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青禾村北风呜咽。姜南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张刻薄蜡黄的脸——姜二婶正叉着腰,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装什么死!林员外家的轿子快到了,赶紧换衣裳拜堂!”拜堂?
姜南脑袋嗡嗡作响,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来——原主也叫姜南,十六岁,
青禾村农户之女。半年前父母在渡口“意外”溺亡,家产被叔婶霸占。
如今为了攀附镇上富户林员外,
竟要将她塞给沈家那个据说只剩一口气的“病秧子”沈砚冲喜。而她,
二十一世纪的重症医学科博士姜南,明明前一刻还在ICU里抢救病人,
因连续七十二小时值班过劳猝死……怎么就穿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孤女身上?“发什么呆!
”姜二叔粗鲁地拽起她,往她身上套一件皱巴巴的红嫁衣,“沈家虽说败落了,
可聘礼给得足,林员外答应事成后给咱们十亩水田!你爹娘死了,我们养你半年,
也该报答了!”报答?霸占田产、逼她为奴,如今还要卖她冲喜?姜南眼底寒光一闪。
作为医者,她见惯了生死,也最恨仗势欺人。原主软弱可欺,她可不是。“我自己穿。
”她推开姜二叔的手,声音沙哑却平静。姜二婶愣了愣,这丫头醒来后眼神怎么这么冷?
但眼看吉时快到,她也顾不上细想,一边往姜南头上插一朵褪色的绢花,
一边念叨:“沈砚虽病着,好歹曾是读书人,你嫁过去冲喜,若是他能多活几日,
你说不定还能过几天少奶奶日子……”姜南垂眸不语,
手指却悄悄摸向袖中——原主常年采药,袖袋里竟还藏着一包银针,几样常见的草药。
这是她眼下唯一的倚仗。---村东头,沈家小院张着褪色的红灯笼,冷冷清清。没有吹打,
没有宾客,只有个驼背的老仆守在门口,眼神浑浊。姜南被姜二婶推进门时,
眼角余光瞥见个游方郎中打扮的干瘦老头蹲在墙角晒太阳——是村里常来的胡半仙。
胡半仙原本眯着眼打盹,却在姜南经过时猛地睁眼,视线死死钉在她脖颈间。
那里挂着原主母亲留下的半块苗银挂坠,月牙形状,纹路古朴,边缘因常年佩戴已磨得发亮。
“苗印现世,煞星临门……”胡半仙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姜南还是捕捉到了。
她心头一凛,还未细想,已被推进堂屋。---所谓“喜堂”,不过一张褪色的天地牌位,
两根白烛摇曳。堂中站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被两个汉子架着,一身红衣空荡荡挂在身上,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便是沈砚——不,按照原主模糊的记忆,
他似乎是半年前突然出现在青禾村的,来历成谜,一来就病倒了。姜南抬眼看去,
与他视线相撞。那双眼深得像古井,哪怕病容憔悴,依然藏着某种锐利的光。他也在看她,
目光在她脖颈的银饰上停顿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一拜天地——”姜二叔扯着嗓子喊。姜南被按着低头,耳边却听见沈砚极轻的咳嗽声,
那声音压抑短促,不似普通风寒……是呼吸肌无力?伴随轻微喉痉挛?她职业病发作,
下意识在脑中分析病情。等拜完堂,两个汉子将沈砚搀进东屋,姜南也被推进去,
木门“哐当”一声从外面锁上。---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陈旧木料的气息。
沈砚已被安置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浅弱。姜南走近两步,
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细看——他唇色发绀,额角渗出冷汗,手指微微抽搐。
这不是普通肺痨或虚症。她猛地掀开他衣襟——胸口处一片暗红色斑疹,
中央有个极细的针孔状伤口。有人对他下毒,就在近期!“你……”沈砚忽然睁开眼,
手指无力地抓住她手腕,声音嘶哑,“别碰……”“你中毒了。”姜南打断他,眼神冷静,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信我,我能救你。”沈砚瞳孔微缩,似在审视她。
屋外忽然传来压低的人声,
是姜二婶和林家那个总来村里炫耀的林秀雅:“……都说活不过三夜,你可盯着点,
员外要的是沈家那块祖传的地契……”“放心,药量足够,
见不到明天太阳……”姜南眼神彻底冷了。原来这场冲喜,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谋杀。
而榻上这人,和她一样,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她不再犹豫,抽出袖中银针,在烛火上燎过,
对准沈砚胸口几处大穴干脆利落地刺下——先护住心脉,再催吐排毒!沈砚身体猛地一颤,
呕出一口黑血,随后意识逐渐涣散,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却深得像要把她刻进去。
姜南顾不上其他,从草药包里翻出甘草、绿豆等几样常见的解毒药材,塞进他口中让他含服,
又撕下嫁衣一角,蘸水为他擦拭胸口伤口。忙完这一切,她额角已全是汗。屋外,
姜二婶和林秀雅的脚步声渐远。屋内,烛火噼啪。姜南坐在榻边,
看着昏迷中仍眉头紧锁的沈砚,又摸了摸颈间的苗银月牙。胡半仙那句“苗印现世,
煞星临门”如阴云笼在心头。原主父母的“意外”,沈砚的中毒,
她突如其来的穿越……这一切,恐怕才刚刚开始。---而此时,青禾村后山破庙里。
胡半仙对着昏暗的油灯,缓缓展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一角,绘着半枚月牙银饰,
纹路与姜南颈间的一模一样。他枯瘦的手指抚过图上山川脉络,
低声自语:“十八年了……苗疆圣女的血脉,竟然藏在这里。”“京城那些人要是知道,
这青禾村怕是真要变天了……”---沈砚呕出那口黑血后,呼吸虽仍急促,
唇色却稍稍回转。姜南不敢松懈,银针在他胸口几处要穴轮番轻捻,另一手始终搭在他腕间,
监测脉搏变化。效果显著,却也凶险。沈砚的身体在银针下不时抽搐,额间青筋隐现,
显然在忍受极大痛苦。姜南额角渗出细汗,手下却稳如磐石。“挺住……”她低语,
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
沈砚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脉搏虽弱,却已有了规律。姜南拔下最后一根银针,
瘫坐在脚踏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正缓着气,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沈砚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姜南脸上,随即下移,定在她因忙碌而从衣领滑出的那半块苗银月牙上。
“你是谁?”沈砚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姜南,被卖来给你冲喜的。
”姜南坦然回视,顺手将银饰塞回衣内,“你呢?沈砚?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砚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懂医术?师承何人?”“自学的。”姜南站起身,
倒了碗温水递过去,“你中的毒很特别,像是混合型神经毒素,中毒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谁给你下的?”沈砚接过碗的手顿了顿。这女子说话干脆利落,眼神坦荡冷静,
全然不像寻常村姑。更何况……她竟能一眼看穿他中的不是病,是毒。“不知道。
”他垂下眼帘,将水一饮而尽,“我醒来时已在榻上,身边只有沈伯。”沈伯,
就是那个驼背老仆。姜南想起拜堂时老人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神,心中有了计较。
“毒未清尽,还会反复。”她拉过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几个穴位按压,“尤其月圆之夜,
气血涌动时,毒素易被激发。你必须告诉我实话——你究竟是谁?得罪了什么人?
”沈砚抬眼看她。烛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可她眉宇间的坚毅和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知道太多,
对你没好处。”他声音低沉。“我已经被卷进来了。”姜南指了指门外,“你听见了,
有人要你活不过三夜。而我,是他们送来陪葬的。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砚凝视她良久,忽然低笑一声。“好。”他说,“我叫赵宸。”姜南挑眉。“三个月前,
我遭人暗算,重伤流落至此。沈伯是我母亲旧仆,暗中护我。对外称病,是为掩人耳目。
”他语速平缓,目光却始终锁着姜南,“但这次中毒……是有人等不及了。”“谁?
”“不知道。”赵宸摇头,“可能是京城那些人,也可能是……”他话未说完,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姜南猛地转头,赵宸已闪电般将她拉到身后,动作之快,
全然不像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谁?”他沉声问。窗外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沈伯苍老的声音:“公子,是老奴。姜家二婶又来了,在院外吵着要见新妇。
”姜南与赵宸对视一眼。天还没亮,这么急着上门,绝无好事。“我去看看。
”姜南整理了下衣衫,低声道,“你继续装昏迷,别露面。”赵宸却握住她手腕:“小心。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坚定。姜南愣了一下,点头:“放心。”---院门外,
姜二婶正扯着嗓子嚷嚷,身后还跟着个穿绸缎裙衫的少女——正是林秀雅。林秀雅生得娇俏,
可眉眼间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让人看了就不舒服。她手里捏着条帕子,假装掩鼻,
眼神却一个劲儿往院里瞟。“哎哟,这沈家也太不像话了,新妇进门第一天,
连个敬茶的人都没有?”姜二婶拍着门板,“姜南!你给我出来!林家小姐亲自来看你,
你还摆起架子了?”姜南拉开院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婶,天还没亮,有事?
