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离阿婆的吊脚楼那年十六岁,只带走两样东西:她骂我“白眼狼”时砸过来的旧铜顶针,
和我左手掌心一道淡红色的、形如荆棘的刺痕——那是我们石家“绣娘”的血契印记。
十年后,我在大城市最贵的刺青店里,把别人的皮肤当画布,用电动针和矿物色料,
覆盖掉一个个伤疤、纪念和愚蠢的誓言。我改名换姓,穿黑色高领衫遮住掌心的印记,
宣称自己师从纽约大师,绝口不提湘西的深山、苗寨的烟雨,以及阿婆那些“绣魂入布,
祈福挡灾”的古老传说。直到那个潮湿的雨夜,
一个穿深蓝土布衣、背篓里露出半截绣片的干瘦女人,推开我工作室的玻璃门。
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她抬头,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眼睛却亮得瘆人,直直盯住我的左手——尽管它插在口袋里。“石鸢女,
”她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刮过竹片,“你阿婆要走了。‘那幅绣’还没完,
你得回去绣完最后一针。”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客人好奇地打量我们诡异的对峙。
我强作镇定,扯出职业微笑:“您认错人了。需要设计刺青的话,可以先预约。”女人不答,
从背篓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和红绳紧紧捆扎的长条形包袱,轻轻放在我干净的接待台上。
油布边缘,渗出一抹暗沉到发黑、却隐隐透着诡异光泽的红色。“你阿婆说,”她声音压低,
却每个字都砸进我耳膜,“你掌心的‘荆引’还没褪色,你就还是石家的绣娘。
‘龙骨嫁衣’差新娘的心口最后一朵并蒂莲。月圆夜前不绣完,绣上的‘福气’会反噬,
第一个要收的,就是你这个接了血契又逃跑的‘半魂’。”她说完,转身没入门外的雨幕,
像一滴水融回漆黑的河流。我僵在原地,
恐怖的味道——混合了特制蓝靛、某种草药、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我能闻到的……血锈味。
石家真正传承的“骨绣”,绣线是要用特定仪式处理过的。那股血锈味,
来自“养线”的最后一步。客人嘀咕着“怪人”走了。我盯着那个油布包袱,
十年筑起的城墙轰然坍塌。我知道里面是什么。龙骨嫁衣。石家女儿世代相传的诅咒,
也是荣耀。据说最初是一位为救全寨而自愿献祭给山神的先祖新娘所穿,
嫁衣上绣的不是花鸟,是秘传的符咒与山川灵脉,能保一方平安。但从此,石家每代长女,
都需在成婚前,用自己的血“养线”,绣完一幅新的“龙骨嫁衣”,
嫁与冥冥中的“山神姻缘”,方能保自身平安,否则会遭反噬,横死或疯癫。
阿婆是上一代绣完嫁衣的长女,代价是她新婚丈夫在嫁衣完工当夜坠崖,尸骨无存。
而我母亲,据说因抗拒这份命运,试图和父亲私奔下山,结果怀着我时难产而死,
父亲不久也病逝。阿婆说,那是嫁衣的诅咒,母亲没绣完她的“债”。所以我逃了,
用叛逆和现代文明武装自己,否定一切。可现在,诅咒追来了。我颤抖着解开红绳,
层层剥开油布。里面不是预想中鲜艳的嫁衣,
而是一幅尚未上绷的、巨大而沉重的**绣片底布**。材质非绸非缎,
是一种灰白色的、极具韧性又异常柔软的皮质,触手冰凉。
面已经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图案:层叠的山峦、蜿蜒的河流、奇异的草木,
还有……中央一个明显是预留的、心形空白区域,周围环绕着未完成的并蒂莲轮廓。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已经绣好的部分。丝线光泽诡异,色彩在灯光下流转,
像有生命在底下蠕动。绣出的山川草木,逼真到可怕的程度。而用来刺绣的“线”,
在关键的山脊、河道脉络处,隐约透出一种暗金色的、属于**金属**的质感,
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绞合纹理——那绝不是普通丝线。我的左手掌心,
那道淡红色的“荆引”刺痕,开始发烫,一跳一跳地疼。阿婆要死了。
这幅耗尽她心血、可能也延续了她悲剧的“龙骨嫁衣”,必须由我这个血亲,
用我的血“养”出最后的线,绣完最后的关键部分,才能“闭环”。否则,按照传说,
不仅阿婆不得安息,我这个“半途而废”的继承人,将首当其冲承受“残绣”的反噬。
理智告诉我这是荒谬的迷信。但掌心灼热的刺痛,
绣片上那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图案,还有血液里某种被唤醒的、冰凉的共鸣,
都在撕扯着我的理智。我请了急假,买了最快去湘西的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拖拽着,
回到我逃离了十年的山峦。吊脚楼更旧了,像伏在山腰喘息的兽。阿婆躺在床上,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依然锐利,看到我时,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解脱。“你回来了。”她声音嘶哑,“东西看到了?
