液一样。“少熬夜。”我只能够这样说。
“这个住宅区...阴的能量很重。”叶灵愣了一下,随即她用手捂着她的嘴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清脆,却透露出一股虚浮的感觉。“江先生你真的很幽默,
这个地方可是一个风水很好的宝地。”“自从我居住进来以后,
我获得了职位的提升和薪水的增加,甚至我的皮肤也变好了。
”“除了...除了价格有点昂贵,它没有任何问题。”她一边说着,
一边有些摇晃的向前走了两步,她的高跟鞋歪了一下。
我下意识的伸出我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肘。它是冰冷的。即使是隔着风衣的布料,
我也能够感觉到她的体温低得令人害怕。她简直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反而更像是一个刚刚从冷冻柜里搬运出来的人体模特。“谢...谢。
”叶灵站稳了她的身体,她的眼神有一些发直。“我先回去了,下个月的房租我还没有凑齐,
我还需要去想一些办法...”“我不能被赶出去,
绝对不能...”她用喃喃自语的方式说着,然后推开了我那不轻也不重的手,
用一种机械的方式走向A座的方向。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团灰黑色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巨大了。它就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巴,
正在一口接着一口的吞噬着她仅剩下来的光芒。“这个地方正在吃人。
”我紧紧的握住了我手里的对讲机,我的手掌心里全都是冰冷的汗水。送走了叶灵之后,
我继续进行我的巡逻。在我路过B区和C区交界的地方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让我停下了我的脚步。“咯咯...咯咯...”那个声音来自于我的脚下。
就在我那双军用靴子的旁边,在那个铸铁制造的雨水井盖的下面。那个声音是极其清脆的,
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坚硬的物体正在咀嚼脆弱的骨头,一下,两下,
并且伴随着吸食液体的声音。宋涛的话语在我的大脑里爆炸了。“无论你听到了什么,
都不要低下头去看。”我的身体僵硬在了原地,我的脖子感觉就像是生了铁锈一样。
作为一个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退役军人,我的本能让我想要掀开那个井盖去看一个究竟。
但是我的左眼传来的剧烈疼痛正在警告我,那下面有某个东西,而且是你无法招惹的东西。
“是谁在下面?”我如同被鬼魂驱使一样,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咀嚼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甚至连风也停止了吹动。在井盖的缝隙里,
没有透露出任何一丝光线。但是我能够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紧紧贴着那道缝隙,
从下往上的窥探着我。那道目光是阴森而寒冷的,并且是粘稠的,
它带着一股陈年腐烂肉体的腥臭气味,顺着我的裤管向上攀爬。“嘻。
”一声极为轻微的笑声从井盖的下面飘浮了出来。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是,
那块重量有几十斤的铸铁井盖,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向上顶起了一下。“咣当!
”虽然只有一下,但是它震动得我的脚底都感觉麻木了。我猛烈的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手已经触摸到了我腰部的甩棍。但是我的理智战胜了我的冲动,我咬着我的牙齿,
强迫我自己转过身去,用巨大的步伐快速的离开。不要回头看。不要低下头。
我几乎是用一种竞走的方式穿过了那条狭窄的小路。直到我走到了路灯的下面,
那股如同有芒刺在背上的窥视感觉才稍微的减弱了一些。我靠在一根灯柱上喘了一口气,
下意识的去摸我口袋里的香烟。就在这个时刻,
那张一直被我放在怀里的电子钥匙突然的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的频率是非常高的,
并且带着一种灼烧般的热度,它烫得我感到一阵激烈的颤抖。我把钥匙掏了出来。
那块原本是黑色屏幕的老旧液晶显示屏,在这个时刻竟然亮了起来。
它不是通常情况下的绿色背景光,而是一种刺眼的血红色。在屏幕上面,
跳动着一串混乱的代码,看起来就像是有无数只微小的红色蚂蚁正在爬行。在几秒钟之后,
那些混乱的代码重新组合,变成了一些清晰的宋体字样。
态:逾期3天催收等级:黄当前生命余量:72小时我用死亡般的眼神盯着屏幕,
我的心脏猛烈的收缩了一下。404号住户...就在我的头顶上方。
我猛烈的抬起了我的头。在四楼的那扇落地窗户前面,窗帘没有被完全的拉上。
