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跌落产房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刀的反光。
林晚的手指贴在产妇高高隆起的腹壁上,隔着薄薄的皮肤和子宫壁,感受着生命的律动。
宫缩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像某种机械心跳。“呼吸,跟着我。”林晚的声音低而稳,
像深夜电台的主播,“对,就是这样。你的宝宝很配合。
”“林医生……”产妇额头沁出汗珠,手指攥紧了床单,“我怕。”“怕什么?
”林晚没抬头,指尖继续在腹部移动,像勘探员在阅读地图,“你骨盆条件很好,
胎儿位置正,胎心漂亮。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她终于抬起眼睛,
口罩上方的双眼弯成月牙。“相信我。”产房门突然被推开,护士小周探进头来,
声音压得很低:“林姐,你手机在更衣室震了第三次了。好像很急。
”林晚的手没停:“知道了。帮我把三号钳准备好,胎头快着冠了。”“可是——”“现在,
”林晚的声音沉了半分,那是她在产房里从不轻易使用的语气,“这里只有我和她,
还有这个急着见世界的小家伙。”小周缩回头去。门关上时,走廊里传来其他产妇的呻吟声,
像遥远的潮汐。二十分钟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刺穿了产房的沉闷。
林晚将血糊糊的小生命托起,放在母亲胸前。新生儿皮肤泛着紫红,小手在空中乱抓,
抓住的第一样东西是林晚的手指。“恭喜,”林晚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
“是个健康的男孩。”产妇的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谢谢您,林医生……”林晚只是摇头,
开始专注地缝合。她的手指在细小的创口上移动,精准得像钟表匠在调整发条。
每一针的力度、角度、深度,都是十年职业生涯刻进肌肉的记忆。
等她终于脱下手术服走出产房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更衣室的储物柜里,
手机屏幕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七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号码。林晚回拨,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你他妈还知道接电话?!”听筒里的吼声震得她耳朵发麻。
“刚下手术。”林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用湿纸巾擦拭脸上的汗,“怎么了,阿飞?
”“还怎么了?!‘幽灵’今晚现身西郊赛道,下注池都疯了!你知道赔率多少吗?
一赔四点五!”阿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所有人都等着看你屠榜!你现在在哪儿?
”林晚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的脸,眼下的乌青用遮瑕膏都盖不住。
白大褂的领口还沾着一点血迹,深褐色,像干涸的锈。“市一院。”“二十分钟内到。
”阿飞说完就挂断电话。林晚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拉开储物柜最底层。白大褂下面,
叠着一套黑色的赛车服。布料上有反复洗涤的痕迹,
袖口处绣着一个不显眼的标志:一只穿过听诊器的飞鸟。西郊废弃机场的跑道旁,
引擎的轰鸣像野兽的呼吸。林晚靠在她的改装思域旁,头盔夹在腋下。夜风很凉,
吹动她刚拆散的马尾。“我以为你不来了。”阿飞小跑过来,递给她一罐能量饮料。
他是修车厂老板的儿子,二十出头,下巴上永远沾着机油的痕迹。“差点没来。
”林晚拉开拉环,“下午四台顺产,一台转剖。本来要交班了,又来个臀位的。
”“臀位是什么?”“就是宝宝屁股朝下。”林晚喝了一口饮料,太甜,“不好生。
”阿飞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盯着她的车:“变速箱我调过了,
换挡行程缩短了百分之三十。离合片是新换的,刹车油也换了高沸点的。
今晚——”他压低声音:“‘剃刀’也来了。”林晚动作停了一瞬:“他不是在广东吗?
”“昨天回来的。放话说要终结‘幽灵’的不败纪录。”阿飞舔了舔嘴唇,
“赌池里一半的钱都押他赢。”林晚看向跑道另一端。一辆银色GTR旁围满了人,
人群中那个高个子、穿皮衣的男人就是“剃刀”。他正朝这边看,
目光隔着两百米和林晚撞在一起。“有意思。”林晚戴上头盔,声音变得闷而遥远,
“臀位的孩子我都能转过来,还怕一个自大的蠢货?
