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叫错的称呼包间里油烟被抽走了,香味却还黏在桌面上。热汤咕嘟着,玻璃转盘慢慢转,
像把所有人的眼神也搅在一起。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心一直出汗,筷子握着滑。
对面那孩子坐得端正,脚尖够不着地,晃两下就停住,像他知道自己今天得乖。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把眼睛藏回碗里。“周叔叔,你要不要吃这个?
”那一秒我没听见包间里的任何声音,连空调的嗡鸣都像被人按掉了。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动,
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出来,轻得像一口气。叔叔。我咬住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双筷子在我手里突然变得多余,像我多余。
旁边的女人——他妈——伸手把他夹给我的那块鱼肉又夹回去,动作很快,
像想把空气里那两个字按回去。“你自己吃。”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笑,笑得像一层薄膜。
她的现任丈夫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杯壁,敲一下,冰块响一下。他没看我,只盯着孩子,
像盯着一份他刚签收的快递。“喊周叔叔就对了。”他淡淡说,“别乱叫人。”孩子点头,
眼睛又飞快扫我一眼,像怕我生气,又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在。我知道我不该来。
我知道我更不该答应她,
来时就把身份折起来塞进兜里——她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只是见一面,吃顿饭,
别刺激孩子,叫你叔叔就叫你叔叔。她说“他现在过得挺好”,说“别把过去翻出来”,
说“你要是还想偶尔见他,就配合一下”。我当时没反驳。我甚至还说了句“行”。
那句“行”像一块石头,刚刚从我胃里滚下去,现在卡在喉咙口。我原以为自己能忍。
我以为我能像个真正的叔叔一样坐着,笑着,夹菜,问作业,听他讲幼儿园的恐龙玩具。
直到他开口。筷子尖在盘子边缘磕了一下,清脆得刺耳。我把筷子放下,放得很轻,
像怕惊动谁,又像怕自己碎掉。“我出去抽根烟。”我站起来。她的眼睛立刻追上来,
眼白里有一瞬间的慌。她抿着嘴,指甲在桌布下面掐住了什么。“你别——”她没把话说完,
只用唇形把后半截吞掉。孩子的脑袋从椅背上探出来一点,“周叔叔,你不吃了吗?
”他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带着点黏,是那种你走一步,他就会追两步的黏。我没敢看他。
我怕我一看,就不是叔叔了。门把手冰凉,像贴在我掌心的一块铁。我拧开门,
外面的走廊灯白得晃眼。“他喊你叔叔,你就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小刀,“你也挺玻璃心。”我脚步一顿。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你少说两句。
”孩子小声问:“妈妈,他是不是不喜欢我?”那句“是不是不喜欢我”像突然扎进来的针。
我胸口一阵发麻,呼吸顶在肋骨上,硬得发疼。我想转回去,想蹲下来告诉他不是。
可我当初答应过她,别说。我把门带上。走廊里有人推着菜车经过,
轮子压在地砖缝里嘎吱响。服务员递过来一张笑脸:“先生,卫生间这边。”我点头,
直接往外走。电梯镜面里照出我自己的脸,嘴角绷得发白。我按了下行键,指尖抖了一下,
像触到电。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包间里传来一声椅子腿拖地的刺响,然后是孩子的哭,
压着嗓子哭,像怕被人嫌吵。那哭声从门缝里钻出来,追着电梯门的缝隙,一点点被夹断。
我站在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消息:“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我盯着那行字,
眼睛干涩得疼。电梯到一楼,门开,热闹扑出来。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
外面风很冷,吹得我眼眶发酸。我没有抽烟。我只是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听着自己心跳,
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敲门。最后我还是走了。我走的时候,筷子还在桌上。
像我把自己留在了那张桌子上。2 你签的那一栏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黑着,路灯把雨丝照得像细线。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一下灭一下,