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女人,正站立在阳台上。她手里抓着一大把红色纸币,并且疯狂的挥舞。
嘴巴张得很巨大,似乎正在发出嘶吼,但是隔音的玻璃将声音完全隔离。
那张扭曲的脸我认得,是张亭,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富二代。此刻她像是个疯婆子一样,
双手机械又狂乱地抓起大把大把的红色钞票,不要命的朝漆黑一片的夜空里撒。然而,
诡异的是,那些粉红色的纸币并没有飘落下来。它们在半空中的时候,
就好像是被一种无形的火焰点燃了一样。它们在瞬间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甚至还没有落到地面上就消失得没有任何踪迹。
张亭的表情从癫狂的状态转变成了惊恐的状态。她抓着阳台的栏杆,拼命的向下看,
她的眼神正好和我的眼神碰撞在了一起。那不是一个人类应该拥有的眼神。其中包含了绝望,
乞求,还有一种看到了同类时才会出现的...恶毒的感觉。
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电子钥匙上面的红光突然的闪烁了一下,
屏幕上的字样发生了变化。警告:无关人员请勿干扰进食。就在这一个瞬间,
404号住户的客厅灯光熄灭了。取代它的,是一盏悬挂在阳台内部的复古风格的琉璃灯。
发出“啪”的一声。那盏灯被点亮了。红色的灯光就像是血液的水一样泼洒了出来,
将整个阳台都染成了完全的红色。张亭的身影在红色的光芒中猛烈的僵硬了一下。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她整个人都向后倒着飞进去,
瞬间被拖拽进入黑暗的最深处。第二章:赤色催收单 红光熄灭。404户的阳台恢复死寂,
那盏华丽的琉璃灯仿佛从未亮起过。我僵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晚饭吃下去的馒头和咸菜正顶着我的喉咙。我扶着身旁的路灯杆,才没让自己软倒在地。
“呕……”我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食道。
楼下那片原本普通的草坪,此刻却像是被泼了催化剂,
几株月季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花瓣,红得像一滩凝固的血。
我兜里的电子钥匙停止了灼烧,温度迅速降回冰点。我颤抖着手把它掏出来。
血红的屏幕已然暗了下去,但那几行冰冷的字迹却烙印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警告:无关人员请勿干扰进食。进食…… 那个词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扎进我的脑子。
就在这时,屏幕微光一闪,浮现出一行新的、更加简洁的文字。回收完毕。
本次充能:12%我瞳孔猛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它的系统里,
只是一笔“12%”的能量。我再也忍不住,疯了一样冲回保安亭。宋涛正坐在那里,
悠闲地摆弄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消消乐游戏。他听见我撞门进来的声音,
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怎么,见鬼了?”“我看到了!”我冲到他面前,
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砸在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404户!张亭!
那盏红灯……”宋涛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麻木和疲惫。“喊什么?”他慢吞吞地捡起手机,吹了吹屏幕上的灰,
“我不是告诉你了?她在‘缴费’。”“缴费?那他妈是缴费吗?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她整个人……像被吸干了一样!那把钥匙上说,是‘回收’!
”我把那把冰冷的电子钥匙拍在他面前。宋涛瞥了一眼,甚至没伸手去碰。“回收,缴费,
清算,叫法不同而已。”他重新点开游戏,那消除方块的“叮叮”声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
“意思都一样。欢迎来到幽澜水阁,江远。”他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我感到恐惧。
“你是说……这种事经常发生?你们就这么看着?”“不然呢?”宋涛终于放下了手机,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把老旧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报警?说这里有盏灯会吃人?
