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将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行李箱时，指尖在那件浅蓝色衬衫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她去年送给陈浩的生日礼物，他第一次穿上时，在镜子前转了又转，
从背后抱住她说：“我妈要是看到，肯定说你眼光好。”如今，真的要见他母亲了。
手机震动，陈浩的消息跳出来：“薇薇，明天路上小心。我妈刚又打电话，
说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菜。”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暖。可不知为何，
薇薇盯着那行字，心里某个角落轻轻颤了一下。
也许是上周陈浩那句含糊的提醒——“我妈一个人带大我们不容易，说话直，
你别往心里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不时隐隐作痛。“知道了，礼物都备好了。
”她回复。母亲苏慧敲了敲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五十三岁的高校教师，
岁月在她身上沉淀出从容的气质，
却也掩不住眼角细密的纹路——那些年独自抚养女儿留下的痕迹。“都收拾好了？
”苏慧将水果放在桌上，
目光扫过女儿整理好的礼物：上好的西湖龙井、真丝围巾、一套精致的茶具。“妈，
你觉得陈浩妈妈会喜欢这些吗？”苏慧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
一如她这些年给女儿的支撑。“薇薇，礼物只是心意。重要的是，你要观察他们如何对待你。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记住，看一个人，不要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看一个家庭，不要只看他们对你笑得多热情，要看他们在小事上有没有把你当人。
”薇薇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妈，陈浩他……他对我很好。”“我知道。”苏慧微笑，
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他的‘好’，是只对你好，
还是在他家人面前也维护你？这是两回事。”手机又震动了，陈浩发来明天的车次信息。
薇薇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了下去。两年了，陈浩一直温柔体贴，
程序员的工作稳定，性格也好，朋友都说她捡到宝了。她忽略心底那丝异样，
对自己说：只是婚前紧张罢了。陈家住在城西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陈浩提着行李箱上到五楼时微微气喘。门开前，他忽然转身，快速在薇薇脸上亲了一下。
“别紧张，我妈就是普通的家庭妇女。”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女人比薇薇想象中年轻，
五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头发烫着小卷，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穿着深紫色针织衫，
黑色裤子，腰杆挺直，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哎呀，这就是薇薇吧！快进来快进来，
路上累了吧？”陈母——王秀珍拉着薇薇的手就往屋里带，力气大得出奇。她的手粗糙，
掌心里有厚厚的茧，握住薇薇时，那些茧像小小的硬石。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几乎到了刻板的程度。沙发套的褶皱都被拉得笔直，茶几上玻璃烟灰缸一尘不染，
电视柜上的摆设——一只陶瓷招财猫、一个木质相框、一盆塑料花——摆放得像用尺子量过。
相框里是陈浩的毕业照，硕士服，笑容灿烂。“妈，这是薇薇给你带的礼物。
”陈浩把东西提进来。王秀珍接过，扫了一眼，笑容深了些：“这孩子，太破费了。来来，
坐。浩子，给你女朋友倒水啊，愣着干什么！”陈浩赶紧去厨房。这时，
客厅另一侧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男孩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蓬乱，
穿着宽松的篮球裤和脏兮兮的T恤。他看到薇薇，挑了挑眉，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向冰箱。
“陈杰，叫人啊！”王秀珍嗔怪道，语气里却没有责怪。“哦，嫂子好。
”陈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眼皮都没抬，“妈，我晚上跟同学吃，不用做我的。
”“又出去吃？多浪费钱……”“哎呀，都约好了。”陈杰说着，又晃回了房间，门关上，
很快传来游戏音效。王秀珍转向薇薇，笑容依旧，但眼睛里多了点审视的光：“薇薇啊，
别见怪，男孩子都这样。浩子以前也皮得很，现在不是也出息了？
”她拉着薇薇在沙发上坐下，手却没松开，像一道温柔的枷锁。“听浩子说，