像心脏在试探。我没等她回消息。我知道她不会回。我把车开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
保安刚把铁门拉开。门口地上铺着橡胶垫,雨水落上去,溅不起来,只留下深色的斑点。
我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雨刷一下一下,像在给我擦借口。七点十五,
孩子出现了。他穿着黄色的雨衣,帽子扣得太低,走路像一只小鸭子。她牵着他,
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印着卡通熊的书包。她没抬头看我。她像不知道我在。
孩子却突然停了一下,转头往路边看。雨帽下那双眼睛亮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没喊我,
只是嘴唇动了动。我隔着车窗,读出了两个字。“叔叔。”我喉咙发紧,
手指不受控地抬起来,想按喇叭,最后又放下。她把他推进门口,蹲下来替他整理雨衣拉链。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从来没缺席过。我忽然想起以前我也替他拉过拉链。那时候他还小,
抱着我腿不撒手,喊的是“爸爸”。我把这段记忆压下去,像把一口滚烫的汤硬生生咽回去。
幼儿园门口的老师出来了,举着一块白板,板上写着“今日户外活动取消”。
她招呼家长进群打卡,又提醒记得带备用衣裤。我推开车门,下车。雨落在我头发上,
凉得一激。我走到门口,尽量把自己放得很轻。老师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笑:“您好,您是?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我是周……”我停住,换成了她给我安排的称呼,
“我是周叔叔。”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像把自己扔进一个塑料袋里,窒得发闷。
老师点点头:“哦,周叔叔。您是孩子的——”我把“爸爸”两个字吞回去,
笑了一下:“家里人,帮忙接送。”老师拿出一张表格,纸边被透明胶贴过,
褶子多得像常年被揉。她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个紧急联系人我们要更新一下,
之前填的是您。”我低头。表格上,
紧急联系人2:周××叔叔 电话:……”括号里的“叔叔”两个字像被人用笔描粗了。
“之前家长说您比较方便。”老师还在笑,“您这边签个字就行。”她把笔递过来。
那支笔很普通,透明壳,蓝色墨水。我握住它,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签字那一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与幼儿关系:”空着。我看着那三个字,
像看着一扇锁着的门。老师催得不急不缓:“您写一下关系就好,方便我们联系。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词。父亲。爸爸。监护人。我最后写了两个字:“亲属。
”写完我自己都想笑。亲属是什么?是血缘,又不是身份。是我在这孩子生命里留下的痕迹,
又被别人擦得干干净净。我把表格递回去,老师没多想,夹进文件夹里。孩子已经脱了雨衣,
跑进教室门口回头看。他看见我站在门外,眼睛亮了一下,想跑过来,
又被旁边的小朋友拽走。“快点快点,我们要做早操!”他被拉着往里跑,
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嘴里喊:“周叔叔再见!”那声“再见”像一块湿布,捂在我脸上。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老师关门前又补了一句:“对了,家长群里您也加一下,
方便看通知。”她递过来一个二维码。我扫了。群名叫“星星班家长群”。进群那一秒,
消息刷屏。“今天谁送的?”“老师早。”“我们家忘带备用裤子了。
”我像一个误闯进别人客厅的陌生人,站在角落,手里还拿着不该属于我的钥匙。
她的头像在群里安静地躺着,备注是“××妈妈”。她没有把我拉进来。是老师拉的。
我把手机锁屏,抬头的时候,她站在走廊尽头。她没穿雨衣,外套肩头湿了一块。她盯着我,
眼神冷得像这场雨。我走过去,脚步在地砖上发出闷响。“你来干什么?”她开口,嗓子哑,
“昨天走得挺快。”“我想看看他。”我说。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看到了。
”我喉咙像被堵住:“他……他叫我叔叔。”她眼睛闪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不然呢?
你要他叫你什么?”我盯着她的手。她指尖冻得发红,指甲修得很短,
没有以前那种亮晶晶的颜色。我忽然冒出一句很蠢的话:“你什么时候把他教成这样的?
”她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火:“教?周沉,你以为我想教?”她压低声音,
像怕被人听见,“你当年走的时候,连户口本都没带走。你消失半年,
我怎么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解释?我怎么跟他解释‘爸爸不要我们了’?