你猜警察是把你当疯子,还是把我当疯子?”“可那是一条人命!”“人命?”宋涛笑了,
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在这里,交得起管理费的,才叫人命。交不起的,叫‘能源’。
”“她不是有钱吗?她爸是行长!她刚才还在撒钱!”我不甘心地追问,
试图为刚才那恐怖的一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宋涛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你以为这鬼地方要的是纸?”他伸出那只沾着黑泥的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脚下,
“它要的是这个。”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活气,运气,命数,这才是这里的硬通货。
钱花光了可以再挣,可要是运气败光了……那就只能拿命来填。”“在这个小区,穷,
不是你口袋里没钱。”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肮脏的秘密,“穷,
是你的命不够硬,气数不够旺。这,才是真正的原罪。”我愣在当场,浑身发冷。“小子,
你第一天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宋涛重新拿起手机,视线却落在我脸上,
“明天一早就去辞职,忘了你今晚看到的一切。或者,闭上你的嘴,拿着两万块的工资,
活下去。”“我……”“你没有别的选择。”宋涛打断我,眼睛又回到了游戏屏幕上,
“现在,滚出去,继续你的巡逻。别让我也跟着你倒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保安亭的。宋涛的话像一桶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我所有的侥幸。
愤怒、恐惧、恶心……无数种情绪在我胸口翻滚,最后只剩下一种无力的冰冷。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路过垃圾集中处理点时,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手电筒光束扫过去,照亮了一个瘦弱的背影。
是胡玉雪。那个在学校食堂打工的单亲妈妈。她正蹲在一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袋前,
旁边放着几个空空如也的蛇皮袋。她没有像流浪汉一样去翻吃的,
而是在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富人扔掉的纸箱、塑料瓶一个个捡出来,仔细地踩扁,分类码好,
动作很熟练,但也很屈辱。每次有车灯扫过,她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下意识地把头埋低,
试图用瘦弱的身体挡住那些废品。可就在几个小时前,
我看到富家女张亭把成捆的钞票当废纸一样撒掉,只为了求一条活路。而现在,
一个贫穷的母亲,却在垃圾堆里,把别人眼中的废纸当成宝贝,只为了换取几块钱,
让她和儿子能继续活下去。“胡姐。”我走了过去,声音有些干涩。胡玉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回过头看到是我,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站起身,双手在满是污渍的围裙上不停地搓着。
“江……江保安,这么晚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事,我巡逻。
”我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压了压,假装没看到她脚边的那些废品,“还不休息?
”“就……就快好了。”她局促不安地解释道,
“这些纸箱子能卖点钱……小宇的学费……又涨了。而且,这里的物业费也……也快到期了。
”她说到“物业费”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就在那一刻,
我的左眼突然一阵刺痛。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变了。在我的灵视中,
胡玉雪的头顶上,同样悬浮着一个东西。但它不是张亭那种血红色的倒计时。
那是一个由无数灰色雾气组成的、几乎透明的沙漏。沙漏里的沙子,
正在一粒一粒、极其缓慢地往下掉。速度比张亭的慢了百倍不止,但它确实在流动。
那同样是一个死亡时钟。只是它的催收单,还没有变成赤色。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
那个吃人的系统,早已经盯上她。我回到地下室的员工宿舍时,天快亮了。这里阴暗、潮湿,
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廉价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这和地面上那个四季如春、花团锦簇的“仙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在天上,
一个在地狱。而我们这些保安,就是地狱里的看门狗。我躺在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发霉的天花板。我掏出那把电子钥匙。屏幕已经黑了,
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我的掌心,像一块墓碑。我曾经以为,我只是来这里当个保安,
赚一份高薪。现在我才明白。我其实不是保安。而是一个手持死亡账单的记账员。这份工作,
根本没有辞职一说。第三章:第一盏琉璃灯第二天,我在地下室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睁开眼,
天花板上大片霉斑像一幅扭曲的地图。昨晚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记忆,
不如说是一段被强行植入脑髓的噩梦。张亭在红光中消融的画面,
电子钥匙上“进食”和“回收”的字眼,还有宋涛那张麻木的脸。我猛地坐起身,摸向口袋。
那把电子钥匙还在,冰冷坚硬,像一块小小的墓碑,提醒我那不是梦。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业主微信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我点开那个名为“幽澜水阁·尊享服务”的群。最新的一条是物业管家在五分钟前发的,
前面还加了个红色的重要通知标签。
“尊敬的各位业主:404户业主张亭女士因个人发展需要,已于今日凌晨办理退房手续,
即刻启程前往海外深造。感谢张女士在幽澜水阁度过的美好时光,祝其前程似锦。
”下面是一连串的跟帖。“哇,亭亭真棒![鼓掌][鼓掌]”“年轻有为,羡慕啊!
”“祝一路顺风![飞机]”“@管家 小刘,404的房子空出来了?我朋友想租,
能优先吗?”一张张虚伪的面孔,一排排礼貌的表情符号,
像是一场在坟头上举办的精致派对。没人问张亭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没人关心她去了哪里。
他们只关心那套空出来的房子。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胃里又开始翻腾。“江远,换班了。
”白班的同事老王打着哈欠推门进来,看见我煞白的脸,愣了一下。“你小子行不行啊?