”姜二婶被她这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叉腰骂道:“你这什么口气?我是你长辈!
沈家小子呢?叫他出来!昨夜……昨夜可还‘好’?”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意味深长。
林秀雅抿嘴轻笑,眼神却冷:“姜姑娘,沈公子身子弱,你可别……太折腾他。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不起。”姜南听出话里的试探,心中冷笑。
这是来验收“成果”了。“沈砚昨夜确实不太好。”她故意露出担忧神色,“吐了几回,
现在还昏睡着。二婶,您说这冲喜……是不是不灵啊?”姜二婶脸色微变,林秀雅也皱起眉。
“胡说什么!”姜二婶赶紧道,“冲喜哪有立竿见影的?你得耐心伺候!
对了——”她眼珠一转,“沈家给的聘礼,你收在哪儿了?我是你长辈,替你保管。
”果然是为了钱。姜南故作天真:“聘礼?二婶,不是您收了吗?昨天您还说,
沈家给的二十两银子,您先替我存着。”“二十两?”姜二婶尖叫,“哪来的二十两!
就五两碎银!你少胡说八道!”“五两?”姜南眨眨眼,“可沈伯说,明明给了二十两,
还有一支银簪子,是我娘的遗物。二婶,您是不是……记错了?
”周围已有早起的村民探头探脑。姜二婶脸涨成猪肝色,林秀雅也觉尴尬,
拽了拽她袖子:“婶子,这事回头再说。我们先看看沈公子。”“不行!”姜二婶甩开她,
指着姜南鼻子骂,“你这小贱蹄子,敢诬陷长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她说着就要扑上来。
姜南后退半步,正要躲闪,身后忽然传来沈伯颤巍巍的声音:“姜二家的,聘礼单子在这儿,
白纸黑字,你要看吗?”众人回头,只见沈伯拄着拐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
姜二婶愣住了。林秀雅眼神一沉,忽然笑道:“既然沈公子还病着,我们就不打扰了。
姜姑娘,你好生照顾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她说完,拉着姜二婶匆匆离开。走出老远,
姜二婶才挣开手:“林小姐,你拉我做什么?那死丫头——”“闭嘴!
”林秀雅回头瞪她一眼,压低声音,“沈砚没死。姜南那丫头……不对劲。”“什么?
”“她太冷静了。”林秀雅望向沈家小院,眼底闪过阴鸷,“而且,
我刚才看见她颈间那银饰了……胡半仙说的‘苗印’,恐怕是真的。
”姜二婶不明所以:“什么苗印?”“你别管。”林秀雅抿紧唇,“回去告诉你家那口子,
计划有变。还有……查查姜南那死去的爹娘,到底什么来历。”---与此同时,
青禾村后山。胡半仙站在崖边,远眺山脚下沈家小院的方向。他身后跪着个黑衣人,
蒙面低首,声音粗嘎:“先生,昨夜失手了。沈砚没死,那丫头救了他。”“我知道。
”胡半仙淡淡道,“苗疆圣女的后人,若没点本事,反倒奇怪。
”黑衣人抬头:“要不要属下直接……”“不必。”胡半仙抬手,“留着她,有用。
京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太子殿下似乎已知晓沈砚踪迹,已派人南下。
二皇子那边也在暗中调派人手,目标……似乎是那枚苗印。”胡半仙轻笑一声,
笑声里透着几分嘲讽:“一个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却不知真正的宝藏,从来不在京城。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羊皮地图,对着初升的朝阳细细端详。地图中央,
绘着一株奇草,七叶伴月,旁边一行小字:“七星伴月,可解缠丝。双令合璧,方见圣地。
”缠丝……胡半仙眼神渐深。赵宸中的毒,就叫“缠丝”。而解药的关键,竟在姜南身上。
这世间因果,当真玄妙。---晨雾未散,沈家院门又被拍得震天响。这次来的是姜二叔,
带着两个本家堂兄弟,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姜二婶跟在后面,眼睛红肿,
显然是回去又哭闹过一场。“姜南!你给我滚出来!”姜二叔一脚踹在门上,
“敢污蔑长辈私吞聘礼?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砸了这破院子!”沈伯颤巍巍去开门,
被姜二叔一把推开:“老东西,滚开!叫那死丫头出来!”姜南从东屋走出,
手里端着个药碗,神色平静:“二叔,有事?”“什么事?”姜二叔唾沫横飞,
“你昨天在村里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收过二十两聘礼?沈家穷得叮当响,
哪来的二十两?你今天必须当众给我赔不是,
再把沈家剩下的银钱交出来——就当你孝敬长辈了!”“剩下的银钱?”姜南挑眉,“二叔,
沈家哪还有钱?昨夜为给沈砚抓药,最后一点积蓄都花光了。”“放屁!”姜二婶尖声道,
“沈家祖上可是做过官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别想糊弄我们!还有——”她眼珠一转,
“你爹娘当初留下的那几亩水田,地契在你那儿吧?交出来!”终于说到正题了。
姜南心中冷笑。原主父母死后,田产、房屋都被叔婶霸占,只剩最偏远的五亩水田,
因原主贴身藏着地契,才侥幸保住。如今他们连这最后一点也要夺走。
“地契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二叔二婶已经占了老宅和大部分田产,连这五亩也不放过?
”姜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围探头围观的村民都听得清楚。村民们窃窃私语。
姜二叔脸上挂不住,吼道:“你一个丫头片子,要什么田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沈家都快绝户了,田产当然该归娘家!”“归娘家?”姜南忽然笑了,“二叔,
我爹娘到底是意外溺亡,还是被人害死的,您心里没数吗?”空气骤然一静。
姜二叔脸色瞬间惨白,姜二婶也哆嗦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姜二叔强装镇定,
“官府都定了案,是渡船翻了……”“是吗?”姜南盯着他,“可我听说,
那天渡口风平浪静,怎么就翻了船?而且我爹水性极好,怎么会淹死?”“你听谁胡说八道!
”姜二婶尖叫起来,“那天风大得很!船老大都说了——”“船老大?”姜南步步紧逼,
“哪个船老大?姓甚名谁?现在何处?”姜二婶语塞。姜二叔额角渗出冷汗,
忽然暴怒:“死丫头!我看你是嫁了人翅膀硬了,敢编排长辈?今天我不教训你,
我就不姓姜!”他抡起巴掌就要扇过来。姜南早有准备,侧身避开,
同时扬声道:“二叔要打可以,
打完我立刻去县衙击鼓鸣冤——告你们谋害兄嫂、霸占家产、逼嫁孤女!让青天大老爷查查,
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姜二叔的手僵在半空。去衙门?不行!林员外交代过,
这事绝不能闹大。万一真查出什么……姜二婶也慌了,扯着姜二叔袖子:“当家的,
别、别冲动……”姜二叔咬牙,狠狠瞪着姜南:“你威胁我?”“不敢。”姜南淡淡道,
“只是提醒二叔,兔子急了还咬人。我如今是沈家妇,沈家再破落,也曾是读书人家,
真闹到衙门,谁脸上都不好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林员外那边,
怕也不想节外生枝吧?”姜二叔浑身一颤。这丫头,怎么知道林员外?姜南不再看他,
转身对围观的村民道:“各位乡亲做个见证,我姜南今日把话撂这儿——我爹娘的死,
我迟早会查清楚。谁敢拦我,咱们衙门见。”她语气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几个原本想看热闹的村民都缩了缩脖子。姜二叔气得浑身发抖,却真不敢动手了。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东屋门口传来:“吵什么?”众人回头,只见赵宸披着件旧青衫,
扶着门框站着。他脸色仍苍白,气息微弱,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竟让姜二叔等人心头一凛。
“沈、沈公子醒了?”姜二婶结结巴巴。赵宸没理她,目光落在姜南身上:“药呢?