”“我没不要——”我往前一步。她退后半步,像被我碰到烫:“你别靠近。你现在能做的,
就是当你的周叔叔。”“那你昨天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我问。她看着我,
眼神像从我脸上刮过一层皮:“意思就是,别再用你那点可怜的愧疚来折磨他。你不稳,
他就更不稳。”她说完转身就走。我下意识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间,
她猛地甩开。那一下甩得很重。我手指悬在半空,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只有雨声,像不停地给谁鼓掌。我站了很久,
直到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紧急联系人更新了哈,周叔叔在群里了。”我盯着那句话,
突然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一个位置上。钉在“叔叔”这两个字上。而那颗钉子,
是我自己递过去的。3 不能签字的人中午十一点四十,群里突然跳出一条@全体。
“星星班有幼儿在户外滑倒撞到头,已送医,家长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看到“撞到头”三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手指发麻。下一秒,电话就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老师的声音带着喘:“周叔叔吗?孩子在医院,我们联系不上爸爸,
妈妈正在路上,您方便先过来吗?”“哪家医院?”我问。“市二院急诊。
”我没说多余的字,拎起车钥匙就冲出去。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呼吸很重,
像有人在我胸口压了块砖。雨停了,路面却还湿,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水声。
我一路开得很快,红灯前脚刹住,后背一阵发凉。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他那顶黄色雨帽,
他挥手,他喊“周叔叔再见”。如果他现在再喊一次,我怕我会疯。急诊大厅人很多,
消毒水味混着汗味,刺得人鼻子发酸。担架从我身边推过,轮子咯噔咯噔,像敲在心上。
老师在分诊台旁边等我,看到我就松了口气:“在那边观察室。”我跟着她跑,
鞋底在地面上打滑。拐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一张小小的身体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白纱布,
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红。他闭着眼,睫毛湿湿的,像刚哭过。我站在床边,手指不敢碰他。
护士抬头问:“家属?”我喉咙发紧:“我是……”那两个字又卡住了。
老师替我答:“叔叔。”护士点头,拿出一叠纸:“这里需要监护人签字,CT已经拍了,
等报告。孩子吐过一次,我们要防止颅内出血,观察六小时。签字的人呢?”我看着那叠纸,
纸上印着“知情同意书”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我:你没有资格。“妈妈在路上。
”老师说。护士皱了下眉:“那先把费用交一下,另外抽血化验要做,可能要备血。
孩子是O型,得看家属血型。”我愣了一下。O型。我也是O型。
我听见自己声音干得发涩:“我可以抽。”护士抬眼看我,
眼神带着例行公事的冷:“你是什么关系?”我盯着床上那张小脸,
嘴唇发抖:“我是他……”“叔叔。”老师又补了一句,像帮我解围,又像把我按回去。
护士点点头:“叔叔也行,先抽一管做配型。”抽血室里灯光白得刺眼。针扎进皮肤的时候,
我居然松了口气。疼是实的。比那两个字实。护士贴在我手臂上的棉球很快就红了一点。
我低头看那点红,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打疫苗,哭得全身发抖,抓着我衣领不放。
那时候他喊“爸爸”,喊得嗓子都哑。现在他躺在观察床上,嘴里没办法喊任何人。
我从抽血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她头发乱了,额头上全是汗,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
她看到我,眼神先是一惊,然后一层层沉下去。“你怎么在这?”她问。“老师打电话。
”我说。她走到床边,手指颤着去摸孩子的脸,摸到纱布边缘又缩回去,像怕弄疼。
孩子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他眼神迷迷糊糊,像被灯光刺到,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转头看向我。那眼神像在找一个熟悉的影子。我下意识弯下腰,离他近一点。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周……”后面那个字他没说出来,嗓子像被卡住了,
只发出一点气音。她立刻俯下身,声音软得发颤:“宝贝,妈妈在。”孩子却还盯着我,
像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会在这儿。我伸手,把他被子往上拉一点。我的手碰到他的手腕,
摸到一根细细的红绳。那根红绳我认得。三年前,他出生满月那天,我在小摊上买的,
摊主说“压惊”,我笑她迷信,还是系在他手上。后来我走的时候,那根绳子不见了。
我以为被她剪掉了。原来它一直在。我的指尖僵在那根红绳上,像被人抓住了秘密。
她看见了我的动作,眼神闪了一下,立刻把孩子的手腕往被子里塞。那一下塞得太快,
孩子皱眉哼了一声。我抬头看她,她咬着牙,像咬住了什么话。