第一天就让鬼给吸了阳气?”他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没事。”我摇摇头,站起身,
“昨晚没睡好。”“在这儿干夜班,能睡好才怪了。”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习惯就好。
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工资准时到手就行。”又是这句话。我没有回宿舍,
而是走出了地下室。白天的幽澜水阁是另一副模样。阳光灿烂,空气清新,
那些夜晚看起来妖异的花草,此刻正沐浴在晨光中,娇艳欲滴。
几个打扮精致的贵妇牵着同样品种名贵的狗在草坪上散步,彼此微笑着点头致意,
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摄影棚。而我,
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布景下面埋着尸体的观众。我的视线扫过园区,
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修剪花坛的角落。那里有三个人。三个穿着统一蓝色工作服的保姆。
她们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三十岁,最小的那个,扎着马尾辫,
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看上去比叶灵还要小。她们和其他保姆不一样。
别的保姆干活时总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一边摘着菜叶,一边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但她们三个,像三尊沉默的雕像。她们的动作很麻利,
但眼神却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同一个方向——A座别墅的车库入口。她们看似在闲聊,
但站位却很有讲究,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彼此都能看到对方,随时可以支援。
这是受过训练的站位。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妈的!那帮孙子还想拖?告诉他们,
下个月的款再不到,这批料就全给我换成最次的!反正楼都盖好了,谁还能砸开看?
”一个粗野油腻的吼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一个肥硕的身影从车库里走了出来。是李明。
那个在大纲里被标记为“罪魁祸首”的项目经理。他挺着一个巨大的啤酒肚,
穿着一件被撑得紧绷的阿玛尼T恤,脖子上挂着一串能拴狗的金链子。他正举着电话,
对着话筒喷着唾沫星子。“抚恤金?什么抚恤金?那几个死鬼的家属不是早就打发了吗?
一人十万还嫌少?我告诉你,老子一顿饭都不止这个价!让他们再闹,就找人做了他们!
”李明一边骂着,一边旁若无人地朝这边走来。就在他经过花坛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那个最年轻的保姆,那个叫甜妞的女孩,手里那把用来修剪粗壮枝干的大剪刀,
突然调转了方向。锋利的刀刃对准了李明肥厚的后腰。她的手臂肌肉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神里迸发出的不是一个十九岁女孩该有的天真,
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同归于尽的恨意。那双握着剪刀的手,
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进掌心,关节一片惨白。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距离李明的肾脏,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别动!”一声极低的呵斥。
站在甜妞身边的那个年纪最大的保姆,田小芬,一只手闪电般地伸出,
死死按住了甜妞的手腕。她力气很大,甜妞手里的剪刀剧烈地颤抖着,
发出金属摩擦的“咯咯”声。另一个叫柳花的保姆则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李明毫无察觉,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嘴里还在嘟囔着晚上要去哪个会所。一场险些发生的谋杀,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我假装在检查路边的消防栓,慢慢地靠近她们。“为什么还不动手?”甜妞的声音在发抖,
是愤怒,也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就在那!一剪刀下去,就都解决了!”“解决?
”田小芬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井水,“然后呢?我们三个给他陪葬?
