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黑山神降世·重元初啼惊风雨太平元年公元1021年,
春寒料峭的辽国南京析津府深宫内苑里,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划破了契丹皇室又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这孩子来得金贵。他的父亲,
是刚刚改元“太平”、在位已三十载的辽圣宗耶律隆绪,
那位继承了母亲萧太后雄才大略、将大辽国力推向巅峰的英主。他的母亲,
则是宫中专宠、手段凌厉的宫人萧耨斤。尽管此刻她还只是众多妃嫔之一,
但她为圣宗诞下的这个儿子——契丹名字唤作孛吉只又作孛吉知,
汉名后来定为“重元”——从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
血脉里便流淌着至高的尊荣与日后无尽的纷争。
《辽史》没记载他出生时是否有祥云绕梁或异香满室,但史料对他早年命运的记载,
却比任何传说都更具戏剧性。出生仅两个月,尚在襁褓之中,这个婴儿便被父亲封为郑王。
到了太平三年1023年,刚学会蹒跚走路的他,又晋封为秦国王。
在重视骑射、崇尚勇力的契丹,这般幼年即享殊荣,除了他是圣宗亲子有说是幼子,
亦有说是次子,更隐含着其生母萧耨斤日益膨胀的影响力与野心。宫人们私下传言,
这位萧氏娘子,性情刚烈,眉宇间有股寻常宫嫔没有的戾气与决断。她对自己的儿子,
尤其是这个后来起名为“重元”的幼子,寄予的期待远超寻常母爱。或许在她心中,
这个孩子的啼哭,不该只是深宫里的寻常声响,而应是某种更宏大命运的初啼。然而,
命运在给予馈赠时,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耶律重元不会知道,他这声初啼,
并非响彻在祥瑞环绕的太平盛世里,
而是隐隐裹挟着来自北方黑山的神秘回响与整个帝国未来的风雨。黑山,在契丹人的信仰中,
并非一座普通的山脉。它屹立于北方草原深处约今内蒙古巴林右旗北部,
是掌管幽冥世界的圣山,是所有契丹子民死后魂魄的最终归宿,其地位堪比中原王朝的泰山。
每年冬至,辽帝必率群臣举行最隆重的“祭黑山”仪式,杀白马、白羊、白雁,以血酒遥祭。
焚烧的纸人纸马数以万计,纸灰蔽空,只为供奉那位威严的黑山之神。于是,
在那些擅长将历史与神话编织在一起的草原歌者口中,这位生在极致荣宠中的秦国王,
他的命魂或许早已与黑山有了某种神秘的勾连。
是生于现实的缝隙——一个诞生时便卷入权力核心、未来将以极端方式走向终结北遁大漠,
自杀身亡的皇子,他的故事怎能不与那“魂归之山”产生联想?
尽管正史并无“黑山神附体”的荒诞记载,但民间口耳相传的智慧,
早已将耶律重元戏剧性的一生,与黑山神掌管生死、收纳亡魂的职能悄然缝合,
为他蒙上了一层宿命的、幽暗的底色。与此同时,另一种更为古老、光明正大的起源神话,
成了耶律重元生命最初的文明背景板——那便是每个契丹孩童都听过的 “青牛白马”传说。
骑白马的神人沿土河而下,驾青牛车的天女顺潢水而来,在木叶山相遇结合,生八子,
繁衍为契丹八部。这是耶律皇族权力天授的源初叙事,
是辽朝皇室祭祀时必用白马青牛以示不忘本的根本。耶律重元身体里流淌的,
正是这神话中“神人”后裔的血液。一边是代表死亡与归宿的幽暗黑山,
一边是象征生命与起源的圣洁青牛白马。耶律重元,这个太平元年降生的婴儿,
就站在这光明与幽暗传说的交汇点上。他的啼哭,既宣告了又一位神裔后裔的降临,
也隐隐呼应着北方黑山风雪的低啸。深宫岁月如流水,
小秦王孛吉只在锦衣玉食与无数敬畏的目光中悄然成长。圣宗皇帝对这个儿子似乎颇为喜爱,
给予的封赏不断。而他的母亲萧耨斤,在宫闱斗争中手段愈发老辣,地位日益稳固。
她望着儿子日渐清晰的眉眼,那里面有着契丹贵族特有的英挺,也继承了一丝她自己的冷峻。
偶尔,会有来自草原深处的萨满,在宫廷节宴上起舞通神,铜铃与皮鼓敲打出古老的节奏。
他们歌颂天神、地祇,祈求狩猎丰饶、部族昌盛。但史书并未记载,
有任何一位萨满曾对这位秦国王的未来做出过具体的预言。
些关于“萨满大神”只会在王朝开创关键时刻如耶律阿保机称帝时附体宣命的古老传说,