”姜南端药过去,低声道:“你怎么出来了?”“太吵。”赵宸接过药碗,慢慢喝尽,
才抬眼看向姜二叔,“姜二叔是来要聘礼的?”姜二叔被他看得发毛,
硬着头皮道:“沈公子,不是我要闹,是你这新妇不懂事,污蔑我们……”“聘礼单子在此。
”赵宸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纸,“二十两银子,一支银簪,白纸黑字。姜二叔若觉得不对,
咱们可以去县衙对质。”又是县衙!姜二叔腿都软了。这病秧子怎么醒了?还这么护着姜南?
“不、不用了……”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什么,
家里还有事,我们先走了……”说罢,拽着姜二婶和两个堂兄弟,灰溜溜挤开人群跑了。
村民一阵哄笑。姜南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刚才姜二叔夫妇的反应,
已足够说明问题——原主父母的死,绝对有蹊跷。而且,他们背后,
似乎还有那个林员外的影子。“进屋。”赵宸低声道。姜南扶他回屋,关上门,
才轻声道:“谢谢你解围。”“不必。”赵宸在榻边坐下,气息微喘,“你方才……很聪明。
”知道用衙门吓唬他们,更知道搬出林员外。这女子,不仅医术了得,心思也缜密。
姜南苦笑:“狗急跳墙罢了。不过……我爹娘的死,我必须查。
”赵宸沉默片刻:“你可有线索?”“没有。”姜南摇头,“只记得我娘有块苗银饰,
从小让我贴身戴着,说能保平安。我爹……水性极好,却淹死在平静的渡口。”她顿了顿,
看向赵宸:“你身上的毒,叫‘缠丝’,对吗?”赵宸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昨夜为你施针时,察觉毒素走势如丝缠绕,深入经络脏腑。”姜南直视他,“这种毒,
不像是民间能有的。”赵宸没有否认。“缠丝毒,源于南疆,后传入宫廷,成为秘毒。
”他缓缓道,“中毒者初期如重病缠身,渐渐气血衰竭,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若无解药……最多撑半年。”半年。姜南心一沉:“你中毒多久了?”“三个月。
”赵宸语气平静,“下毒之人,不想我立刻死,而要慢慢折磨。”所以才伪装成病弱书生,
藏在青禾村。“昨夜是谁下的手?”姜南问。赵宸摇头:“不知。但能潜入沈家下毒,
必定是身边有内应,或是对我作息了如指掌。”沈伯?不可能。那还有谁?
姜南忽然想起昨夜窗外那阵极轻的脚步声。“昨夜有人来过窗外。”她说,“沈伯出现前。
”赵宸眼神一凛。这小小的沈家,恐怕早已被人盯上了。---姜二叔家,气氛阴沉。
姜二婶哭哭啼啼:“当家的,那死丫头要是真去衙门……”“闭嘴!
”姜二叔烦躁地踹翻凳子,“都是你!当初就该把她卖到窑子里去,省得现在麻烦!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姜二婶抹泪,“林员外那边怎么交代?沈砚没死,
姜南那丫头又这么凶……”“林员外……”姜二叔眼神闪烁,“他说过,只要沈砚死,
那块地契到手,就再给咱们五十两。现在事情办砸了……”“那怎么办?
”姜二叔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沈家不是有个药罐子吗?找机会再下一次手!
还有姜南——她不是要查她爹娘的死吗?让她查!反正船老大早就被林员外打发到外地去了,
死无对证!”“可那丫头要是真闹到衙门……”“她敢!”姜二叔冷笑,“林员外背后是谁?
是县太爷都得罪不起的人!她一个孤女,能翻出什么浪?”话虽如此,他心底却隐隐不安。
姜南那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村姑。还有沈砚……明明昨夜就该断气的,
怎么醒了?“当家的。”姜二婶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姜南那丫头,
会不会知道她娘是……”“住口!”姜二叔厉声打断,“那件事永远别提!除非你想死!
”姜二婶吓得噤声。屋里陷入死寂。---沈家东屋,姜南正为赵宸换药。
伤口周围的黑气已淡去不少,可毒素仍盘踞在经络深处。“接下来每三日需施针一次,
配合汤药拔毒。”姜南边包扎边说,“但你得告诉我,你中的毒是否与‘苗疆’有关?
”赵宸抬眼看她:“为何这么问?”“直觉。”姜南道,“我娘的银饰是苗疆之物,
你中的毒也源于南疆。还有胡半仙看见银饰时的反应……这一切,似乎都指向苗疆。
”赵宸沉默良久。“我母亲……与苗疆有些渊源。”他最终开口,语气晦涩,“但这枚银饰,
我也是第一次见。”他没说谎,但也没说全。姜南不再追问,只道:“无论如何,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毒,还有保住性命。你身份特殊,追杀你的人不会罢休。”“我知道。
”赵宸看向窗外,“所以……我们要尽快离开青禾村。”“离开?”“这里已不安全。
”赵宸声音低沉,“昨夜下毒之人未得手,定会再来。更何况,你已打草惊蛇,
姜二叔背后的人,不会容你查下去。”姜南沉吟片刻:“走可以,但走之前,
我要查清我爹娘的死因。”“时间不多。”“三天。”姜南抬眼,目光灼灼,
“给我三天时间。”赵宸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三天后,无论查到什么,
我们必须走。”“成交。”两人击掌为誓。掌心相触的瞬间,姜南感觉到他指尖微凉,
却有力量。---午后,姜南借口上山采药,独自去了渡口。渡口已荒废许久,木桩腐朽,
杂草丛生。半年前那场“意外”后,就再没人敢在这里摆渡。她蹲在岸边,仔细查看。
水面平静,无风无浪。这样的渡口,船怎么会翻?除非——船被人动了手脚。她沿着岸边走,
在芦苇丛中发现半截断裂的船桨,桨柄处有刀砍的痕迹。不是意外,是谋杀。姜南握紧船桨,
心口发冷。原主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而凶手,很可能与姜二叔、林员外有关。
甚至……可能与赵宸的敌人有关。苗疆银饰,缠丝毒,宫廷秘辛……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正站在网中央。身后忽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姜南猛地回头:“谁?”芦苇丛晃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钻出来,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盯着姜南颈间的银饰,哑声道:“你……是姜山的女儿?”姜山,原主父亲的名字。
姜南心头一跳:“你认识我爹?”乞丐咧嘴,露出黄牙:“何止认识……你爹娘,
是我救命恩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姑娘,你爹娘的死,不是意外。
”“是林员外,为讨好京城里的大人物,杀人灭口。”姜南盯着眼前的乞丐,
心跳如鼓:“你说清楚,林员外为何杀我爹娘?”乞丐左右张望,压低声音:“这里不安全,
跟我来。”他转身钻进芦苇丛,姜南略一犹豫,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
沿河岸走了约半里地,来到一处废弃的渔寮。寮内蛛网密布,却意外地干净,
角落里甚至铺着干草,显然有人在此栖身。乞丐蹲下,从草堆里摸出个破陶罐,
舀了点清水递给姜南:“喝口水,慢慢说。”姜南接过,没喝,只问:“你到底是谁?
”“我叫阿七。”乞丐咧嘴,“三年前逃荒到这里,病倒在渡口,是你爹娘救了我,
还留我在渡口帮忙撑船。”他眼中闪过痛色:“你爹姜山,是个好人。水性好,性子直,
眼里揉不得沙子。半年前……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什么事?
”阿七深吸一口气:“那天夜里,我起夜,看见林员外带着几个人在渡口卸货。货箱很沉,
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个,掉出来的……是官银。”姜南瞳孔一缩。私运官银,
是杀头的大罪。“你爹那晚正好在渡口修船,也看见了。”阿七声音发颤,
“林员外当时就变了脸色,但没当场发作,反而笑着请你爹喝酒,说是什么‘封口费’。
你爹没收,只说‘今夜我什么都没看见’。”“后来呢?”“后来……”阿七闭了闭眼,
“三天后,你爹娘说要去镇上卖鱼,坐了渡船。船到河心,忽然漏水,
不过半盏茶工夫就沉了。我水性不好,拼命游到岸边,
回头去看时……只看见你娘的手在水面扑腾了两下,就没了。”他声音哽咽:“我本想报官,
可第二天,县衙就来了人,说是‘意外翻船,尸首顺流漂走,找不到了’。
林员外还假惺惺送来二十两抚恤银,被你叔婶抢了去。”姜南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如此。不是普通的谋财害命,是灭口。“林员外背后的人,是谁?”她问。
阿七摇头:“我只听他们提过一次……说什么‘京城贵人’‘太子殿下的事不能耽搁’。
别的就不知道了。”太子!姜南心头剧震。原以为只是地方豪绅作恶,竟牵扯到皇室?