你忘了我们来这是干什么的了?”“可是我等不了了!他刚才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他说我们的男人,还不如他一顿饭贵!”甜妞的眼圈红了,眼泪在打转。“就是因为听见了,
才更要忍。”田小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狠辣,“杀他一个人太便宜他了。
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贪下的一切都吐出来,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怎么害死我们丈夫的!”柳花回过头,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秒,
见我只是个在发呆的保安,才又转了回去。“小芬姐说得对。”柳花低声说,
“那本黑账还没找到。没有证据,我们就算杀了他,也只是三个杀人犯。只有拿到那本账本,
我们才是替天行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甜妞带着哭腔问。田小芬抬起头,
看了一眼天上,远处,乌云正在汇集。“快了。”她缓缓说道,“天气预报说,
今晚有雷暴雨。”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等老天爷愿意帮我们洗地的时候,
就是他该上路的时候。”我猛地转过身,快步离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吃人的小区里,不止一个怪物。地底的阵法,是一个靠吞噬生命维持运转的冷血机器。
而这三个女人,是三把被仇恨点燃的、不计后果的尖刀。一个是非人的鬼。一个是索命的人。
我一个渺小的保安,被夹在了中间。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子钥匙,
又抬头看了看天边越积越厚的乌云。今晚,幽澜水阁注定不会平静。而我不知道,
当人间的复仇和地底的饥饿交织在一起时,会催生出怎样一个更加恐怖的夜晚。
第四章:脏得发臭的燃料夜里十一点,是交接班的时间。天,
黑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厚绒布,密不透风地压下来。
“轰隆——”第一声闷雷在远方的天际滚过,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胸口发麻。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花香被潮湿的土腥味冲淡,风里带着水汽,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田小芬说得没错,雷暴雨要来了。我换上巡逻服,刚走出地下室,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瞬间在水泥地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妈的,鬼天气。”宋涛的声音从保安亭里传来,
他正对着监控屏幕皱眉头。屏幕上的十几个画面,有一半已经因为暴雨而布满了雪花点。
监控室:“A区和B区交界的那几个探头全完了。”宋涛用手指敲了敲屏幕,“江远,
你今晚多跑几趟那边,别真让什么阿猫阿狗溜进来了。”“知道。”我应了一声,
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监控失灵……对某些人来说,这可不是坏事。“还有,
”宋涛忽然叫住我,“刚才李明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在群里骂骂咧咧,说他家的网断了。
你要是路过他家,离远点,别去触那头肥猪的霉头。”“他一个人住?”我下意识地问。
“对。老婆孩子早跟他离了,现在就他跟一个钟点工。”宋涛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德行。
活该。”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天时,地利。现在,连人和都齐了。雨越下越大,
很快就连成了线,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哗啦啦的水声中。闪电不时划破夜空,
将那些在风雨中狂舞的树影投在别墅的白墙上,显得鬼影幢幢。我打着手电,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巡逻路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的脚步声。A区别墅后巷,
化粪池附近当我巡逻到A座别墅后方那条偏僻的小巷时,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杂着呕吐物的酸臭味钻进我的鼻子。手电光扫过去,地上有一滩秽物。
旁边,是一串断断续续的、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拖痕,
一直延伸向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方形井盖。那下面,是整个小区的化粪池。
我的视线顺着拖痕移动,最终停在了一样东西上。那是一块金表。劳力士的金表,
表带上还沾着泥水,在我的手电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是李明的东西。我站在原地,
没有动。脑子里闪过他白天时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
闪过他那番“死去的工人还不如他一顿饭贵的恶毒。也闪过了那三个女人眼中,
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燃烧着一切的仇恨。我默默地关掉了手电筒。然后,我抬起手,
将别在肩膀上的对讲机也按下了关机键。雨声更大了。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黑暗,
一步一步地走开。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我只是一个拿两万块工资的夜班保安。
走了大概十几米,一阵压抑的、女人合力发出的闷哼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一、二……推!
”“他妈的!太沉了!”“卡……卡住了!他的肚子卡在井口了!”那是甜妞的声音,
带着哭腔和惊恐。紧接着,是田小芬冷静到冷酷的命令。“别慌!柳花,你按住他的腿!
甜妞,去找块石头!快!”我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后,
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我看不清她们的动作,只能听到雨声中夹杂着模糊的声响。
“不行……姐,他……他还想爬上来!”“按住他!”“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钝器撞击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绝望。
那不是在杀人,更像是在砸碎一件坚硬的、令人憎恶的垃圾。最后,
是一声重物落水的“噗通”声。四周沉寂下来。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似乎要洗刷掉地面上的一切。我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然而,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嗡——”一声低沉的蜂鸣,
毫无征兆地从整个小区的地底传来。紧接着,我裤兜里的电子钥匙开始疯狂震动,
那温度烫得我几乎要把它扔出去!我猛地掏出钥匙!血红色的屏幕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这一次,屏幕上没有乱码,而是直接弹出了一行又一行带着三个感叹号的、血淋淋的警告!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怨气污染源!!!警告!!!发生非法入库行为!!!
警告!!!能量纯度:极差!!!系统无法吸收!!!此时,
钥匙屏幕上的“极差”两个字,像两个燃烧的烙铁,不断闪烁,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
屏幕下方,一个代表小区总能量的绿色进度条,开始剧烈地上下波动,
边缘甚至出现了代表错误的红色噪点!与此同时,整个幽澜水阁,
所有的灯光——路灯、草坪灯、景观灯,
甚至每一栋别墅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都在这一瞬间,开始疯狂地闪烁,忽明忽暗!