此时静默无声。耶律重元的命运,似乎尚未被放入那种宏大而神秘的天启叙事之中。
他的道路,更像是一场纯粹由人的欲望、权力的计算与骨肉的亲疏所铺就的凡间征途。只是,
在他懵懂玩耍的年纪,那些服侍他的老宫人,或许会在无人时,低声讲述黑山神的威严,
讲述魂归彼处的庄严肃穆。也会讲述先辈们如何骑着骏马、架着海东青,
在广袤的春捺钵湖泽上,追击天鹅的豪迈场面。这些故事,像种子一样埋进孩童的心底。
当小小的耶律重元凝视宫内壁画上那些骑射狩猎的场景时,
当他偶尔听到兄长——已被立为皇太子的耶律宗真后来的辽兴宗的朗朗读书声时,
他尚且无法理解,缠绕在他命运丝线上的,除了与生俱来的尊贵,
还有母亲眼中日益灼热的火焰,
以及父亲龙体渐衰所带来的、整个帝国未来权力格局的微妙震动。
《辽史》后来用九个字概括了成年耶律重元的气质:“材勇绝人,眉目秀朗”。想来童年时,
他已初露俊朗的轮廓。而那另外六个字——“寡言笑,
人望而畏”——那种沉默的、令人不敢亲近的威严,或许也早在深宫孩童时期的某些瞬间,
就已悄然生根。风雨未来,但云气已悄然汇聚于皇都之上。那一声响亮的初啼,
终将化作十数年后,搅动整个辽国江山的惊雷前奏。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太平元年,
生于富贵、长于深宫,被史书与传说共同涂抹上神秘色彩的婴孩——耶律重元。
章二、萨满预言·狼卫认主太平十一年1031年,
辽圣宗耶律隆绪驾崩于东京辽阳府附近的行宫。消息传回,举国缟素,
但暗流远比白麻布下的汹涌。新帝耶律宗真兴宗即位,
其生母宫人萧耨斤一跃成为皇太后,并迅速“自立”,把持了朝政。一时间,中京城内外,
萧氏子弟、昔日奴仆四十余人鸡犬升天,而圣宗嫡后、抚养兴宗长大的齐天皇后萧菩萨哥,
则被诬陷、囚禁,最终被秘密缢杀。权力的铁幕,以最血腥的方式落下。
就在这片肃杀与更迭之中,年仅十岁的秦国王耶律重元,跟随母亲萧耨斤与兄长兴宗,
第一次以皇族核心成员的身份,参与了那场关乎国运与家族血脉的盛大仪式——黑山冬祭。
黑山,这座矗立在漠北草原深处的圣山,在契丹人心中,不是风景,是归宿。他们坚信,
人死魂灵归于黑山,由黑山神统辖。每年冬至,皇帝必率后妃、群臣,千里跋涉,趋赴山前。
那仪式,庄严到近乎恐怖:杀白马、白羊、白雁,取血和酒,皇帝亲自向北遥拜。与此同时,
辽国五京会制作数以万计的纸扎人、马、兵器,浩浩荡荡运至山下,付之一炬。刹那间,
纸灰如黑雪蔽空,纷纷扬扬,仿佛万千魂灵乘着灰烬归山,
又仿佛山神麾下的幽冥大军在检阅贡品。十岁的重元,站在兄长兴宗与母后萧耨斤身后,
看着那冲天的火焰与遮日的灰烬。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一种沉甸甸、吸走所有温度的东西压在心口。母亲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眼神炙热而复杂,掠过他和兄长,最终投向那深邃如巨兽蹲伏的黑山轮廓。
萨满们披着缀满铜铃的神衣,戴着狰狞的木雕面具,围绕着祭火癫狂起舞,
鼓声、铃声、嘶吼声与风声混杂,企图沟通那不可知的神明。历史告诉我们,契丹的萨满,
只在最关键时刻“显灵”。 比如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被推举为可汗时,
才有“萨满大神”附体,宣告天命。此刻黑山之下,
并没有神启般的预言降在这位年幼的秦王身上。但那神秘的氛围、母亲的凝视、山峦的沉默,
以及“魂归之地”本身所携带的宿命隐喻,却像一枚无形的烙印,烙进了重元早熟的心性里。
他生来与这“死亡圣山”共享着幽暗的传说,此刻亲临其境,
某种冰冷的联系似乎被悄然加固。他抿着嘴,一言不发,与周遭的狂热格格不入,
那“寡言笑,人望而畏”的气质,已初现端倪。萧耨斤摄政的四年,
是重元从孩童向少年过渡的时期,也是在母亲权势阴影下迅速认知权力冷酷本质的四年。
他目睹了母亲如何清洗异己,如何将宫廷变为萧家私邸,
也敏锐地察觉到兄长兴宗那日益难以掩饰的愤懑与不甘。兴宗曾因赏赐乐工,
被母亲鞭笞乐工以示警告,兴宗怒杀告密内侍,对心腹抱怨:“我贵为天子,乃与囚同答状!