“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她盯着阿七。阿七苦笑:“我敢说吗?林员外派人找过我,
说我若敢多嘴,就让我‘消失’。这半年我装疯卖傻,躲在渔寮,才保住一条命。
直到昨天……我看见你嫁进沈家,又听见村里人说你变了个人似的,连姜二叔都敢顶撞,
才想着……或许你能替你爹娘讨个公道。”他顿了顿,
看向姜南颈间的银饰:“还有……你娘生前嘱咐过我,若她有不测,让我务必护好你,
还有这枚银饰。她说……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关乎你的身世。”身世?
姜南下意识摸向银饰:“我外祖母是……”“苗疆人。”阿七低声道,“你娘是苗女所生,
十六年前才随你外祖母迁到青禾村。这事连你爹都不知道,你娘只偷偷告诉过我一次,
说她娘临终前交代,这银饰绝不能丢,将来有一天……会有人凭它来寻你。”苗疆,银饰,
身世。姜南脑中飞快串联线索。胡半仙看见银饰时的异常,赵宸所中的苗疆秘毒,
还有林员外背后可能涉及的太子……这一切,似乎都与“苗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姜南站起身,“阿七叔,你先离开青禾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林员外若知道你还活着,绝不会放过你。”“那你呢?”“我自有打算。”姜南眼神坚定,
“三天之内,我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回沈家的路上,姜南心中已有计划。
林员外、姜二叔、甚至可能牵扯到的太子……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但眼下最要紧的,
是保住赵宸的命,以及尽快离开青禾村。她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林秀雅带着丫鬟春桃,
正站在沈家院门外,与沈伯说话。林秀雅今日换了身水红绸裙,头戴珠花,
打扮得比昨日更精致,可脸上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依旧让人生厌。“姜姑娘回来了?
”林秀雅瞥见姜南,微微一笑,“我正说要找你呢。”“林小姐有事?”姜南语气冷淡。
“也没什么大事。”林秀雅摇着团扇,“就是听说你今早把姜二叔气得不轻,特意来劝劝你。
女子当以柔顺为德,你既已嫁入沈家,就该好好相夫教子,何必与娘家长辈闹僵?
”“林小姐说的是。”姜南顺着她的话,“可我爹娘死得不明不白,我若不管,谁来管?
”林秀雅笑容僵了一瞬:“官府都定了案,何必再提?逝者已矣,生者当往前看。
”“往前看?”姜南直视她,“林小姐的意思是,我爹娘白死了?
”“你——”林秀雅被她呛住,脸色沉下来,“姜南,我好心劝你,你别不识抬举。
沈公子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若是懂事,就该安安分分,别给他添麻烦。
”“这就不劳林小姐费心了。”姜南淡淡道,“我自己的夫君,我自己会照顾。”“夫君?
”林秀雅忽然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姜南,你真以为嫁进沈家,就能飞上枝头?
沈砚不过是个病秧子,沈家早败落了,你嫁过来,不过是守活寡罢了。”她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我若是你,就乖乖听姜二叔的话,把该交的东西交了,或许还能得些好处。
否则……你怕是活不过七日。”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只有姜南和一旁的春桃能听见。
姜南眸光一冷:“林小姐这是在威胁我?”“是提醒。”林秀雅退后半步,恢复端庄笑容,
“好了,话已带到,你好自为之。春桃,我们走。”主仆二人转身离去。春桃临走前,
回头看了姜南一眼,那眼神复杂,似有同情,又似担忧。姜南站在原地,看着林秀雅的背影,
心中冷笑。活不过七日?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活不过七日。---林秀雅回到林家别院,
屏退左右,只留春桃在旁。“小姐,您真觉得姜南会听话?”春桃低声问。
“她听不听话不重要。”林秀雅褪下手腕上的玉镯,放在桌上,“重要的是,沈砚必须死。
爹交代了,太子殿下那边催得紧,若沈砚再不死,咱们林家恐怕要遭殃。
”“可姜南那丫头……似乎懂医术,沈砚昨夜就是她救的。”“所以才要尽快。
”林秀雅眼神阴鸷,“你今晚去一趟沈家,找机会在药里加点东西。记住,要做得干净,
别留痕迹。”春桃脸色一白:“小姐,这……”“怎么?怕了?”林秀雅瞥她一眼,
“别忘了,你弟弟还在我爹手里。事成之后,我爹自会放了他,还会给你一笔钱,
让你远走高飞。”春桃咬紧嘴唇,最终低头:“是。”“去吧。”林秀雅摆摆手,“小心些,
别让人看见。”春桃应声退下。屋里只剩林秀雅一人。她走到窗边,望向沈家的方向,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姜南,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嫁错了人。沈砚一死,你就得陪葬。
至于那枚苗疆银饰……太子殿下似乎很在意,等拿到手,又是一桩功劳。---沈家东屋,
姜南将渡口所见告诉赵宸。“林员外私运官银,我爹娘因撞破此事被灭口。”她语气平静,
眼底却有寒光,“阿七说,林员外背后是‘太子殿下’。”赵宸靠在榻上,
闻言眼神骤冷:“太子……赵弘。”“你认识?”“何止认识。”赵宸冷笑,
“他是我的‘好兄长’。”姜南一怔。兄长?太子是赵宸的兄长?
那沈砚的身份……“我是三皇子赵宸。”赵宸不再隐瞒,“半年前,太子与二皇子联手陷害,
我重伤逃出京城,流落至此。”三皇子!姜南虽猜到他不简单,却没想到竟是皇子。
“太子为何非要杀你?”她问。“皇位。”赵宸言简意赅,“父皇病重,太子监国,
但他残暴多疑,怕我威胁他的地位。更何况……我母亲与苗疆有些渊源,
手中握有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又是苗疆。姜南沉默片刻,
忽然道:“我娘也是苗疆后人。”赵宸抬眼看她。“这枚银饰,是我外祖母所留。
胡半仙看见它时,说‘苗印现世,煞星临门’。”姜南取下银饰,递给他,
“你可见过类似的东西?”赵宸接过,仔细端详。银饰呈月牙形,纹路古朴,
内侧刻着极小的符号,像文字,又像图腾。“这是苗疆巫医的信物。”他缓缓道,
“持有此物者,可入苗疆圣地,求取秘药。我母亲……也曾有一枚。
”他顿了顿:“若我猜得不错,你母亲应是苗疆圣女一脉的后人。圣女血脉特殊,可解百毒,
尤其是……缠丝毒。”姜南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你的血,或许能缓解我的毒。
”赵宸将银饰还给她,“但此事绝不可让外人知晓。否则,
你会成为所有觊觎苗疆秘术之人的目标。”姜南握紧银饰,脑中思绪飞转。
怪不得林秀雅盯着这银饰,怪不得太子要灭口。他们或许早就知道她娘的身份,怕秘密泄露。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赵宸道,“林秀雅今日威胁你,说明他们已等不及要动手。
最迟明晚,必有人来。”“明晚?”姜南皱眉,“可你的毒……”“无妨。”赵宸撑起身,
“今夜子时,我会让沈伯安排车马,我们从后山小道离开,先去清河镇,那里有我的旧部。
”“那我爹娘的仇……”“仇要报,但不是现在。”赵宸看着她,“姜南,
活着才有机会报仇。若死在这里,一切皆空。”姜南明白他说得对。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好。”她点头,“子时,我跟你走。”---入夜,沈家一片寂静。
姜南正在屋中收拾细软,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她警觉地摸出银针:“谁?”“是我。
”是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姜姑娘,开窗,我有话说。”姜南推开窗缝,
见春桃独自站在窗外,神色慌张。“何事?”“林小姐让我今夜来下毒。”春桃急促道,
“毒药就在我袖中,是砒霜。但我……我不想害人。姜姑娘,你救过村里孩子,是个好人,
我不能……”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塞进窗内:“毒药给你,你小心些。
还有……林员外已派人盯住沈家,你们若想走,最好趁现在。”姜南接过纸包,
心中微动:“你为何帮我?”春桃眼圈泛红:“我弟弟被林员外扣着,我不得不听命。
但我不想像他们一样,害人性命。姜姑娘,你快点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她说完,
匆匆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姜南握着那包砒霜,眼神渐冷。林秀雅果然动手了。而且,
听春桃的意思,林员外已布下天罗地网。她转身走进东屋,
将砒霜放在赵宸面前:“林秀雅送来的礼物。”赵宸只看一眼:“她倒是心急。”“春桃说,
林员外已派人盯住沈家。”姜南道,“我们原定子时走,恐怕来不及了。
”赵宸沉吟片刻:“既如此……我们将计就计。”“如何将计就计?”“你附耳过来。
”姜南凑近,赵宸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听完,眼底闪过笑意:“好计。”半个时辰后,
沈家东屋忽然传出姜南的惊呼:“沈砚!你怎么了?快醒醒!”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音。
院外树丛中,两个黑衣人影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得手了?”“进去看看。
”两人悄声翻墙入院,摸到东屋窗下,舔破窗纸往里看。只见赵宸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唇色发青,而姜南正伏在他身上哭喊。桌边,一只药碗摔得粉碎,药汁洒了一地。“死了?