你是在广告公司工作？具体做什么呀？”“文案策划。”“哦，写东西的。”王秀珍点头，
“那收入稳定吗？听说广告公司加班多，项目说没就没？”问题来得直白，
薇薇顿了顿：“还行，我们公司业务挺稳定的。”“那就好，那就好。
”王秀珍拍着她的手背，“女孩子啊，工作稳定最重要。你妈妈呢？听浩子说是大学老师？
真好，知识分子。那你爸爸……”空气凝固了一瞬。“我爸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
”薇薇平静地说。王秀珍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同情，不是遗憾，
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她沉默了两秒，忽然用力握了握薇薇的手。
“可怜的孩子。咱们都是苦过来的人。”她的语气让薇薇很不舒服。那不是共情，
更像是一种划定阵营的宣告——我和你是一类人，所以你应该懂我的规矩。陈浩端着水出来，
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但他只是笑着把水递给薇薇，对刚才的对话没有任何表示。
中午的餐桌上，王秀珍展现了惊人的厨艺：八菜一汤，鸡鸭鱼肉齐全。她不停地给薇薇夹菜，
每一筷子都伴随着一句“教导”。“多吃点鱼，聪明。将来对孩子好。
”“这个炖肉我学了三年才学会，浩子最爱吃。以后我教你。”“女人啊，抓住男人的胃，
就抓住男人的心。”薇薇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想说够了，但每次开口，
王秀珍都像没听见，继续夹菜，继续说话。陈浩只是埋头吃饭，偶尔抬头对薇薇笑笑，
那笑容里有些抱歉，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吃到一半，王秀珍忽然叹了口气。“薇薇啊，
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浩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接缝纫活，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她说着，眼睛看向远方，
像在欣赏自己过去的苦难。“陈杰那时候小，发烧了，我背着他去诊所，路上摔了一跤，
膝盖现在还有疤。但我没求过任何人，硬是把两个儿子都供出来了。浩子硕士，
陈杰马上也大学毕业了。”她转向薇薇，目光灼灼：“所以我说，
单亲妈妈和单亲妈妈不一样。我吃的是实实在在的苦，你妈妈是知识分子，你也没受过罪。
这不行，女人没经过锤炼，担不起一个家的责任。”薇薇放下筷子，碗里的菜已经凉了。
“阿姨，我和妈妈也过得不容易。”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王秀珍笑了，那笑容像一层油，
浮在脸上：“阿姨知道。所以以后嫁过来，妈好好带你，你就知道怎么真正撑起一个家了。
”“妈——”陈浩终于开口，语气却是无奈多于阻止，“说这些干什么。”“好好好，
不说了，吃饭。”但那句话已经种下了。薇薇看着满桌的菜肴，忽然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像塞满了湿冷的棉花。晚上，王秀珍把薇薇的行李拎进了陈浩的房间。
房间整洁得不像有人常住，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薇薇，你就睡这儿。
浩子睡沙发。”王秀珍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反正早晚是一家人，
不用拘束。”薇薇想说这不合适，但陈浩已经抱着被褥往客厅走了，
边走边对她使眼色：别惹我妈不高兴。门关上后，薇薇坐在床沿，环顾这个房间。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编程书籍和几个奖杯，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海报，角落里有台旧电脑。
典型的大男孩房间，却干净得反常。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下午进来时，
她的化妆包放在桌子左侧，现在移到了右侧。她打开包，
里面的物品顺序也被动过了——粉底液原来在最外面，现在被一支口红取代。
有人翻过她的东西。这个认知让薇薇脊背发凉。她站起身，仔细检查房间。
衣柜门关得严丝合缝，但她记得下午衣柜门是微微开着的。她轻轻拉开一条缝，
里面陈浩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但角落里，她带来的几件衣服被挪动了位置。不是错觉。
夜里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薇薇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忽然，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声。“……那套房子必须加名！婚前加，最好是过户！
”是王秀珍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妈，这太过分了……”陈浩的声音很弱。“过分？