” 兄弟二人,一个是被架空的皇帝,一个是母亲野心的潜在棋子,在压抑的宫廷里,
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隐秘情谊。兴宗时常召这个沉默寡言的幼弟陪伴骑射、游戏,
或许在重元身上,他能看到未被母亲完全侵蚀的、属于耶律氏的血脉。
重元不负“材勇绝人”的天赋。弓马娴熟,膂力过人,在少年宗室的校猎中总是佼佼者。
但他不爱喧哗,射中猎物,也无太多喜色,只默默擦拭弓弦。他的眼睛像秋日的查干湖,
清亮,但深不见底,映不出太多情绪。宫人们私下议论,这位小王爷,好看是顶好看的,
眉目俊朗如画,可就是太“静”了,静得让人不敢亲近,仿佛他看的不是眼前的人与事,
而是别的什么更辽远、更沉重的东西。就在这种日益微妙的局势下,一个关于“狼”的传奇,
开始在极少数亲贵和宫廷卫士的耳语中流传。这并非正史所载,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在重元生命的轨迹上漾开涟漪。契丹人祖源传说,
是乘白马的神人与驾青牛的天女在木叶山结合,繁衍八部。狼,并非官方图腾,
却深深镌刻在草原民族的集体记忆里,象征着坚韧、野性与桀骜不驯的孤勇。
宫中有那么一小撮人,多是祖辈来自深山老林或极北苦寒之地的侍卫,
他们信奉着更古老、更质朴的力量。他们传说,真正的王者,
不仅能驾驭白马青牛代表的祥瑞与正统,其气息或许还能与草原的精灵——狼,产生共鸣。
机会出现在一次春捺钵围猎。少年重元为追逐一头受伤的雄鹿,单骑脱离大队,深入密林。
坐骑不慎踏入冰裂缝折了腿,重元坠落,滚下山坡,待到眩晕过去,天色已近昏暗,
孤身处于陌生的山林,寒风呼啸。更糟的是,不远处,
几双幽绿的眼睛在灌木后亮起——是狼群。重元握紧腰间短刀,背靠岩石,呼吸平稳。
他没有惊慌尖叫,只是死死盯着那几双绿眼,身体紧绷如弓。狼群徘徊,低吼,似乎在权衡。
就在头狼试探性上前一步时,重元忽然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模仿幼兽呜咽般的声音,
那不是恐惧的哀鸣,而是某种奇特的、试图沟通的频率。他想起老宫人故事里,
那些能与野兽对话的萨满。对峙持续了仿佛一刻,又像一个时辰。头狼忽然停下,歪了歪头,
竟缓缓后退,绿眼中的凶光似乎淡去些许。其他狼也躁动不安。最终,
狼群无声无息地退入黑暗,消失在林海雪原。当搜寻的侍卫终于找到他时,
只见少年秦王独立寒风中,除了衣衫破损,竟毫发无伤,脚下雪地里,只有杂乱的狼爪印,
却没有搏斗的痕迹。侍卫队长,一个满脸风霜、颊带刀疤的奚族老武士,仔细查看了现场,
又深深看了一眼重元沉静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将自己的皮袍披在少年肩上。
这件事被有意淡化处理,但在某些特定圈子里,它被赋予了传奇色彩。
那个奚族老武士和他麾下十几名最悍勇、最忠诚、同样信奉“狼性”的子弟兵,
从此在职责之外,对重元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关注与守护。
他们并非正式的“狼卫”——史书从未记载这支队伍,但他们自诩为“影牙”,
是暗处的守护者,认准了这位年少亲王身上某种与众不同的“气”。他们的“认主”,
没有仪式,没有誓言,只是用更警觉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
用更坚实的肩膀为他隔开一些暗处的风雨。这在日后波澜诡谲的宫廷中,
将成为重元为数不多可以倚靠的、沉默而坚实的力量。然而,
少年时代这点带着传说色彩的微光,很快就被成人世界的血腥阴谋彻底吞没。
重熙三年1034年,耶律重元十三岁一说十二岁。
母亲萧耨斤与舅舅、北院枢密使萧孝先的密谋,已到了图穷匕见之时。
他们决定废黜日益难以掌控的兴宗,改立年幼听话的重元为帝。风声,还是透过宫墙,
传到了重元耳中。是母亲身边某个心怀旧主的老宫人冒险递话?