”阿飞咧嘴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幽灵’。”起跑线前,八辆车排成两列。
林晚在第二排最内侧,左手边就是那辆GTR。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那是她等待宫缩间隙时常做的动作——为了保持指尖的敏感度。
一个穿紧身裙的女孩走到两车中间,高举手中的荧光棒。“规则很简单!”她尖着嗓子喊,
“绕机场三圈,谁先回这里谁赢!没有规则——除了赢!”荧光棒猛地挥下。
林晚的左脚瞬间松开离合,右脚地板油。思域的前轮尖叫着打滑,
烧胎的白烟混着橡胶的焦味涌进半开的车窗。她没有关窗——她需要听,听引擎的嘶吼,
听轮胎抓地的呜咽,听身后车流的咆哮。就像在产房里听胎心,听呼吸,
听那些生命在诞生前发出的、只有她能懂的声音。第一圈结束,她已经挤到第二,
前面只有GTR。“剃刀”显然名不虚传,入弯精准,出弯迅猛。
但林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在高速弯前都会轻微收油,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那是恐惧的痕迹。第二圈最后一个弯道,GTR的内线出现了一个空隙。太小,
正常人会放弃。但林晚看见了——就像她看见产道里那一厘米的旋转空间,
看见胎头在耻骨弓下那一点点的滑动可能。她方向盘急打,思域像手术刀一样切入内线。
两车的后视镜撞在一起,塑料碎片像烟花一样炸开。“你疯了?!
”“剃刀”的声音从开着的车窗里传来。林晚没回答。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方向盘传来的震动,轮胎抓地力的细微变化,
车尾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滑动。她修正,再修正,像在调整胎儿下降的角度。出弯时,
她已经领先半个车身。第三圈成了她的独舞。GTR几次试图反超,
但林晚封死了每一条路线。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入弯速度、刹车点、转向角度、出弯时机……所有这些数据流之上,
是一个更深的认知层——这是一场接生。她在把这个钢铁的、咆哮的生命体,
安然“接生”到终点线。冲线的那一刻,跑道旁的欢呼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林晚慢慢减速,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在颤抖。她摘下头盔,汗水顺着发梢滴下来。
阿飞狂奔过来,脸因为兴奋而扭曲:“赢了!你他妈又赢了!
你知道我们赚了多少——”“我要回去了。”林晚打断他,“明早还有七点的班。”“现在?
庆功酒都准备好了!”“酒精会影响触觉。”林晚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GTR。
“剃刀”站在车旁,正冷冷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
林晚看清了他眼中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黑暗、更沉重的东西。像深海的压强,无声,
但能压碎一切。她摇摇头,把这感觉甩出脑海。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
她开着车穿过空荡的街道,电台里放着某首过时的情歌。手机又震了。医院来电。
林晚按下接听,小周带着哭腔的声音冲了出来:“林姐,你快回来!18床突然子痫发作,
血压飙到200,胎儿心率掉到60了!值班医生说马上要剖,但家属死活不同意,
说算命的说孩子必须顺产才能平安——”“我二十分钟到。”林晚说,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她掉转车头,轮胎在路面擦出尖锐的声响。后视镜里,
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光。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命运已经收紧了绞索。第一圈,
已经跑完了。第二幕:抓地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日光灯在凌晨时分发出病态的嗡鸣,像濒死的昆虫。林晚坐在蓝色塑料椅上,
手术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地图。
她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接过三百二十七个新生命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门开了。主治医师陈明走出来,白大褂的衣角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碘伏痕迹。他没看林晚,
而是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孩子呢?”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干涩。
“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陈明终于看向她,“缺氧时间太长,脑损伤。
现在还不确定程度。”“产妇呢?”“子宫保住了,但今后……”陈明停顿了一下,
这个四十岁的男人突然显得苍老,“她不能再怀孕了。”走廊的尽头,
一扇窗户外透进黎明的灰光。林晚想起八小时前,那个产妇抓住她的手腕,
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林医生,算命的说过,这个孩子必须顺产,否则活不过三岁。
求求你,不要剖,求求你……”而她做了什么?她拍了拍产妇的手背,
声音平稳如常:“医学不认算命。但现在看来,你可以顺产。我会帮你。”信任。
那是最锋利的刀。“家属在哪里?”林晚问。“会议室。医务科和律师都来了。
”陈明犹豫了一下,“林晚,你最好……先别过去。家属情绪很激动。”“他们应该激动。
”林晚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是我错了。我应该坚持立刻剖宫产。
”“胎心监护前四十分钟都完美,谁能在那种情况下预判突发子痫?”陈明试图说理,
“这不是你的——”“是我的责任。”林晚打断他,“我是她的助产士。我摸了她的肚子,
听了她的胎心,我告诉她可以顺产。”开始往会议室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像倒数计时。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里面的哭骂声已经嘶哑:“你们杀了我孙子!