我告诉你陈浩，单亲家庭的女孩，看着独立，其实最没安全感。她现在爱你，什么都愿意，
等结婚后心思就多了！她妈那套房子，现在不过户，以后说不定就留给外人了！
”“薇薇不是那种人……”“你懂什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还有，她那个工作，
不稳定。婚后赶紧让她考公务员或者教师，广告公司能混几年？到时候生孩子，产假一休，
工作就没了！”陈浩沉默了。王秀珍的声音低下来，却更用力：“浩子，妈是为你好。
咱们这种家庭，好不容易供你出来，你得找个能帮衬家里的。薇薇她妈是大学教授，
退休金高，以后带孩子、贴补家用，都是资源。这些事现在不说清楚，婚后有你受的！
”“可是……”“没有可是！你是大哥，陈杰还没着落呢，你不帮他谁帮？薇薇嫁进来，
就是陈家人，帮你弟弟也是她的责任。明天我就跟她好好说说，咱们把规矩立清楚。
”薇薇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被单。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凌晨一点，
她轻手轻脚起身，假装去洗手间。经过客厅时，看到陈浩蜷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肩膀微微起伏。阳台上有火星明灭，他在抽烟。听到动静，他慌忙按灭烟头，回头看到她，
眼神慌乱。“怎么还没睡？”他站起来，想拉她的手。薇薇后退了一步。“你妈说的话，
我都听见了。”陈浩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薇薇，
我妈……她就是担心我们过不好。她这辈子太苦了，想法可能有点……有点旧。
但她心是好的。”“心是好的？”薇薇重复这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算计我妈妈的房子，
是心好？计划着让我换工作，是心好？把我当资源整合，是心好？”“不是那样的！
”陈浩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辩解，“我妈就是不会表达！她真的喜欢你，
不然不会做那么多菜，不会跟你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她是想教你，
让你快点融入我们家……”“融入？”薇薇看着他，这个爱了两年的男人，此刻陌生得可怕，
“陈浩，你告诉我，你认同你妈说的那些吗？”沉默。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陈浩松开手，低下头，“我妈一个人带大我们，真的不容易。
有些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婚后我们搬出去住，就好了。”又是这句话。
薇薇想起临行前母亲的话：“他的‘好’，是只对你好，还是在他家人面前也维护你？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清晨五点四十分，敲门声响起。“薇薇？醒了吗？好媳妇都要早起，
我教你做浩子爱吃的葱油饼。”薇薇几乎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痛。她看了眼手机，
凌晨五点半的闹钟还没响。门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来了。
”厨房里，王秀珍已经围上围裙，面粉、鸡蛋、香葱整齐摆在料理台上。晨光从窗户透进来，
照在她一丝不苟的卷发上。“会揉面吗？”“不太会。”“那我教你。
”王秀珍递过来一条围裙，“女人啊，做饭是基本功。浩子胃不好，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以后你得天天给他做。”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薇薇经历过最漫长、最严苛的“培训”。
揉面必须顺时针，手腕要用巧劲；葱要切得细如发丝，
但不能有青色汁液流出；油温要控制在七成热，高了会焦，低了不脆。每一步都有标准，
每一次偏离都会换来王秀珍的“指导”——手把手纠正，力道大得在薇薇手腕上留下红印。
“疼吗？”王秀珍问，眼睛里却没有歉意，“我当年学的时候，婆婆用擀面杖打手呢。
现在对你够温柔了。”第一张饼煎出来，边缘有些焦黑。王秀珍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没事，再来。做媳妇的，没点耐心怎么行？”陈浩七点起床，
看到厨房里的薇薇，愣了一下。“这么早？”“你媳妇心疼你，非要学着做你爱吃的。
”王秀珍抢着回答，把薇薇推到前面，“尝尝，薇薇亲手做的。”陈浩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有些僵硬。“好吃。”“那就多吃点。薇薇，再给浩子煎一张，我去叫他弟弟。
”上午是洗衣时间。王秀珍抱出一堆衣物，分成三堆：深色、浅色、特殊面料。最后一堆里，
有一件真丝衬衫和一条桑蚕丝围巾。“这些得手洗。”王秀珍示范，手指在冷水里泡得发红，
“洗衣机一绞就废了。我年轻时候，全家的衣服都手洗，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薇薇看着那堆衣服，又看看王秀珍：“阿姨，现在有真丝专用洗衣液，也可以轻柔机洗。
”王秀珍的笑容淡了：“机器能有人用心？薇薇，不是阿姨说你，