”一个黑衣人低声问。“像是。回去禀报林小姐。”两人迅速撤离。他们走后,姜南直起身,
抹去脸上“泪水”,看向赵宸:“演得如何?”赵宸睁开眼,唇角微扬:“尚可。
”“接下来呢?”“等。”赵宸望向窗外,“林秀雅得到消息,定会亲自来验尸。
届时……便是我们反击之时。”姜南点头,眼底寒光凛冽。林秀雅,
你不是说我活不过七日吗?今夜,就让你看看,谁先死。--夜半时分,
沈家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林秀雅果然来了,还带了四个家丁,个个手持棍棒。
她一身锦缎披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脸上再无白日里的端庄,只剩狠戾。“开门!
”她扬声喝道,语气倨傲。沈伯颤巍巍开了门,林秀雅看也不看他,径直带人闯进院子,
直奔东屋。屋内烛火昏暗,赵宸躺在榻上,面色灰败,一动不动。姜南跪在榻边,背对着门,
肩头微微耸动,似在抽泣。“姜姑娘节哀。”林秀雅跨进门,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沈公子福薄,你也不必太伤心。往后……自有你的去处。”姜南缓缓转过身。
烛光照亮她的脸——没有泪痕,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林小姐深夜来访,
有何贵干?”她问。林秀雅一怔,随即嗤笑:“怎么?沈公子去了,你连装都不装了?也是,
本就是被逼嫁过来的,能有多少情分。”她说着,走到榻边,伸手去探赵宸的鼻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赵宸的瞬间,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秀雅瞳孔骤缩,还未惊呼出声,赵宸已睁开眼,眸光如寒刃:“林小姐,深夜擅闯民宅,
意欲何为?”“你……你没死?!”林秀雅失声。“让你失望了。”赵宸松开手,坐起身,
哪还有半分濒死的模样。林秀雅连连后退,
脸色煞白:“不可能……春桃明明说……”“春桃说什么?”姜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说她下了毒?说我夫君已死?林小姐,你就不觉得奇怪——若真得手了,
春桃为何不自己来领功,反而要你亲自跑一趟?
”林秀雅猛地醒悟:“你们……你们合伙骗我?!”“骗你?”姜南冷笑,
“若非你先起歹心,又怎会中计?”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沈伯的呵斥声,
紧接着是几声闷响和惨叫。两个黑衣人被沈伯反剪双手推进屋,正是之前在外盯梢的探子。
“小姐,我们中计了……”一人嘴角渗血,艰难开口,
“这老头……会武功……”林秀雅彻底慌了,转身想逃,却被姜南挡住去路。“想走?
”姜南指尖银光一闪,一根银针抵在她颈侧,“林小姐,咱们的账,还没算清呢。
”“你敢动我?!”林秀雅强作镇定,“我爹是林员外,与县太爷是故交!你敢伤我,
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是吗?”姜南指尖微动,银针刺入她颈侧穴位。
林秀雅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腿脚发软,险些栽倒。“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点小手段。”姜南收回银针,“半个时辰内,你会浑身无力,口不能言。明日一早,
自会恢复。但若你再敢作恶——下次刺的,可就不是无关紧要的穴位了。”她语气平淡,
林秀雅却听得脊背发寒。这丫头……真敢下手!“带着你的人,滚。”姜南侧身让开,
“记住,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句,我保证你活不到天亮。”林秀雅又惊又怒,却不敢再逞强,
在家丁搀扶下狼狈离去。那两名探子也被沈伯押了出去。屋里重归寂静。姜南走到窗边,
确认他们走远,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赵宸:“你怎么样?刚才用力,可有不妥?
”赵宸摇头:“无妨。倒是你——方才那手针法,精妙得很。”“家传的。”姜南含糊带过,
转而道,“林秀雅吃了亏,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尽快离开。”“沈伯已备好车马,
在后山路口。”赵宸道,“但走之前,还有一事。”“何事?”赵宸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
递给姜南:“这是我母亲遗物,你收着。若将来……我有什么不测,你凭此玉佩,
可去清河镇回春堂找刘大夫,他会护你周全。”玉佩温润,刻着繁复的云纹,
正中一个小小的“宸”字。姜南握紧玉佩,心头微暖:“别说丧气话。有我在,你不会死。
”赵宸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好。”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阴云的月光,清冷而真实。
姜南怔了怔,别开眼:“收拾东西,子时出发。”子时一刻,三人悄然离开沈家。
沈伯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赵宸与姜南坐在车内。马车绕过后山,沿小道疾行,
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
另一队人马悄然包围了沈家。为首的是个黑衣蒙面人,眼神锐利如鹰。他推开东屋门,
看见空无一人的床榻和收拾干净的屋子,冷哼一声。“来晚一步。”他转身对手下道,“追!
他们走不远!”“大人,往哪个方向追?”黑衣人走到窗边,
拈起窗台上一点不起眼的泥土——那是后山特有的红土。“后山。”他吐出两个字,
“放信鸽,通知沿途哨卡,务必拦住他们。”“是!”---马车在山道上颠簸。
姜南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梳理着这几日的事。
爹娘的死、苗疆银饰、赵宸的毒、太子的追杀……这一切看似杂乱,
却仿佛有根无形的线串联着。线头,或许就在苗疆。“在想什么?”赵宸的声音响起。
姜南睁开眼:“在想我娘。她若真是苗疆圣女后人,为何会流落青禾村?又为何隐瞒身份,
甚至不让我爹知道?”“或许是为了保护你们。”赵宸道,“苗疆圣女一脉,
历来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她们的血脉特殊,可解百毒,亦可炼制秘药。若身份暴露,
必招来灾祸。”“那你母亲……”“我母亲是中原人,但因机缘巧合,
与一位苗疆巫女结为挚友,得其传授医术与秘术。”赵宸语气平静,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也正因如此,她被后宫妃嫔忌惮,最终……遭人毒手。”姜南沉默。“赵宸。”她忽然道,
“若将来你真能复位,可否答应我一事?”“你说。”“彻查我爹娘之死,还他们清白。
”姜南看着他,“还有——若有可能,护住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别让权贵肆意践踏人命。
”赵宸与她对视,郑重颔首:“我答应你。”马车忽然一顿。沈伯的声音从外传来:“公子,
前面有火光,像是村民聚在一起。”姜南掀开车帘望去,
果然见不远处村口空地上围着不少人,火把晃动,人声嘈杂,隐约夹杂着哭喊。“出事了?
”她皱眉。“去看看。”赵宸道。马车驶近,只见三个七八岁的孩童躺在地上,面色惨白,
捂着肚子翻滚哭嚎。他们的父母跪在旁边,手足无措。村里唯一的郎中胡半仙蹲在旁边,
摇头叹气:“这是急腹症,药石罔效,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的儿啊——”一个妇人痛哭失声。姜南跳下马车,快步走过去:“让我看看。
”众人纷纷转头,见是个年轻女子,都有些迟疑。胡半仙抬眼看见她,眼神微动:“姜姑娘?
你……”“我略懂医术。”姜南不多解释,蹲下身检查孩童。
三个孩子症状相似:腹部绞痛、呕吐、腹泻,体温偏高。她按压其中一人的腹部,
右下腹有明显压痛和反跳痛。是急性阑尾炎,且已出现腹膜炎体征。“他们今天吃了什么?