还是“影牙”们从萧氏党羽的醉话中拼凑出了真相?
亦或是重元自己从母亲那愈发炙热、愈发不加掩饰的看向自己的眼神中,
读懂了那份将要焚毁一切的欲望?史书只记载了结果,过程留给后人想象。我们只知道,
在一个普通的午后,或是黄昏,少年耶律重元找到了兄长耶律宗真。没有旁人,
或许是在御花园的僻静角落,或许是在兄长的书房。他抬起头,
看着已蓄起短须、眉宇间积郁浓重的皇帝,用他那尚未完全变声、却异常平稳的嗓音,
清晰地说道:“皇上要小心。母后和舅舅,打算废了你,让我坐你的位置。
”《辽史》没写兴宗当时的表情。想来,应是先惊,后怒,
继而看向弟弟那张肖似母亲却无半分贪婪、只有一片冷肃澄澈的脸,化作复杂难言的悸动。
他或许摸了摸弟弟的头,像无数次游戏时那样,然后,
说出那句被记载下来的话:“汝真吾弟也。”接下来的故事,迅速滑入雷霆万钧的节奏。
重熙三年五月,兴宗借避暑行宫守卫空虚之机,先发制人。召萧孝先,
控以谋逆之罪;亲率五百甲士,包围太后宫帐;心腹耶律喜孙带人直入,
格杀萧耨斤身边亲信数十;最终,将嘶吼咒骂的母后押上黄布囚车,送往庆州圣宗陵园幽禁。
一场酝酿数年的废立阴谋,因其预定“主角”的逆向告密,在两天内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后的封赏,将耶律重元的人生,猛地推向另一个极致。因“告密之功”,
兴宗对弟弟感激涕零,封赏之厚重,旷古罕有:皇太弟。并赐金券誓书,
授北院枢密使、南京留守、知元帅府事,总领军事重权。更重要的是,
兴宗在一次酒酣耳热的宫廷夜宴上,揽着重元的肩膀,慨然许诺:“待吾千秋万岁后,
当传位于弟!”从险些被推上篡位火炉的棋子,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太弟”,
耶律重元在十三岁这年,完成了一次惊险的、彻底改变命运的政治豪赌。他押上了母子亲情,
贏得了兄长的绝对信任和近乎天子的权位。 那日之后,
黑山下的沉默少年不再只是“秦王”,他是“皇太弟”耶律重元。宫人们见他,头垂得更低,
敬畏更深。而那群沉默的“影牙”,依旧在阴影里,只是他们的目光,除了守护,
或许也多了几分对这位年少主人陡然攀升至权力云端的、未来的忧思。夜风穿过宫廷的飞檐,
带来远方草原的气息。重元独自站在高处,廊下灯火将他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黑山祭仪上冲天的灰烬,想起林间那双退去的幽绿狼眼。预言从未由萨满之口说出,
但命运似乎已用它的方式,将他推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布满荣耀与荆棘的窄路。
而路的尽头,是兄长的许诺,还是别的什么?他握了握拳,掌心冰凉,没有答案。
只有史官在纸上冷静书写的:“重元由是骄纵不法,朝臣无敢言者,道路以目。
” 权力的种子,一旦被亲手浇灌,便会自己疯狂生长。属于耶律重元的时代,
伴随着萨满鼓声的余韵和狼群退却的传说,正式拉开了大幕。
章三、醉许天下·捺钵夜宴惊魂黑山祭礼的灰烬仿佛还沾在袍角,南京留守的印信已然在手。
十三岁的耶律重元,皇太弟、北院枢密使,像一尊新铸的铜像,被骤然置放在大辽权力之巅。
他随着皇兄的春捺钵,马蹄踏过刚刚返青的草原,前往鸭子河泺。
沿途部族远远望见那杆新立的“皇太弟”旌旗,便如潮水般匍匐下去,呼喊声震得草尖颤抖。
重元端坐马上,寡言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于秀朗的眉目深处,映着苍茫天地,
静得让人心头发怵。捺钵营地,毡帐如云,拱卫着中央巨大的金顶御帐。这是移动的朝廷,
帝国的神经在此搏动。重元有自己的斡鲁朵,但“影牙”并未明目张胆地跟随。
那个奚族老武士只在他抵达营地当夜,如影子般闪入帐中,叩首低语:“主人声威已震草原。
然猎场之内,鹰犬皆需提防。老奴等人,只在影子里。” 说罢,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重元抚摸着腰间冰冷的金柄短刀,那是兴宗前日所赐,上刻契丹小字“忠勇”,
心里却掠过黑山脚下那焚之不尽的纸人纸马。
一、御帐夜宴:火盆与誓言夜宴就设在御帐之中。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火盆,激起团团带着焦香的白雾。乐工吹奏着胡笳与奚琴,
曲调时而雄浑如万马奔腾,时而幽咽似孤狼夜嚎。兴宗耶律宗真高踞主位,几杯烈酒下肚,
面庞已泛起红光。他今日特意让重元坐在自己右手下首首位,
那本是储君或最尊贵亲王的位置。宗真看着身旁沉默的弟弟,越看越是欢喜。这孩子,
有勇力,有胆识,更难得的是对自己这份赤诚!