你们年轻人就是太依赖科技，把老祖宗的东西都丢了。来，我教你，怎么搓领口，
怎么晾晒不变形。”冰凉的水浸过手背，洗洁精的泡沫刺痛皮肤。薇薇机械地揉搓着，
看着窗外。陈浩在客厅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眼神复杂，却始终没有起身。
午饭后的清洁是最后一关。“瓷砖缝要跪着擦，才能擦干净。
”王秀珍递过来一把旧牙刷和一块抹布，“我腰不好，不然就自己来了。薇薇你年轻，
这点活不算什么。”薇薇看着泛黄的地砖缝隙，又看看王秀珍挺直的腰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秀珍怔了一下。“阿姨，我家擦地用拖把和清洁剂，不伤膝盖，
也能擦干净。要不我教您？”空气凝固了两秒。王秀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表情。“薇薇，每个家有自己的规矩。在陈家，
就得按陈家的方式来。”薇薇接过牙刷和抹布，跪了下去。膝盖接触冰凉的地砖，
寒意直往上窜。她一下一下刷着砖缝，黑色的污垢被刮出来，沾在指尖。这一刻，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教导，是驯服。下午三点，陈杰的房门终于开了。
他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把手里油腻的外卖盒直接放到薇薇刚擦干净的茶几上。“嫂子，
帮我扔一下，顺便带瓶可乐上来。”他打了个哈欠，“要冰的。”薇薇看着那个渗油的盒子，
又看看自己还沾着污垢的手。“你自己去。”她说，声音平静。陈杰愣了，像没听懂。
王秀珍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妈，嫂子不帮我扔垃圾。”陈杰的语气像在告状。
王秀珍走过来，目光在薇薇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薇薇，陈杰还小，
你是嫂子，这点小事都不愿帮？”“他不小了，二十岁，成年人。”薇薇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跪而刺痛，“而且我刚刚擦干净茶几，他直接把油盒子放上面。”“哎呀，
一家人计较这些？”王秀珍的笑脸绷不住了，嘴角下沉，“以后日子长着呢，
难道每次都要分得这么清楚？”陈浩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对峙的场面，脸上闪过慌乱。
“怎么了？陈杰你又惹事？”“我让她帮忙扔个垃圾而已！”陈杰提高声音，“还没过门呢，
就摆嫂子架子？”“陈杰！”陈浩呵斥，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薇薇看着这一家人，
忽然觉得无比疲倦。她弯腰拿起那个外卖盒，油渍沾到手指，黏腻冰凉。
她走到垃圾桶边扔掉，然后去卫生间洗手。水声哗哗，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才一天，却像过了很久。
门外传来王秀珍压低的声音：“……得好好教教，不然以后还得了……”陈浩在说什么，
听不清。薇薇关掉水龙头，水声停止的瞬间，她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传来轻微的破裂声。
晚餐气氛比昨天更凝重。王秀珍不再热情夹菜，陈杰埋头吃饭，陈浩几次想开口，
都被母亲的眼神制止。饭后，王秀珍说腰疼，早早回了房间。陈浩帮薇薇收拾碗筷，
在厨房里小声说：“对不起，我妈今天有点……她其实喜欢你，
就是方式有点……”“有点什么？”薇薇打断他，“陈浩，你觉得正常吗？你妈在训练我，
训练我怎么当你们陈家的媳妇。”“她只是想让你快点适应……”“适应什么？
适应跪着擦地？适应手洗你妈的真丝衬衫？适应被你弟弟使唤？”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刀，“陈浩，如果你真的爱我，现在就该站出来说，这些事不该我做。
”陈浩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再忍忍，明天我们就回去了。
婚后我们搬出去，这些都不会有了。”又是这句话。薇薇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争辩。
她洗好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她随手想整理，
却发现茶几下层放着一个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边角磨损，看起来很旧。鬼使神差地，
她拿了出来。翻开第一页，是陈浩大学时的成绩单复印件。第二页，
是陈家这些年的收支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第三页——薇薇的呼吸停了。
“婚姻成本核算与家庭发展计划”标题是工整的钢笔字，
预计收受彩礼：8.8万元吉利数· 预期嫁妆：女方母亲房产加名估值约300万，
当前市值，或折现补贴婚房首付· 轿车一辆20万以上，
可用于家庭及接送陈杰注：需婚前完成房产加名手续，
收入：50%存入“家庭发展基金”用于未来购房、育儿、帮扶陈杰· 剩余各自零用，
但大额支出需共同商议目标：三年内置换四居室房产，
· 女方需在婚后两年内转型稳定职业教师、公务员优先· 广告行业可作为孕期过渡，