走廊那头突然有人喊:“谁是孩子父亲?配血单要签字!”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雷。
她肩膀猛地一颤。老师站在旁边,脸色尴尬,想说什么又吞回去。我听见自己心跳很响,
响到耳膜发疼。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像一夜没睡。她把那张配血单接过来,
手指捏得发白,笔在纸上悬着,像不知道该落在哪。
配血单上有一行:“父亲签字:________”她的笔尖停在那里,停得太久。
护士又催了一句:“快点,孩子一旦有情况,我们得马上上手术台。”她嘴唇抖了一下,
低声说:“他爸……”后面两个字像从她喉咙里撕出来,又被她硬生生按住。
她忽然把纸往我这边推。“你来。”那两个字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却重得像把我整个人砸在原地。我看着那条空白线,手指慢慢伸过去。我知道我一签,
就不是叔叔了。我也知道我不签,他可能就没有人能签。笔握进掌心的时候,
我听见孩子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像在梦里被什么吓到。我弯下腰,
把另一只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轻轻按住。他背脊一下一下起伏,
像在努力找回呼吸。我抬头,看见她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防备,
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我把笔尖落下去。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男人的声音先到:“怎么回事?我在开会——”她的现任丈夫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领带歪了,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冲回来。他视线落在那张配血单上,又落在我手里那支笔上。
我还没写完名字。笔尖停在纸面,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点。空气像被冻住。他盯着我,
声音发哑:“你是谁?”我没抬头。我把那支笔握得更紧,指节发白。我知道,今天开始,
谁都别想再把我按回“叔叔”里。4 这支笔落下去“你是谁?”他站在门口,
雨水从西装肩头往下淌,像刚从另一条更糟的现场赶来。领带歪到一边,喉结跳得很快,
眼神却硬,硬得像要把观察室这点空气掰成两半。我没抬头。笔尖还在那条线的上方停着,
墨点已经晕开,像一颗不肯干的痣。床上的孩子动了动,睫毛抖了一下,又沉下去。
护士把输液管往上抬了抬,盯着我们,语气开始不耐烦:“谁签?要是等妈妈签也行,
但现在就差一张。”女人站在床边,手指死死抓着被角。
她叫顾念——她自己不太爱提这个名字,像提一次就会把某个旧年份掀开。此刻她眼角发红,
唇色发白,整个人像被抽成一根细线,随便一扯就断。她看着门口那男人,
嗓子发紧:“秦野,你先别吵。”秦野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我手里的笔,
像看见一把刚出鞘的刀。“别吵?”他笑了一下,笑得短促,“我儿子躺这儿,
你让一个陌生人签字?”“他不是陌生人。”顾念说完这一句,自己也像被刺到,
眼神躲开了一瞬。我终于把头抬起来,盯着秦野。“我是周沉。”我说。他眉骨动了一下,
像在脑子里翻一份很久没打开的文件。“周沉?”他重复,声音更哑,“你就是那个……?
”那后半截他没说出来。顾念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有人从后面狠狠推了她一把。
护士再一次催:“先生,您如果是监护人,您签;如果不是,别耽误。”秦野往里走两步,
鞋底在地上带出一串水印。他站到床边,伸手就要把那张单子拿走。我把单子压住,
纸在我掌心下发出轻微的响。秦野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纸只有一厘米,
像在衡量要不要当场撕开。“你拿什么签?”他盯着我,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嘲讽,
“你连户口本都没带走的人,签什么父亲?”我喉咙发紧,却没躲:“我拿血。”“血?
”他像听见笑话,“血能当证?”护士听不下去,抬眼:“先生,这里不是争吵的地方。
孩子现在需要的是配血备用。你们谁能最快把流程走完?”秦野咬着牙,
抬手指着我:“他连爸爸都不是,他算什么?”我看向床上的孩子。他脑袋微微歪着,
纱布边缘那点红像一条细细的裂口。我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再退一步,
这条裂口就会一直裂到我心里。“我算他亲爸。”我说。那句话出口的时候,
顾念猛地抬头看我。她眼里有一瞬间的光,像在水里挣扎的人终于摸到岸边,
又立刻害怕岸边的人会把她推回去。秦野脸色一下变了,像被人当众掀了底。“你敢。
”“我已经敢了。”我把笔往纸上一落,写下自己的名字。周沉。两个字很普通,
可我写得用力,笔尖几乎把纸戳破。秦野伸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他力气很大,
捏得我骨头发响。我没有抽回去,只盯着他:“你现在抓着我,孩子要是真有事,你担得起?
”他眼睛里一瞬间闪过慌,又被怒火盖过去:“你别拿孩子压我。
”我低声:“我压的是我自己。”顾念冲过来,手指掰他的手:“放开他!秦野你放开!
”她掰得很急,指甲刮到他手背,留下几道白痕。秦野被她推开半步,胸口起伏得厉害。
护士把单子抽走,语速快:“签了就行。你们要吵去外面。下一张同意书等报告出来还要签,
别掉链子。”纸被带走的那一刻,我的手腕还在疼,像被套上了一个无形的圈。
秦野盯着我那只被捏红的手腕,忽然笑了一声:“你现在装什么英雄?当年你人呢?