他想起自己被母后软禁、生死系于一线的那些日夜,
又想起重元跑来告密时那紧张却坚定的眼神……这大辽天下,除了这个亲手足,还能信谁?
酒酣耳热之际,兴宗猛地推开面前金盘,一把揽过重元的肩膀。他手掌温热有力,
带着酒气和不容置疑的亲昵。“孛吉只!” 他叫着弟弟的契丹名,声音洪亮,
压过了帐中乐声,“我的好兄弟!你看这万里江山,鹰飞草长,都是你我耶律家的牧场!
”帐内霎时一静,所有宗室、大臣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重元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
抬眼望向兄长。兴宗愈发激动,拍着重元的肩膀,几乎是吼了出来:“你记着!朕,
千秋万岁之后——” 他环视帐内,一字一顿,如同颁布诏令:“这大辽皇帝的位子,
就传给你! 你是我亲封的皇太弟,是我耶律宗真认定的继承人!”“轰”的一声,
帐内仿佛炸开。尽管“皇太弟”名分已定,
但皇帝如此公开、尤其是在这般酣醉状态下以近乎发誓的口吻许诺传位,仍是石破天惊。
有人激动,有人愕然,更多人是深深的敬畏与算计,
目光在那对兄弟和远处脸色微白的太子耶律洪基之间隐秘游移。重元心头剧震,
像被一柄重锤敲打。他看见兄长眼中毫无作伪的炽热与信任,也看见帐角,
那个一直侍立在兴宗身侧、当年带兵闯入母后卧帐的殿前都点检耶律喜孙,
正用一双冷澈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祝贺,只有一种深刻的审视。
他离席,单膝跪地,垂下头,声音平稳却清晰:“臣弟,叩谢皇兄天恩。定当竭尽股肱,
永固社稷,不敢有负圣望。”额头触到冰凉织花地毯的瞬间,
他鼻尖却仿佛又闻到了黑山祭礼时,
那焚烧纸扎人马特有的、混合着矿物颜料与草木灰的奇异焦糊味。
二、双陆棋枰:城池为注夜宴的高潮,往往在酒意最浓时转向更随性的嬉戏。不知是谁提议,
兴宗便命人撤去残席,摆上了双陆棋枰。这是一种流行的博戏,掷骰行棋,比拼运数与心计。
“孛吉只,来!” 兴宗兴致极高,指着棋盘,“你我兄弟,今日不以金银为彩。
畅快些——便以朕辖下的城池、人口为注,如何?”此言一出,
侍立的几位汉臣脸色当即就变了,嘴唇嚅动,却无人敢出声劝阻。耶律重元如今权势熏天,
骄纵之态初显,谁愿去触这霉头?帐内暖意融融,却有一股寒流悄然弥漫。重元抬眸,
平静道:“臣弟遵旨。”棋局开始。兴宗今日手风似乎不顺,骰子点数总差那么一点,
棋子被重元一步步逼入险境。重元棋风与他性格相似,沉静缜密,不出手则已,
出手往往直指要害。几局下来,兴宗竟接连“输掉”了好几处州县。每报出一处地名,
帐内气氛便凝固一分。那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是税赋、是兵源、是实实在在的统治与生灵。兴宗却浑不在意,大笑饮酒,只当是游戏。
重元亦不推辞,只是每受一“注”,便微微颔首,仿佛真的将那些遥远城池的收入,
纳入了皇太弟的府库。就在兴宗掷出骰子,眼看又要失掉一重要军州时,侍立乐工班中,
一个一直垂首的伶人忽然抬起了头。他叫罗衣轻,是宫中以机敏诙谐得宠的优伶。
只见他一个滑步凑到棋枰旁,指着那局势,用一种极夸张又带着尖锐的语调,
扬声唱叹般叫道:“双陆休痴,和你都输去也!”满帐皆惊!这话太刺耳,太僭越,
却又太明白——别痴迷这游戏了,陛下!再这么玩下去,怕是你连自己的皇位都要输掉了!