产后建议转行· 可利用女方母亲高校资源，
获取教师编制信息4. 生育时间表· 婚后1-2年：首胎希望为男· 若首胎为女，
年内二胎· 产假期间可尝试自由职业补贴家用· 育儿支持：女方母亲应参与因其退休，
方母亲提前过户或加名房产· 婚前健康检查重点：生育能力及遗传病史· 婚礼从简，
节省费用用于实质开支薇薇一页页翻着，手指冰凉，指尖颤抖。
那些冰冷的条款、精确的数字、赤裸裸的算计，像一把把刀，扎进她的眼睛。
原来这一切不是她的敏感，不是她的多心。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收购案，而她，林薇薇，
连同她的家庭、她的未来、她的子宫，都是被评估的资产。
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血浓于水，资源必须向核心家庭集中。
单亲家庭子女往往缺乏安全感，需建立明确规则与边界，以防外心。”脚步声响起。
薇薇猛地抬头，王秀珍站在厨房门口，腰不疼了，背挺得笔直。她看着薇薇手里的笔记本，
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慌乱，反而浮起一种奇异的笑容。那笑容像胜利者的宣告。“看到了？
”王秀珍走过来，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也好，省得我一点一点解释。
”薇薇死死捏着笔记本，纸张边缘在她手中皱起。“阿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王秀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薇薇，婚姻不是儿戏。
两个家庭结合，必须有规划。我这是为你们好，把一切都说清楚，以后少矛盾。”“为我好？
”薇薇的声音在颤抖，“算计我妈妈的房子，是为我好？计划着让我换工作，是为我好？
把我当资源整合器，是为我好？”“话别说得那么难听。”王秀珍的笑容淡了些，
但依旧稳固，“我问你，你爱浩子吗？”薇薇没有说话。“如果爱，那为这个小家付出，
不是应该的吗？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陈家的。陈家好了，你们的小家才能好。
”王秀珍靠近一些，压低声音，“阿姨是过来人，告诉你实话：女人在婚姻里，最怕拎不清。
你现在觉得委屈，等以后浩子出息了，陈杰也成才了，你会感谢我的规划。
”“那我的事业呢？我的梦想呢？”“事业？”王秀珍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怜悯，
“薇薇啊，女人最重要的事业是家庭。你那个广告工作，能干几年？等你生了孩子，
还能天天加班？听阿姨的，考个编制，稳定，有时间顾家，多好。”薇薇看向客厅，
陈浩站在那儿，背对着她们，肩膀紧绷。他听到了，但他没有转身。“陈浩。”薇薇叫他，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陈浩慢慢转过身，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这个本子吗？”薇薇举起笔记本。沉默。王秀珍替他回答：“浩子当然知道。
这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商量的。薇薇，婚姻是大事，必须全家一条心。”“所以你也同意？
”薇薇盯着陈浩，眼睛一眨不眨，“同意你妈这些‘规划’？”陈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薇薇……我妈……她只是想让我们以后过得轻松点。
有些事……我们可以商量……”“商量？”王秀珍打断他，语气强硬，“浩子，
原则问题不能商量！薇薇，既然你看到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要是真想跟浩子过一辈子，这些就是基础。接受，咱们是一家人。不接受——”她顿了顿，
笑容彻底消失。“那我就要考虑，你到底适不适合进陈家的门了。”空气死寂。时钟滴答，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脏上。薇薇慢慢放下笔记本，纸张在茶几上摊开，
那些冰冷的条款在灯光下刺眼。她站起身，膝盖还在痛，但背挺得很直。“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王秀珍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好，给你时间。
明天咱们开个家庭会议，好好说说。”薇薇走向陈浩的房间，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想拉她，
她避开了。门关上，反锁。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没有哭，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母亲的消息：“怎么样？还好吗？
”她想回“还好”，但手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最后，
她只回了一句：“明天回去再说。”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薇薇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有些光，看似温暖，