”我点头,举起左手,掌心朝向她:“这到底是什么?这幅嫁衣……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婆示意我扶她起来,靠坐在床头。她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群山。
“石家的女人,不是嫁给山神,”她缓缓开口,说出的却是石破天惊的话,
“是嫁给这片山的魂。更早以前,不是嫁,是镇。
”她告诉我一个完全打败我认知的版本:远古时,这片山脉有灵或称“恶念聚合体”,
动荡不安,地动山崩,生灵涂炭。一位有通灵之能的石家女,
想出了一个办法——不是武力对抗,而是**刺绣**。用蕴含特殊血脉之力的绣纹,
结合地下深埋的某种特殊矿脉她称之为“龙髓”拉出的“金筋”,
以山间灵物血脉“养线”,将山川地脉的“形”与“势”,
绣入一件承载物最初可能是皮或帛,以此构建一个巨大的、安抚与束缚并存的“纹阵”,
稳住山灵。这,就是“龙骨嫁衣”的真相。它不是婚服,是一件法器,一个封印,
也是一份契约。每代血脉最强的石家女,需在生命能量最盛时通常是成年前后,
以自身精血为引,感知山川,绣出属于自己这一代的“纹阵”,与前辈的绣片共鸣叠加,
维系这个古老体系的稳定。所谓“反噬”,其实是血脉之力被“纹阵”抽取反冲,
或绣纹不完整导致局部地气泄露造成的灾难。而“山神娶亲”的传说,
只是为了让这沉重的责任看起来更像一种宿命的“荣耀”,让继承者更容易接受。
“你阿太绣的是水脉,我绣的是东麓三峰。”阿婆咳嗽着,“你母亲……她天赋最高,
本该绣最核心的‘心脉’区域,也就是并蒂莲的位置。可她怕了,跑了,
所以‘心脉’一直虚浮不稳。这些年,小地震多了,
后山的雾瘴也更毒了……这幅总的‘嫁衣’绣片,是历代绣纹的集大成,
必须补齐最后的核心,才能彻底稳固。”她枯瘦的手抓住我,力气大得惊人:“鸢女,
你逃不掉的。你的‘荆引’就是共鸣的标记。你不绣,等我这口气断了,纹阵失衡,
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你的血,你的魂,都会被吸入这个未完成的‘空洞’里,生不如死!
然后,就是寨子,是方圆百里……”我如坠冰窟。不是因为恐惧山神的诅咒,
而是因为阿婆眼中那种纯粹的、基于“事实”的绝望。她不是在讲神话,
她是在陈述一个她深信不疑的、危险的“工程漏洞”。“为什么是我?就因为这该死的血缘?
”“因为你是这一代,唯一还能‘看见’的人。”阿婆指着那幅巨大的绣片,
“普通人看它是图案,你仔细看,看那些线……里面有什么?”我凝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看向一片绣好的深山密林图案。初看只是精美,但当我视线聚焦,
掌心刺痕滚烫到几乎燃烧时,我“看”到了——那些丝线里,
仿佛有极其微弱的、银色的光点在缓慢流动,沿着绣纹的走向,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