像是接触不良般急促地明灭!“怎么回事?”“停电了吗?”业主群里瞬间炸开了锅。而我,
正惊骇地看着A区那几栋别墅的外墙。那些平日里熄灭着的琉璃灯,此刻,一盏接一盏,
毫无规律地亮起又熄灭,红光、黄光、甚至是代表健康的白光,交替闪现,景象诡异,
令人不安!
这个精密、冷血、稳定运行了不知多少年的阵法系统……因为李明这个“脏得发臭的燃料”,
被强行投了进来……过载了?不,更像是中毒了!“哗啦——”我脚边的下水道井盖,
突然向上喷出一股黑色的、带着恶臭的污水!那股味道,比化粪池的恶臭更加刺鼻,
充满了腐烂和怨毒。李明的怨气,正在通过这个小区的“血管”,流向每一个角落!
我看到那三个女人从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她们浑身湿透,满身泥污,脸色惨白。
她们显然也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姐……这……这是怎么了?”甜妞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她看着那些乱闪的灯,“我们不是成功了吗?”田小芬呆呆地望着404户的方向。那里,
原本已经熄灭的、属于张亭的那盏琉璃灯,此刻正亮着一种浑浊不堪的暗红色,
像一块凝固的、正在腐烂的肝脏。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忽然低头,
看向自己的手。我也看了过去。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下,我清楚地看到,她们三个人的手背上,
不知何时,都浮现出了一个淡淡的、血红色的叉。像屠宰场里,给劣质病猪盖上的那个戳。
田小芬脸色瞬间煞白。她终于明白了。她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在那个真正的怪物眼里,
她们的复仇,只不过是弄脏了餐盘。而现在,怪物要开始清理餐盘了。
第五章:被抹除的清洁工暴雨还在下。那些平日里象征着尊贵与秩序的琉璃灯,
此刻像是癫痫发作的病人,胡乱地闪烁着,将整个小区切割成无数明暗不定的诡异色块。
那三个女人站在雨中,像三只被淋湿的、无处可逃的耗子。
她们死死地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血红色的叉。“这是什么?
”那个最年轻的甜妞声音都变了调,她用力地在自己那身昂贵的雇主家工服上猛擦,
但那个叉像是纹身一样,深深地烙印在皮肤底下,越擦越红。“洗不掉!姐!它洗不掉!
”“是记号……”柳花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远处那些乱闪的灯光,脸上写满了恐惧。
“那个东西……它知道是我们干的!它给我们做了记号!”“都给我闭嘴!
”田小芬猛地一喝,但她的声音也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现在,马上分开!各回各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们不认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快走!”这是她们最后的计划。
一个在绝境中想出的、愚蠢又可悲的计划。她们以为只要分开,
就能摆脱那个看不见的“它”。三人像是得到了赦令,惊慌失措地朝三个不同的方向跑去,
很快就消失在狂乱的雨幕中。我站在树荫下,看着她们的背影,
握着兜里那把还在微微发烫的电子钥匙。我知道,她们跑不掉的。
在这个巨大的、以生命为食的牢笼里,没有一个角落是安全的。C栋1102户,
婴儿房:第二天夜里,我再次当班。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青草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怪味。
昨晚的“电路故障”已经被物业完美地解释为“雷暴天气导致的临时跳闸”,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李明的“失踪”,也在富人圈子里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他卷款跑路了,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被沉了江。没人真的关心。晚上十一点,
我巡逻到C栋。一阵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突然从十一楼的某个窗口传来。
“救命啊!保安!快来人啊!我们家的保姆不见了!”我心里一咯噔,立刻冲进楼道,
用最快的速度上了电梯。电梯门一开,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贵妇就扑了过来,她头发散乱,
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我儿子……我儿子一直在哭!我进来一看,甜妞就不见了!