兴宗举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看了看罗衣轻,
又看了看棋盘对面神色无波无澜的弟弟耶律重元,最后,
目光落在了自己即将走出的那步死棋上。帐内死寂,只闻火盆吞吐焰苗的呼呼声。良久,
兴宗忽然“哈”地一笑,将骰子随手抛回棋盒,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今日手气不佳,
不玩了!罗衣轻,你这张刁嘴!赏你一杯酒,滚下去吧!”紧张的气氛骤然松弛,
众人赶忙赔笑,声浪再起。罗衣轻嬉笑着谢恩,饮了酒,悄然退入阴影。重元依旧坐在那里,
看着兄长被侍从扶去更衣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罗衣轻消失的方向。
这个伶人……是胆大包天的狂悖,还是有人授意的试探?他缓缓收起棋盘上的棋子,
指尖触感冰凉。城池为注,看似儿戏,可方才那一瞬间,
帐中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是否都当真了呢?那被许诺的天下,在这骰子起落间,
似乎变得既近在咫尺,又虚幻如烟。三、捺钵惊魂:暗影低吟夜宴散时,已是后半夜。
春寒料峭,草原上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重元谢绝了侍从搀扶,独自走向自己的营帐。
金顶御帐的辉煌灯火在身后渐远,四周是星罗棋布的贵族毡包和连绵的宿卫营火,晦明不定。
酒意被冷风一激,反而让头脑异常清醒。
尖嗓、耶律喜孙的冷眼、还有那些宗室大臣们敬畏而疏离的目光……不断在他眼前交织回放。
“骄纵不法,朝臣无敢言者,道路以目。” 这史笔如刀,是否早已悬于头顶?忽然,
他听见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风声或鼾声的窸窣。像是皮革摩擦枯草,
又像是许多脚掌刻意放轻了踏在冻土上的声响。他停下脚步,手自然按上刀柄,
目光锐利地扫向右侧一片用来堆放杂物的阴影。那里,黑暗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一些。
没有喊杀,没有箭矢,但一股熟悉的、带着腥臊气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是狼群!
而且不是野狼,是那种受过训练、懂得隐匿和配合的……像“影牙”一样的存在。
可“影牙”绝不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接近他。重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没有呼喊侍卫。
他喉头微动,一丝低不可闻的、奇异如呜咽又似吟唱的声音,从他唇边逸出。
那是幼年坠马遇狼时,他无意识发出的音调,后来那个奚族老武士告诉他,
这像是极古老的、与兽灵沟通的咒语碎片。阴影里的窸窣声停下了。片刻,几双幽绿的光点,
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缓缓向后褪去,最终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冷汗,
这时才悄悄浸湿了重元的内衫。这不是刺杀,更像是一次警告,一次窥探。
在这看似由皇兄绝对掌控的捺钵营地,究竟还藏着多少双眼睛?母后萧耨斤虽已被幽禁庆州,
但她经营多年,难道真没有留下任何暗中蛰伏的爪牙?那些被迫清洗的萧孝先余党呢?
他想起母后那张曾慈爱、后变得扭曲狰狞的脸。想起她策划废立时,或许也曾在这般夜色下,
与人密谋。权力,真是比黑山深处的寒潭更要冰冷刺骨的东西。回到自己宽敞华丽的营帐,
炭火温暖,侍女捧上醒酒汤。重元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豹皮褥子上。帐外风声呜咽,
时而传来远处巡夜卫队整齐的脚步声和金铁轻微的碰撞声。今夜,皇兄醉许天下,掷城为戏,
看似将他推向无上荣光的顶峰。可这峰顶之下,是无数双或嫉恨、或恐惧、或算计的眼睛,
是母后未散的阴魂,是史官那支蓄势待发的铁笔,更是他自己心中,
那团被“皇太弟”名号与传位许诺点燃后,再也无法熄灭的、幽暗炽热的火焰。帐内灯火,
将他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侧影,投在毡壁上,巨大而沉默,随着火焰,不安地跳动。夜还长,
而捺钵的惊魂,似乎才刚刚开始。那关于黑山与狼群的古老低吟,或许并非护身符,
而是命运的序曲,幽幽回荡在这醉意与杀机并存的春夜草原之上。
章四、密帐告变·萧耨斤之局春捺钵的喧嚣与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南京留守府邸内一片清冷的寂静。耶律重元立在窗前,窗外是析津府早春的夜色,
星光寥落。他摸了摸自己仍显稚嫩、却已开始长出硬朗线条的下颌——十三岁,