实则是诱捕飞蛾的火。她可能就是那只飞蛾，扑向了一场精心伪装的火焰。第二天早晨，
没有人叫薇薇起床。她睡到八点自然醒，出房间时，发现陈家母子三人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
像在等她。茶几上摆着那份笔记本，还有几张打印纸。“醒了？来，坐。
”王秀珍拍拍身边的位置，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热情，但那热情底下是冰冷的公式。薇薇坐下，
陈浩想坐她旁边，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只能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陈杰翘着二郎腿，
低头玩手机，但耳朵明显竖着。“薇薇啊，昨晚我想了想，有些事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免得以后有误会。”王秀珍开门见山，拿起那几张打印纸，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陈家媳妇责任与权利协议书》草案，你先看看。”薇薇接过，
白纸黑字，比笔记本上的更正式，更冰冷。第一条：居住安排婚后须与公婆同住，
不得擅自搬离。四居室目标实现前，现有住房需重新规划，为未来育儿预留空间。
第二条：经济管理1. 双方工资卡交由婆婆统一管理，
需在婚后一年内转型稳定职业教师、公务员、事业单位优先2. 怀孕期间可继续工作，
但不得加班、出差3. 产后建议全职育儿至少三年，
期间可从事兼职补贴家用4. 女方需利用所有人脉资源，
为陈杰提供实习、就业帮助第四条：生育计划1. 首胎时间：婚后1-2年，
性别不限但希望为男2. 生育间隔：2-3年3. 育儿支持：公婆为主要协助者，
女方母亲应提供经济及时间支持4. 子女教育：以公立学校为主，
：家务分配1. 女方承担日常家务烹饪、清洁、洗衣的70%2. 公婆协助30%，
但女方需“主导并负责”3. 陈浩、陈杰以事业为重，
家务豁免第六条：家庭关系1. 女方需将公婆视为亲生父母，
陈杰视为亲弟2. 女方与自己母亲的往来需适度，
不得影响核心家庭利益3. 未经公婆同意，
娘家4. 家庭决策以“全家利益最大化”为原则第七条：特别条款1. 女方母亲房产，
建议婚前完成加名或过户手续2. 若女方母亲愿意，可搬来同住，
协助育儿需承担部分生活费用3. 本协议自婚礼当日起生效，
有效期至公婆百年后第十八条：违约责任若女方违反上述条款，经家庭会议表决，
可启动“婚姻矫正程序”，包括但不限于：削减零用、限制社交、暂停生育计划等。
屡教不改者，需净身出户。薇薇一页页翻完，花了整整十分钟。这十分钟里，
客厅安静得可怕，只有陈杰手机游戏偶尔的音效，和陈浩粗重的呼吸声。她放下协议，
抬起头，看向王秀珍：“这算什么？”“家规。”王秀珍微笑，“每个家庭都有规矩。
我们陈家的规矩，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我的权利呢？”薇薇问，
“除了每月2000块零花钱，和‘被视为亲生女儿’的空头承诺，我的权利在哪里？
”王秀珍的笑容僵了一下：“薇薇，你怎么这么计较？成为陈家的媳妇，
得到我们全家的认可和爱护，这不是最大的权利吗？浩子这么优秀，以后前途无量，
你就是未来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这还不够？”薇薇转向陈浩：“你看过了？”陈浩低着头，
手指绞在一起。“看……看过了。”“你怎么想？”“我……”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薇薇，我知道这些……可能有点过分。但我们可以商量，比如零花钱可以多点，
比如……比如不用这么快生孩子……”“浩子！”王秀珍厉声打断，“原则问题不能商量！
第一条，第四条，第七条，这些都是底线！”陈浩缩了回去，像被戳破的气球。
薇薇看着这个她爱了两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会在她加班时送宵夜、在她生病时守一夜、在她生日时精心准备惊喜的陈浩，
和眼前这个懦弱、沉默、任凭母亲操控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陈浩，
”她一字一顿地问，“如果我让你现在选——选我，还是选你妈的这些规矩——你会怎么选？
”这是最后的通牒，最后的机会。陈浩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看着薇薇，又看看母亲，
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浩子，”王秀珍声音冰冷，“你想清楚。是谁一个人把你养大？
是谁供你读硕士？是谁在你爸走后撑起这个家？现在你有出息了，
要为了一个认识两年的女人，抛弃生你养你的妈？”道德绑架，亲情勒索，教科书般的戏码。
陈浩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他抱住头，声音破碎：“别逼我……妈，
薇薇，你们都别逼我……”薇薇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好，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