”姜南问。“就……就是寻常野菜粥。”一个孩子父亲哽咽道,“下午还好好的,
入夜突然喊肚子疼,越来越厉害……”姜南看向孩子呕吐物旁的野菜残渣,眼神一凝。
那里面混着几片墨绿色的叶子——断肠草!她猛地想起,前几日上山采药时,
曾看见胡半仙的药篓里也有这种草。当时只当他采药所用,未加留意。可断肠草毒性剧烈,
寻常郎中怎会误采?更别说混入野菜中。她抬眼看向胡半仙。胡半仙避开她的目光,
起身道:“姜姑娘若有法子,就快施救吧。老朽……无能为力了。”他说完,竟转身走了。
姜南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救人要紧。她返回马车,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和草药包,
又让沈伯取来清水和干净布巾。“你要做什么?”一个村民忍不住问,
“胡大夫都说没救了……”“还有救。”姜南语气坚定,“帮我按住孩子,别让他乱动。
”她先以银针刺穴止痛,稳住孩子生命体征,随后用催吐草药灌服,逼出胃中毒物。接着,
她取出一把柳叶小刀,在火上烤过。“你……你要动刀?!”村民大惊。“想让孩子活命,
就别拦我。”姜南声音冷静,手下动作却极稳。她在孩子右下腹定位,消毒,刀尖轻挑,
切开一个小口,脓血立刻涌出。她用竹管引流,反复冲洗,最后缝合伤口,敷上消炎草药。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半个时辰后,三个孩子腹痛渐缓,呼吸平稳下来,
虽仍虚弱,却已脱离危险。“神了……真神了!”村民们纷纷惊叹。
孩子的父母跪地磕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姑娘!”姜南扶起他们,
目光却望向胡半仙离去的方向。断肠草为何会混入野菜?胡半仙为何匆匆离去?
她心中隐隐不安。---远处山坡上,胡半仙遥望村口火光,低叹一声。
他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黑衣人,正是之前带队包围沈家的那人。“先生为何阻我?
”黑衣人声音冰冷,“那三个孩子一死,村民必会疑心姜南是妖女,正好为我们拖延时间。
”“稚子无辜。”胡半仙摇头,“况且……姜南若真是圣女血脉,你伤她庇护之人,
只会适得其反。”黑衣人冷笑:“先生心软了?可别忘了,太子殿下要的是沈砚的命,
和那枚苗印。”“我没忘。”胡半仙转身,目光深邃,“但有些事,急不得。
苗疆圣女的传承,远比你们想的复杂。姜南……她或许是我们打开圣地的关键。
”黑衣人沉默片刻:“那接下来如何?”“让他们走。”胡半仙道,“清河镇那边,
自有安排。至于姜南……她会主动来找我的。”“先生如此笃定?”“因为。
”胡半仙望向夜空,“她心中的疑惑,只有我能解。”---村口,姜南救治完孩童,
回到马车。赵宸看着她:“你今日露了这一手,怕是瞒不住了。”“瞒不住就不瞒。
”姜南擦净手上血迹,“救人要紧。况且……胡半仙今日之举,实在可疑。
”“你觉得他是故意为之?”“断肠草不是寻常野菜,怎会混入?他身为郎中,却见死不救,
匆匆离去——”姜南眸光微沉,“他在试探我。”试探她的医术,试探她的身份。
赵宸沉吟:“此人深不可测,须多加小心。”“我知道。”姜南点头,“先离开这里。
等到了清河镇,再从长计议。”马车再次启程。三日后,清河镇。时近黄昏,
城门口排队入城的人流渐稀。守城兵丁呵欠连天,草草查验着路引。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
驾车的是个驼背老仆,车内坐着对年轻夫妻——男子面色苍白,
倚在车壁闭目养神;女子荆钗布裙,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清丽灵秀。
正是改换装束的赵宸与姜南。“路引。”兵丁懒洋洋伸手。沈伯递上路引文书,
上面写着“江宁府行商沈氏夫妇,携仆往清河镇探亲”。兵丁扫了一眼,正要放行,
旁边忽然走来个穿巡检司服色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眼神却锐利如鹰。“等等。
”他拦住马车,上下打量沈伯,“老丈看着面生,第一次来清河镇?”沈伯垂首:“回官爷,
小老儿随主家行商,确是头一遭来。”“哦?”陈捕头——清河镇巡检司统领,
背着手绕马车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掀开车帘。车内,赵宸咳嗽两声,
虚弱地睁开眼:“官爷何事?”陈捕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姜南。姜南低眉顺目,
手里握着块帕子,轻轻为赵宸拭汗,一副温顺小妇人模样。
陈捕头眯了眯眼:“二位从何处来?探何亲?”“江宁府来,探妾身姨母。”姜南轻声细语,
“夫君体弱,一路颠簸,病情加重,还请官爷行个方便,容我们早些进城寻医。”她说着,
从袖中摸出个小银锭,悄悄塞进陈捕头手中。陈捕头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
却仍未放行:“最近镇上不太平,有流匪作乱,凡外来者皆需仔细盘查。你姨母家住何处?
姓甚名谁?”姜南早与赵宸对过说辞,从容应答:“姨母姓柳,住柳树胡同第三家,
以绣活为生。”陈捕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既如此,进去吧。
不过——”他压低声音,“近日镇上有贵人在寻人,二位若见了生面孔,还是少打听为妙。
”“多谢官爷提醒。”姜南颔首。陈捕头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头儿,有问题?”一旁兵丁凑过来。“那男子虽病弱,手上却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
”陈捕头冷哼,“女子更不简单——指尖有针痕,身上有药香,绝非常人。派人盯着,
看他们到底去哪。”“是!”---柳树胡同第三家,是个不起眼的小院。
开门的正是绣娘柳如烟——三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容貌清秀,眼神却沉静如水。
她看见沈伯,眼底闪过一丝激动,却很快压下,侧身让众人进门,随即反手落栓。“公子!
”她转身朝赵宸跪下,声音微颤,“属下……终于等到您了!”“柳姨请起。
”赵宸虚扶一把,“这些年,辛苦你了。”“属下不苦。”柳如烟起身,目光落在姜南身上,
“这位是……”“姜南,我的妻子。”赵宸语气自然。姜南微微一怔,却未反驳,
只朝柳如烟点头致意。柳如烟眼中闪过讶色,却很快恢复如常,
朝姜南郑重一礼:“柳如烟见过夫人。”“柳姐姐不必多礼。”姜南扶住她,
“今后还需姐姐多加照拂。”柳如烟见她举止从容,眼神清正,心中暗赞,
面上也多了几分真诚:“夫人放心,这院子虽小,却安全。左右邻居都是老实人,不会多事。
”她引众人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柳如烟退下准备饭食,沈伯去安顿马车。
屋里只剩赵宸与姜南二人。姜南这才低声问:“柳姐姐是你母亲的旧部?”“嗯。
”赵宸在榻边坐下,“母亲当年离宫时,暗中安排了一批忠仆隐于民间,柳姨是其中之一。
她擅刺绣,更擅暗器与情报收集。”姜南了然,又道:“方才城门那陈捕头,似乎不简单。
”“陈捕头是二皇子的人。”赵宸语气微冷,“太子在明,他在暗。
清河镇……恐怕已是龙潭虎穴。”“那我们……”“先稳住。”赵宸看向她,“你的医术,
或许能成为我们在清河镇的掩护。明日,我让柳姨替你张罗个医摊,一来可掩人耳目,
二来也可收集情报。”姜南点头:“好。”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柳如烟的声音响起:“公子,夫人,有位姓苏的娘子带着幼弟求见,说是……来投奔亲戚。
”苏娘子?姜南与赵宸对视一眼。“请进来。”赵宸道。片刻后,柳如烟引着一对姐弟进屋。
姐姐约莫十八九岁,荆钗布裙,容色清丽,眉宇间却有股挥之不去的愁郁。弟弟六七岁年纪,
瘦瘦小小,紧紧拽着姐姐的衣角,眼神怯怯。“民女苏婉娘,携幼弟苏念,见过公子、夫人。
”苏婉娘朝二人福身,声音轻柔,“冒昧打扰,实因走投无路,听闻柳娘子心善,特来投奔。
我……我会刺绣、采药,也可做些杂活,只求一处容身,一口饭吃。”她说着,
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这是民女在山中采的茯苓、当归,
可抵些食宿。”姜南目光落在那些草药上——品相极好,处理得也干净,非寻常村妇能为。
她抬眼看向苏婉娘,却见对方腰间系着个不起眼的旧荷包,荷包边缘露出一角深色木牌,
纹路古朴,竟与她颈间苗银的图案有几分相似。姜南心头微动。“苏娘子从何处来?”她问。
“南疆。”苏婉娘垂眸,“家道中落,父母早逝,带着幼弟北上投亲,不料亲戚早已搬走,
盘缠用尽,只得流落至此。”南疆。姜南与赵宸交换了个眼神。“柳姨,
先带苏娘子姐弟去厢房安顿,做些吃食。”赵宸开口,“投奔之事,容后再议。”“是。
”柳如烟领命。苏婉娘再三道谢,带着弟弟随柳如烟退下。屋里重归安静。“你怎么看?