按照《辽史》的说法,太平元年出生的他,此刻正当此年纪。“材勇绝人,眉目秀朗,
寡言笑,人望而畏。”这十二个字,就像烙在骨子里的印记。可他心底清楚,
这份“人望而畏”,一多半并非源于自身,
而是源于背后那座庞大而狰狞的阴影——他的母亲,钦哀皇后,如今的皇太后,萧耨斤。
夜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军营隐约的马嘶。重元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万千兵马,
而是四年前黑山冬祭那漫天飘洒的灰烬,是萨满们扭曲舞动的身影,
是那直指他灵魂深处的、关于“魂归之地”的低语。自那以后,
一种冰冷的宿命感便如影随形。如今,这宿命似乎正被母亲的双手,
推向一个他既隐约期待、又本能恐惧的岔路口。太后宫闱,烛影摇红。
萧耨斤摒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胞弟、北院枢密使 萧孝先。这位太后娘娘,
岂是肯久居人下、甘当“慈母”的角色?自圣宗驾崩、兴宗即位,她摄政四年,手腕之凌厉,
朝野皆惊。逼死圣宗正妻齐天皇后萧菩萨哥,大清洗其势力,
将自家萧姓子弟四十余人硬生生塞进朝堂要职……桩桩件件,
无不彰显着她对权力赤裸裸的贪婪与掌控欲。“宗真那孩子,翅膀硬了。
”萧耨斤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冷得像刀子刮过铁器,“赏个乐工,我不过略施薄惩,
他便敢杖杀我派去的内侍!还说什么‘我贵为天子,乃与囚同答状!’……哼,天子?
没有我,他能坐上那个位子?”萧孝先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他太了解这位姐姐了,
刚烈、多疑、手段狠绝。她岂能容忍自己亲手扶上位的儿子,逐渐脱离掌控,
甚至对她流露出不满与反抗?“他以为亲政了,就能把我踢开?
”萧耨斤的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怨毒与决绝的光芒,“这大辽的江山,这无上的权柄,
还轮不到他说了算!”她缓缓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手指重重地点在“南京析津府”的位置上,
那里是她的幼子、秦国王耶律重元的封地兼留守任所。“重元,
我的孛吉只……”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瞬,旋即又被钢铁般的意志覆盖,
“他才是听话的好孩子。材勇过人,有我萧氏最纯粹的血脉,更关键的是——他年方十三,
若登帝位,至少还有十年,需我这母后在前朝……‘辅佐’。”萧孝先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明白了姐姐全部的计划——废长立幼。“阿姊……此事,关乎国本,
干系重大……”萧孝先的声音有些发颤。“重大?”萧耨斤冷笑,“正因重大,
才需快刀斩乱麻。宗真与我已势同水火,留着他,早晚是我的祸患。重元告发?他一个孩子,
懂什么?届时木已成舟,他便是新帝,我是摄政太后,你,就是朝廷首辅!这天下,
还是我们萧家的天下!”她的计划细密而冷酷。时近五月,皇帝惯例要前往行宫消暑避夏。
届时,大部分忠于皇帝的亲信将领会留在中京值守,行宫守卫相对空虚。
她与萧孝先联络好的部分宫分军与贵族私兵,将趁皇帝宿营未稳之际,发动突袭,控制皇帝,
然后立刻颁布太后诏书,宣布废黜耶律宗真,拥立耶律重元登基。“此事机密,
除你我核心数人,万不可泄露。”萧耨斤盯着弟弟,目光如炬,“尤其是重元那里,
暂时不要让他知晓详情。待事成之后,他自然明白母亲的苦心。”殿内烛火爆出一个灯花,
映得萧耨斤半边脸庞明暗不定。在那阴影深处,似乎还涌动着更晦暗的东西。坊间隐秘流传,
契丹宫廷深处,某些失势的后妃或野心家,会求助于古老的 “厌胜之术” ,
通过诅咒或邪异的仪式来削弱甚至谋害对手。萧耨斤是否在密谋之外,
还暗中进行着此类不可告人的巫蛊,无人得知。
但那种萦绕在她周身、为达目的不惜搅动幽冥的狠绝气息,
却让萧孝先这个至亲都感到脊背发凉。消息,还是如同穿过层层帐幕的寒风,
漏到了耶律重元的耳中。并非母亲或舅舅亲自告知,
而是通过那些在庞大的萧氏外戚网络中暗自流动的、忠诚于他这位“秦国王”的细微脉络。
几个模糊的音节,几次眼神的交错,
密帐中隐约的兵器反光……已经足够让这个早慧而敏感的十三岁少年拼凑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那一夜,重元没有睡。他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留守府的书房中。
案头放着兄长兴宗不久前差人送来的新贡匕首,柄上镶嵌着北海明珠。
他又想起春捺钵夜宴上,兄长醉意阑珊地拍着他的肩膀,
许下那惊天动地的承诺;想起伶人罗衣轻那句石破天惊的“双陆休痴,和你都输去也!