她就坐在床边给孩子讲故事,一转眼人就没了!”我越过她,
冲进那间装修得像童话王国的婴儿房。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站在婴儿床里,指着床底下,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吃……怪物……吃了妞妞……在床底下……”我心里一沉,
立刻蹲下身,打开手电筒,刺眼的光束扫向床底。结果床底下空空如也。光洁的实木地板上,
干净得过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但就在床脚边,在那个小保姆刚才坐着的位置,
有一个清晰的、湿漉漉的掌印。那掌印不大,像是女人的手按出来的。而在掌心的位置,
一个淡淡的、血红色的叉,正像一个嘲讽的笑脸,印在地板上。
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铁锈和沼泽淤泥的腥臭味,从床底的阴影深处飘了出来。
“嗡……”我口袋里的电子钥匙,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我背着那个还在尖叫的贵妇,
悄悄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一行小字一闪而过。杂质-1,
清除中……公共洗衣房:甜妞的消失,在小区的后勤人员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传言说她偷了雇主家的东西跑了,也有人说她被来寻仇的野男人绑走了。
流言蜚语像病毒一样蔓延,让本就压抑的地下员工区更加人心惶惶。
我看见了剩下的那两个人。柳花和田小芬。她们在食堂角落里吃饭,脸色灰败,
眼神里满是恐惧。她们手上的那个叉,颜色似乎比昨天更深了。
“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是我?”柳花的声音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小芬姐,
我们去自首吧!我们去警察局!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自首?你疯了?
”田小芬死死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吼道,“你现在去说,我们杀了李明,
然后有个鬼来索我们的命?你猜他们是抓我们,还是把我们送进精神病院?”她的理智还在,
但声音里满是绝望。“那怎么办?我们跑吧!离开这个鬼地方!”“跑?”田小芬惨笑一声,
“你看看你的手,我们跑到天涯海角,它都能找到我们。
”她们的对话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是柳花的雇主。“喂,太太……好,好,
我马上过去……”柳花挂了电话,脸色更加难看:“太太让我去洗衣房,
把小少爷昨天尿湿的床单洗了。”“别去!”田小芬一把抓住她,“我陪你去!”“不行的,
太太不喜欢我们扎堆。我……我快去快回,就在洗衣房,那里灯亮,人多,不会有事的。
”柳花强作镇定地安慰着田小芬,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她走了。一个小时后,
当我巡逻到那栋独立的员工洗衣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让我停下了脚步。
洗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台最大号的滚筒洗衣机正在高速运转,
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大噪音。这不正常。现在不是洗衣房的开放时间。我推开门,
发现机器还在转。但透过那扇小小的圆形玻璃窗,我看到的不是翻滚的床单。
那是一个由红、白、蓝三色组成的、令人作呕的漩涡。红色是血。白色是泡沫。
蓝色是柳花那身工作服的碎片。洗衣机像一个疯狂的绞肉机,正将一个人……或者说,
曾经是一个人的东西,在里面高速搅拌、撕碎。“哐当!”洗衣机发出最后一声巨响,
猛地停了下来。机器内部的红色液体,顺着排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被迅速抽干。
一股极度腥臭的黑水,从洗衣机底部的缝隙里渗了出来,缓缓流向地面的排水口。
就在排水口的旁边,我看到了。又一个湿漉漉的掌印,和一个血红色的叉。
“嗡——嗡——”我兜里的钥匙再次震动,比上一次要剧烈得多。杂质-2,清除完毕。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田小芬。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园区的一个长椅上,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小本子。她看见我,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得像一块铁。“是你……我见过你。
你跟宋队长关系好,你是个好人。”她的语速极快,眼神涣散,“求求你,保安小哥,
救救我!”“我救不了你。”我冷冷地说,但还是问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杀了李明!那个畜生!”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把所有的秘密都吼了出来,
“他该死!他贪了工程款,害死了我们的丈夫!一人才赔了十万块!
他说我们的男人不如他一顿饭贵!”她把那个小本子硬塞进我手里,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这是他的账本!我们从他家保险柜里找到的!上面记着他所有肮脏的交易!求求你,
把它带出去!交给警察!就算我们都死了,也要让他遗臭万年!”她死死地抓着我,
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就在这时。“啪!”我们头顶那盏欧式复古路灯,灯泡突然爆裂了。
“它来了!”田小芬发出一声尖叫,惊恐地抬起头。炸裂的玻璃碎片并没有四散飞溅。
它们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着,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食人鱼群,
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射向田小芬!那不是切割。那是附着,是寄生。
无数玻璃碎片,像长了脚的虫子,瞬间钉满了她的全身。它们钩住她的衣服,扎进她的皮肤,
缠住她的头发。“啊——!”在田小芬惨叫声中,那些玻璃碎片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将她整个人硬生生地、向后拖拽而去!
她被拖进了路边那个精心修剪过的、种满了昂贵郁金香的花坛里。
松软的泥土像沼泽一样裂开一个口子,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泥土翻滚了片刻,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