”姜南问赵宸。“不像普通流民。”赵宸沉吟,“她手上虽有薄茧,却非常年劳作所致,
倒像是……练过某种手上功夫。还有那些草药——处理手法,很像苗疆一脉。
”“她腰间的木牌,纹路与我的银饰相似。”姜南低声道,“而且……她进来时,
目光在我颈间停留了一瞬。”“她在看你那枚苗银?”赵宸眼神一凛。“或许。”姜南起身,
“我去看看。”---西厢房,苏婉娘正为弟弟擦脸。见姜南进来,她忙起身:“夫人。
”“不必多礼。”姜南在桌边坐下,打量她片刻,忽然道,“苏娘子可曾见过这样的纹路?
”她取出颈间苗银,放在桌上。苏婉娘瞳孔骤缩,手指微微颤抖。
“夫人……这银饰从何而来?”她声音发紧。“家母遗物。”姜南直视她,“苏娘子认得?
”苏婉娘沉默良久,忽然从腰间荷包中取出那枚木牌。木牌呈深褐色,巴掌大小,边缘磨损,
正中刻着与苗银极为相似的符号,只是更加古朴。“这是苗疆巫医令。”苏婉娘声音低哑,
“持此令者,可入苗疆圣地,求取秘药。而夫人这枚银饰……是圣女信物。”圣女信物!
姜南心头一震:“你究竟是谁?”苏婉娘跪下:“民女苏婉娘,苗疆巫医苏氏后人。
十六年前,苗疆内乱,圣女一脉遭叛徒追杀,我母亲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圣女之女逃出南疆,
隐姓埋名。这枚银饰,便是圣女留给女儿的信物。”她抬头,眼中含泪:“夫人,
若民女猜得不错……您便是当年那个女婴,苗疆圣女之女。”姜南脑中嗡的一声。
原主的身世,竟是如此?“我娘从未提过……”她喃喃。“圣女必是为保护您。
”苏婉娘哽咽,“当年叛徒勾结中原权贵,欲夺圣女血脉,炼制秘药。我母亲为引开追兵,
与圣女分头逃亡,自此失散。这些年来,我遵母亲遗命,一直暗中寻找圣女后人,
今日……终于找到了。”她双手奉上木牌:“此令与圣女银饰本是一对,双令合璧,
方可打开苗疆圣地。夫人,请您收下。”姜南接过木牌,触手温润,仿佛有血脉相连之感。
她沉默片刻,扶起苏婉娘:“你先起来。此事……我还需时间消化。”“是。”苏婉娘起身,
拭去泪水,“夫人,还有一事——您夫君所中之毒,可是缠丝?
”姜南眼神一凝:“你知道此毒?”“苗疆秘毒,我自然知晓。”苏婉娘点头,
“此毒源于南疆瘴气,后被人提炼改良,成为宫廷秘毒。解药需七星伴月草,
而此草……只生长在苗疆圣地。”又是七星伴月草。
姜南想起胡半仙那半张羊皮地图上的记载。“你可有解药?”她问。“我没有。
”苏婉娘摇头,“但圣地之中或许有存货。只是……圣地入口早已封闭,需双令合璧,
且在月圆之夜方能开启。”月圆之夜……姜南算算日子,距离下个月圆,还有二十天。
时间紧迫。“此事我会与夫君商议。”她将木牌收起,“苏娘子,你们姐弟暂且住下。
但有一点——我的身世,绝不可对外泄露。”“民女明白。”苏婉娘郑重道,“纵死,
也绝不透露半字。”---正屋,姜南将苏婉娘所言尽数告知赵宸。赵宸听完,沉默良久。
“想不到……你竟是苗疆圣女之女。”他看向姜南,眼神复杂,“难怪你的血可缓解我的毒,
难怪胡半仙说‘苗印现世’。”“我也没想到。”姜南苦笑,“原以为只是普通村姑,
谁知身世如此复杂。”“复杂,却也给了我们希望。”赵宸道,“若真能开启圣地,
取得七星伴月草,我的毒便有解。只是……圣地之中,恐怕危机四伏。”“再危险也得去。
”姜南语气坚定,“你的毒不能拖。”赵宸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何如此帮我?
你我本是萍水相逢,你甚至不知我到底是善是恶。”姜南怔了怔。“我救你,需要理由吗?
”她反问。赵宸笑了。这一次,笑意抵达眼底,如春冰初融。“不需要。”他轻声道,
“姜南,待我解毒复位,我必不负你。”姜南心头微动,别开眼:“先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五日后,清河镇东市。街角支起个简陋的医摊,蓝布幡子上绣着个“姜”字。
摊后坐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眉目清丽,神色专注,正为一位老妇诊脉。正是姜南。
“婆婆,您这是肝气郁结,脾胃虚弱。”她收回手,温声道,“我给您开个疏肝理气的方子,
再配些健脾的草药,早晚煎服,饮食清淡,半月可见好转。”老妇连声道谢,付了十个铜板,
拿着药包颤巍巍走了。姜南低头记下诊金,又整理手边草药。“姜大夫!
”一个面生的汉子挤到摊前,捂着胳膊龇牙咧嘴,“砍柴伤了手,您给瞧瞧?
”姜南抬眼看去,确是樵夫模样。可他虎口处厚茧的位置不对,
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她不动声色:“伤得不轻,需清洗上药。请坐。”汉子坐下,
姜南为他清洗伤口时,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他腕脉。心跳沉稳有力,内力暗藏。
不是普通樵夫。“大哥是外地人?”她边包扎边问,“口音不像本地的。
”汉子咧嘴:“从北边逃荒来的,刚在镇上落脚。听说姜大夫医术好,特意来求医。
”“逃荒?”姜南手下微顿,“北边今年收成不好?”“何止不好!”汉子叹气,
“旱了三个月,颗粒无收。官府还加征粮税,活不下去了,这才拖家带口往南走。
”姜南心中微沉。北边大旱,朝廷却无赈灾消息,反而加税——这可不是好兆头。
“您这伤口需每日换药。”她将药包递过去,“三日后再来,我看看恢复情况。
”“多谢姜大夫!”汉子付了钱,转身挤进人群。“夫人。”苏婉娘提着竹篮走近,
压低声音,“方才那汉子……身上有血腥气,不是新伤。”姜南点头:“我知道。
他虎口茧子太厚,是练家子。婉娘,你帮我去趟柳树胡同,告诉柳姐姐,
留意这几日入镇的生面孔,尤其是北边口音的。”“是。”苏婉娘应声离去。
自那日坦白身世后,苏婉娘姐弟便正式留在了小院。苏婉娘精通草药,
帮着姜南料理医摊;苏念虽小,却机灵得很,常帮着柳如烟做些跑腿的活。---午时过后,
医摊渐闲。姜南收拾药箱准备收摊,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三匹快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眉宇骄横,身后跟着两名护卫。百姓纷纷避让,
马蹄溅起尘土,险些掀翻医摊的布幡。“吁——”锦袍公子勒马,目光落在姜南脸上,挑眉,
“你就是那个会看病的女郎中?”姜南起身,垂眸:“民女姜氏,略通医术。”“正好。
”公子翻身下马,大剌剌往摊前一坐,“给小爷看看,这几日总觉得胸闷气短,吃不下饭。
”他伸出手腕,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刀疤。姜南搭脉,脉象平稳有力,
哪有什么病症,分明是来找茬的。“公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她收回手,
“许是近日饮食不调,稍加调理即可。”“康健?”公子冷笑,“小爷明明难受得很,
你看不出来?还是说……你这医摊根本就是唬人的?”话音未落,他一脚踹翻摊边的药篓,
草药撒了一地。周围百姓噤若寒蝉,无人敢言。姜南眼神微冷,
却仍维持着平静:“公子若不信民女的医术,可去镇上仁济堂请刘大夫诊治。
何必在此为难一个小小医摊?”“刘大夫?”公子嗤笑,“那老东西早就……”他忽然住口,
转而道,“小爷今天就让你看!看不好,砸了你这摊子!”就在此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李公子好大的威风。”众人回头,
只见个穿巡检司服色的中年人缓步走来,正是陈捕头。李公子脸色一变,
起身讪笑:“陈捕头,您怎么来了?”“路过。”陈捕头扫了眼满地草药,
目光落在姜南脸上,“姜大夫,这是怎么了?”姜南福身:“回官爷,李公子说身子不适,
民女诊不出病症,公子便有些恼了。”“诊不出?”陈捕头看向李公子,“李公子若真有病,
该去正经医馆。若没病——寻衅滋事,扰乱市集,按律当罚。
”李公子额头冒汗:“陈捕头误会,我……我就是开个玩笑。这就走,这就走!