”;更想起归途之中,那双在黑暗里幽幽注视着他的、仿佛来自黑山深处的狼瞳绿光。一边,
是生身母亲,代表着血脉、家族与近乎无限的权力诱惑。若从母命,
他或许真能一跃成为帝国之主,虽然他深知,那龙椅之上,真正执掌乾坤的,
将是帘幕之后母亲那双冰冷的手。另一边,
是自幼一起玩耍、对自己流露出真挚信任与依赖的兄长耶律宗真。
兄长的承诺或许有酒后轻狂的成分,但那句“千秋万岁后传位于弟”的金口玉言,
已然在朝野间掀起巨浪,将他这个“皇太弟”推到了风口浪尖。背叛兄长,
等于亲手撕毁这份以天下为注的兄弟盟约,也将自己置于不仁不义、悖逆人伦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母亲计划中那浓烈的血腥与不确定性。政变一旦发动,无论成败,
都将是席卷整个契丹高层的滔天血浪。届时,他耶律重元,将不再是兄友弟恭的“秦国王”,
而是弑兄篡位、受母摆布的乱臣贼子,名字将永远与阴谋和叛乱写在一起。“寡言笑,
人望而畏。” 这敬畏,应当来自他自身的力量与威严,
而非来自一场肮脏政变后的余悸与恐怖。黑山灰烬的意象再次掠过脑海。那是魂归之地,
是终结,也是某种审判。他仿佛看到,若沿着母亲指的路走下去,自己的终点,
或许就是那片被灰烬覆盖的、冰冷的山麓。天将破晓时,重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眉目秀朗”的眼里,已沉淀下超越年龄的决断。告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再无犹豫。他并非不渴望权力,但他渴望的,
是一种更“干净”、更符合他内心骄傲的获取方式。母亲的局,他不想入。
重熙三年公元1034年五月,行宫消暑之地。
辽兴宗耶律宗真正为近日与母亲愈发紧张的关系而烦闷,忽闻内侍来报,
皇太弟、秦国王耶律重元有急事求见。兴宗有些诧异,宣他进来。
年仅十三岁的耶律重元快步走入帐中,屏退左右。他走到兄长面前,没有行礼,
而是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地说道:“兄长,你要小心。
母后和舅舅……他们商量好了,要把你废掉,让我做皇帝。”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在耶律宗真耳边炸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一沉,
猛地盯住弟弟稚嫩却无比严肃的脸庞。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牛油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几息之后,兴宗抬起手,不是怒斥,也不是追问细节,而是重重地、带着复杂情绪,
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以及一句无比清晰的肯定,“真是我的好弟弟。
”所有的猜疑、对母亲跋扈的隐忍、对自身权位不稳的忧虑,在这一刻被弟弟的告密点燃,
化为了果断反击的怒火与力量。兴宗不再迟疑,
他立刻秘密召见了自己最信赖的殿前都点检 耶律喜孙,以及部分绝对忠诚的宫分军将领。
先发制人!他先是单独召见舅舅萧孝先,当面厉声质问太后的废立之谋。
面对皇帝突然发难和已然掌握的证据,萧孝先“震慑不能对”,形同招供。紧接着,
兴宗亲率五百名精锐亲兵,如狂风般包围了萧耨斤所在的行宫区域。耶律喜孙一马当先,
带人直闯太后卧帐。帐内萧耨斤的亲信内侍和永兴宫都总管高常哥等人试图抵抗,
瞬间被斩杀数十人,鲜血染红了华丽的毡毯。萧耨斤本人,在短暂的惊怒与挣扎后,
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制伏。没有给她任何申辩或施展太后威仪的机会。
一辆准备好的 黄布车实与囚车无异被驶到帐前,
曾经权倾朝野、睥睨众生的钦哀皇后萧耨斤,被强行押上车,在重兵“护送”下,
径直送往遥远的庆州七括宫——辽圣宗的陵园所在地。对外,皇帝诏书宣称太后“还政于上,
躬守庆陵”。次日,更正式的旨意下达:废萧耨斤为庶人,其党羽悉数被清算铲除。
一场酝酿中的宫廷巨变,因其核心目标人物的意外“反水”,在爆发前夕被雷霆手段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