那个姓林的医生杀了我孙子!”“我老婆以后都不能生了!你们医院要负责!要坐牢!
”林晚推开门。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产妇的丈夫——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眼睛通红地冲过来,被两个保安拦住。“就是你!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飞溅,“你保证过的!你说我老婆能自己生!”林晚站着,
任由那些话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医务科的王主任站起身:“林医生,你先出去,
这里——”“对不起。”林晚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突然安静了,“是我的判断失误。
我会承担一切责任。”工装男人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有人拉林晚的手臂,
把她带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破碎的世界。王主任跟出来,
脸色铁青:“林晚,你疯了?这种时候能道歉吗?律师没告诉你吗?”“真相需要律师吗?
”林晚看着他,“一个孩子可能终身残疾,一个女人失去生育能力。王主任,您告诉我,
这时候我应该说什么?‘走法律程序’?”王主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
停职通知在当天下午送达。正式的处理要等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结果,但所有人都知道,
林晚的助产生涯结束了。她清理更衣室储物柜时,小周站在门口哭。“林姐,
这不公平……你救过那么多人……”林晚把那套黑色赛车服塞进背包最底层,
上面压上几本产科学教材。拉链拉上时,发出终结的脆响。“医学里没有‘公平’,小周。
”她轻声说,“只有结果。”雨是半夜开始下的。林晚坐在自己的思域里,引擎没启动。
车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副驾驶座上放着医院的处分文件,
还有一封律师函的复印件。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家?那个空荡荡的两居室,
墙上还挂着助产士资格证和几张新生儿脚印拓片。朋友?她的朋友都在医院,
而现在她无法面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手机震了一下。阿飞发来一张照片:西郊赛道,
雨夜的跑道像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几盏临时架起的灯。文字紧随其后:‘剃刀’放话了,
说‘幽灵’不敢在雨天应战。赌池一赔七。来吗?林晚盯着那行字。
雨刮器在静止的玻璃上投下摇摆的影子,像某种暗示。她拧动车钥匙。
引擎苏醒的震动从座椅传来,顺着脊柱往上爬。
这感觉熟悉得令人心痛——这是唯一还能被她完全掌控的东西。西郊的雨更大。
跑道上的积水反着破碎的光。到场的人比平时少,都挤在临时搭的棚子下。
林晚的车滑进停车场时,几道目光追过来。阿飞跑过来,伞也不打:“我靠,你真来了?