”他带着护卫上马,匆匆离去。陈捕头这才看向姜南,意味深长道:“姜大夫初来乍到,
行事还需谨慎。这清河镇……水深得很。”“多谢官爷提点。”姜南垂首。陈捕头没再多言,
转身走了。陈捕头方才那番话,看似解围,实则警告。他已盯上她了。---回到小院,
姜南将市集之事告知赵宸。“李公子?”赵宸沉吟,“可是镇西李员外之子,李兆?
”“正是。”柳如烟接口,“李员外是本地乡绅,与县衙来往密切。
其子李兆是出了名的纨绔,常惹是生非。但今日之事……恐怕不是巧合。
”“陈捕头出现得太及时。”姜南道,“像是早有准备。”“他在试探你。”赵宸看向姜南,
“试探你的医术,也试探你的反应。李兆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那我们……”“将计就计。”赵宸眸光微沉,“他既想看你的医术,便让他看个够。
明日开始,你除了医摊,再添一项——免费为巡检司兵丁诊治伤病。”姜南一怔:“为何?
”“一来可博取民心,二来……”赵宸唇角微勾,“可光明正大接近巡检司,探听消息。
陈捕头若阻拦,反而显得心虚。”姜南恍然:“好计。”“但需小心。”柳如烟提醒,
“巡检司内必有太子与二皇子眼线,夫人切莫暴露身份。”“我明白。”正说着,
苏婉娘端着药碗进来:“公子,该喝药了。”赵宸接过,一饮而尽。这几日,
姜南以自身血液为引,配合苏婉娘提供的苗疆草药,为赵宸压制毒素,效果显著。
赵宸气色渐好,已能下地行走,只是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对了。”苏婉娘忽然想起什么,
“今日采药时,我在城西见到个游方郎中,像是……胡半仙。
”姜南眼神一凛:“他也在清河镇?”“虽换了装束,但我认得他那双眼睛。”苏婉娘点头,
“他在城西摆摊算命,身边围着不少人。”胡半仙也来了清河镇。这个神秘的老郎中,
到底在谋划什么?---城西,卦摊前。胡半仙摇着蒲扇,
正为一中年妇人解签:“……夫星暗淡,子女缘薄。大娘,您这命格,需积德行善,
方有转机。”妇人连连称是,放下几个铜板,唉声叹气走了。胡半仙收起铜钱,
抬眼看向街角——那里站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正是那日带队包围沈家的头领。
“先生好雅兴。”黑衣人走近,声音压得极低,“还有闲心在此算命。”“不然呢?
”胡半仙慢悠悠摇扇,“太子殿下要的是人,又不是尸体。逼得太紧,鱼死网破,
对谁都没好处。”“先生倒是心宽。”黑衣人冷哼,“陈捕头今日已试探过那姜南,
此女不简单,身边还有个病弱男子,极有可能是赵宸。”“所以呢?”胡半仙抬眼,
“你想强攻那小院?别忘了,柳如烟在,沈伯也在。真动起手来,你未必讨得到便宜。
”黑衣人沉默。“耐心些。”胡半仙望向远处,“苗疆圣地开启在即,姜南必会有所行动。
届时……我们只需黄雀在后即可。”“先生如此笃定她会去?”“她必须去。
”胡半仙缓缓道,“为了赵宸的毒,也为了她自己的身世。苗疆圣女血脉,终究要回归圣地。
”黑衣人沉吟片刻:“那属下继续盯着。”“嗯。”胡半仙颔首,“还有,查查那个苏婉娘。
她突然出现在姜南身边,绝非偶然。”“是。”黑衣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胡半仙收起卦签,目光投向城东方向,低声自语:“姜南,你可莫让老夫失望。
”---小院西厢,姜南正在整理草药。苏婉娘推门进来,面色凝重:“夫人,
我方才在院外发现这个。”她递上一枚铜钱——钱孔中穿着一小截枯草,草叶漆黑。
姜南接过细看,脸色微变:“这是……引路草?”“正是。”苏婉娘点头,“苗疆追踪秘术,
以此草为引,可循气味追踪目标。这草应是今日才放的,新鲜得很。”有人盯上小院了。
姜南握紧铜钱:“婉娘,你和苏念今夜换个房间睡。柳姐姐——”“我在。
”柳如烟推门而入,手里握着几枚银针,“院外有三个暗哨,东南西北各一个。
方才我已解决两个,还有一个……跑了。”“跑了?”姜南蹙眉。“轻功极好,
应是专业探子。”柳如烟沉声道,“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最迟明晚,他们必会动手。
”姜南看向窗外。“收拾东西。”她当机立断,“一个时辰后,我们从密道撤出清河镇。
”“密道?”苏婉娘一怔。“柳树胡同下有条旧时修建的暗道,可通城外。”柳如烟解释,
“公子与沈伯已在准备。夫人,您和婉娘姐弟先走,我断后。”“一起走。”姜南语气坚定,
“既为同伴,便同进同退。”柳如烟眼中闪过动容,最终点头:“好。”---子时,
万籁俱寂。小院众人悄声汇于正屋。柳如烟移开床榻,露出下方暗道入口。
沈伯举着火把先行,赵宸与姜南紧随其后,苏婉娘带着苏念居中,柳如烟殿后。
暗道狭窄潮湿,石壁渗水,脚下湿滑。众人沉默疾行,只闻呼吸与脚步声。约莫走了一刻钟,
前方传来沈伯低语:“到了。”暗道尽头是扇木门,推开后,外面是片荒草丛生的山坡,
远处可见清河镇零星的灯火。“这里是城西乱葬岗。”柳如烟低声道,“平日无人敢来,
相对安全。”众人刚松口气,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恭候多时了。”火把骤亮!
数十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拢,为首者正是白日里在卦摊前的黑衣人。他身旁,
赫然站着陈捕头,以及——李兆。“姜大夫,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啊?”陈捕头似笑非笑。
姜南心中一沉。他们中计了。密道出口,早已被人守株待兔。赵宸将她护在身后,
眸光冷冽:“陈捕头这是何意?”“三殿下何必装傻?”陈捕头拱手,语气却无半分恭敬,
“太子殿下有请,还请殿下随下官走一趟。”“若我不去呢?”“那……”陈捕头抬手,
“便只能得罪了。”黑衣人齐步上前,刀光映着火光,杀气凛然。柳如烟银针在手,
沈伯横刀而立,苏婉娘也将苏念护在身后,指尖夹着几枚药丸。大战一触即发。就在此时,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火把如龙,当先一人高喝:“定国公府在此!
谁敢造次?!火光之中,那队人马已至近前。当先一人是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青年,
锦衣玉带,眉目英挺,端坐马上自有一股贵气。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劲装护卫,个个眼神锐利,
腰佩长刀,显然训练有素。陈捕头脸色骤变:“萧二公子?您……您怎么在此?
”萧景珩——定国公府嫡次子,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场中众人,
最后落在被护在中间的赵宸与姜南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陈捕头好大阵仗。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深夜带人围堵百姓,是巡检司新立的规矩?
”陈捕额头冒冷汗:“萧二公子误会,下官是奉命捉拿要犯……”“要犯?”萧景珩挑眉,
“你说的是这位病弱的公子,还是这位济世行医的夫人?”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赵宸面前,
拱手一礼:“在下萧景珩,路过此地,见有人仗势欺人,特来叨扰。公子与夫人受惊了。
”赵宸抬眼与他对视,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萧二公子仗义执言,在下感激不尽。
”二人目光交汇,似有暗流涌动。姜南站在赵宸身侧,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这萧景珩看似是为他们解围,可他的目光在扫过赵宸时,
分明带着某种审视与确认。他认得赵宸。或者说……他本就是冲着赵宸来的。“萧二公子!
”陈捕头忍不住开口,“此事涉及朝廷要案,您还是莫要插手为好……”“朝廷要案?
”萧景珩转身,眸光骤冷,“陈捕头是说,太子殿下私调巡检司,在清河镇围堵百姓,
是朝廷要案?那本公子倒要问问——太子殿下可有刑部批文?可有圣上手谕?
”“这……”“既无批文,也无手谕。”萧景珩一字一句,“那便是私自行事,滥用职权。
陈捕头,你是想随我去刑部说清楚,还是现在带着你的人——滚?”最后那个“滚”字,
裹挟着杀意,震得陈捕头后退半步。黑衣人首领见状,低声对陈捕头道:“定国公府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