我以为——”“以为我垮了?”林晚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头盔。“不是,
我是说这天气……”阿飞压低声音,“‘剃刀’那辆GTR换了全热熔雨胎,
抓地力不是一个级别。你的半热熔在这种积水路面……”“我知道。”林晚戴上手套,
“赔率一赔七?”“如果你赢的话。”阿飞舔了舔嘴唇,“但林姐,今天不是赌气的时候。
那家伙不对劲,他看你的眼神……”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剃刀”靠在他的GTR旁,
正朝这边举了举手中的啤酒罐。隔着雨幕,那个笑容冰冷而刻意。“他认识我。
”林晚突然说。“什么?”“在医院。”林晚的声音很轻,“两周前,产科走廊。
他当时坐在轮椅上,推着一个孕妇。我没注意他的脸,但我记得那件皮衣。
”阿飞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我不知道。”林晚拉开车门,“但今晚之后,
也许就知道了。”起跑线上只有四辆车。雨刷以最高频率摆动,仍然扫不净倾泻而下的雨水。
林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这次不是习惯,而是为了缓解颤抖。绿旗挥下。
四辆车如离弦之箭射出,轮胎碾过积水,扬起白色的水幕。林晚在第二,
前面是一辆蓝色的斯巴鲁。“剃刀”的GTR在她左侧,并排入第一个弯道。
然后事情发生了。GTR没有正常走线,而是猛地向右挤过来。
不是失误——林晚从后视镜里看到“剃刀”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冰冷的计算。
金属摩擦的尖啸刺破雨声。思域被挤向跑道边缘,右侧车轮冲上湿滑的草地。林晚反打方向,
试图救车,但草地上的泥土在雨中已成泥浆。世界开始旋转。车窗外的灯光拉成扭曲的彩带,
雨点横着飞来。撞击的闷响从车身各处传来,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安全气囊爆开,
白色的粉末混着雨水糊在脸上。车终于停下时,是侧翻的状态。林晚被安全带倒吊着,
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倒着滴向车顶。她听见脚步声。有人蹲在破碎的车窗前。
“助产士小姐。”是“剃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接生过那么多孩子,很自豪吧?
”林晚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有血沫的咕噜声。“我妻子两周前在你医院生产。”他继续说,
声音贴近车窗,“胎位不正,你值班。你说可以试试顺产,结果呢?脐带脱垂,五分钟缺氧。
我的孩子现在还在NICU,可能永远学不会叫爸爸。”林晚的瞳孔放大。
记忆闪回——那个坐轮椅的男人,他妻子苍白的脸,
胎心监护仪上突然下跌的数字……她坚持顺产了吗?她记不清了。那天有三台臀位分娩,
她做了两个剖宫产,一个顺产。是哪一个?“你以为我今晚是来赛车的?”“剃刀”轻笑,
“我是来讨债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警笛声,人群的嘈杂,液压钳切割金属的尖叫。
林晚闭上眼睛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倒悬的世界里,雨水从破碎的车窗流入,
混合着她额头的血,在车顶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泊。原来有些债,
真的是要血来偿的。黑暗持续了很久。有时黑暗里有声音:仪器的滴滴声,
轮子碾过地板的滚动声,低低的说话声。有时有光,刺痛眼皮的白色光斑。
更多时候是痛——一种深刻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痛。林晚再次真正清醒,
是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午后。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但这次,她是病人。“你醒了。
”一个声音说。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病床旁坐着陈述,她的前男友,
现在是这家医院的神经外科主治医师。他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我……”林晚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别说话。”陈述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你昏迷了三天。多发肋骨骨折,
脾脏破裂已经手术切除,左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
但最麻烦的是这个——”他把一张CT片子举到窗前。灰白的影像上,
脊柱某处有一个微小的阴影。“腰椎L4节段,神经根受压。手术很成功,
但压迫时间有点长。”陈述放回片子,声音变得谨慎,“林晚,
你的左腿……运动功能会恢复,但某些精细的神经反馈,可能永久受损。”林晚盯着天花板。
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比如?”她终于问。“比如你无法再感觉细微的温度梯度变化,
无法判断轻微的压力差异。”陈述顿了顿,
“对你来说最直接的影响是——你那双‘上帝之手’,以后可能连静脉穿刺都做不了,
更别说触诊胎位。”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蝉在嘶鸣。林晚忽然笑了。
一个干涩的、没有温度的笑。“所以,”她轻声说,“我既不能接生,也不能赛车了。
”陈述没有否认。他递过来一杯水,吸管凑到她唇边。林晚喝了一口,温水划过喉咙,
像钝刀切割。“有件事很奇怪。”陈述从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某个应用程序,
“你在康复室昏迷时,我们做常规神经反应测试。普通触觉反馈确实受损,
但当我们模拟特定频率的振动时——”屏幕上出现两条波形图。一条平缓,一条剧烈起伏。
“这是正常人的振动觉反馈。这是你的。”陈述指着那条起伏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