”我嘴唇抿紧。顾念的眼睛红得更厉害,她开口的时候带了颤:“当年我也找过他。
”秦野猛地转头看她:“你找过?”她像被逼到墙角,声音压低:“我找过。
”空气里一下安静了。我心里像有什么被重重拍了一下。“你没告诉我。”秦野的声线发抖,
不知道是气还是怕,“你说他就是个跑路的。”顾念咬住唇,
嘴角抖了抖:“你以为我愿意说?”她说完这一句,整个人像被抽空,靠着床沿才站稳。
孩子忽然哼了一声。我们三个人同时转回去。他睁开眼,眼神迷迷糊糊,
像从一场很长的水下梦里浮上来。视线先落在顾念脸上,又慢慢滑到我这边。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周……”顾念立刻凑近:“宝贝,妈妈在。别说话,头会疼。
”孩子却偏过脸,盯着我不放。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叔叔。
像在看一块他小时候熟悉的枕头、熟悉的气味,明明记不得名字,却知道躺上去就能睡着。
我蹲下去,离他近一点。“我在。”我说。秦野站在旁边,手攥成拳。那拳头在发抖,
像他也不知道该往哪打——打我,打顾念,还是打他自己。走廊里又有人喊号,脚步杂乱。
医生把一张报告单夹在板夹里走进来,瞥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语气平直:“CT初步没见明显出血,但因为吐过一次,我们还要继续观察。家属谁在?
下一张需要监护人签。”秦野立刻上前:“我签,我是他爸爸。”医生抬头:“孩子叫什么?
身份证号?”秦野一顿。他当然知道名字,可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发干,
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沙。顾念低声报出来,报得很顺,顺得像背过无数遍:“秦星河,
身份证号……”她报到一半停住,像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我面前把这些数字说出口。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见“秦”这个姓。像一把钝刀,慢慢从我肋骨间挤进去。
医生把单子递给秦野:“签字。”秦野握住笔,手却明显抖了一下。
他把“父亲”那一栏签上名字,笔迹用力得像要证明什么。我站起来,没说话。
我不该在这个时候争一个字。可我心里那口气,堵得发疼。顾念跟着医生出去交费,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问:你还站得住吗?我点了下头。
她把门带上。观察室里只剩我、秦野、孩子。秦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孩子的脸,
盯得很用力。他伸手想摸孩子的头,摸到纱布边缘又缩回去,像怕自己一碰,
孩子就会把痛算在他头上。我站在另一边,隔着一张床的宽度。这距离很小。
小到我能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味和药味混在一起。也很大。大到我隔了三年。
秦野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咬着牙:“你想干什么?你想抢回去?
”我看着他:“我想把属于我的那句叫回来。”他嗤了一声:“你配吗?”我没回击。
我只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抽血时贴的胶布。那胶布边缘翘起一点,
像我也翘起了一点多余的希望。“我现在能做的,是让他活得稳一点。”我说。
秦野盯着那块胶布,眼睛里闪过一丝难堪,像有人突然提醒他:你来了,但你没抽。
他把脸转开,声音硬:“我也能抽。”我说:“那就抽。”他没接话。孩子又动了动,
眉头皱紧,像头疼。顾念不在,没人能立刻安抚他。我伸手想去按住他背脊,手却停在半空。
我怕我一碰,他就又叫错。也怕他叫对。最后还是秦野俯下身,低声哄:“星河,别怕,
爸爸在。”孩子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盯着秦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把视线又挪到我这里。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缠住我。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发音很含糊:“周……沉。”我心口一下塌下去。他记得。他居然记得。秦野的脸僵住了。
我没解释。我只是低声:“我在这儿。”孩子眨了下眼,眼角湿了一点,
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想哭。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念推门进来,脸色苍白,
手里攥着缴费单。她看见孩子醒着,眼睛一下红了,扑过去抱住他,又不敢抱太紧,
只能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对不起。”她声音很小,像说给他听,又像说给我听。
秦野站起身,盯着顾念:“你刚才什么意思?”顾念没抬头,声音哑:“意思就是,
别在他面前吵。你要问,等他睡了再问。”秦野咬紧牙,像要说什么。我先开口:“我出去。
”顾念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挽留,随即又压下去:“你别走太远。”我点头。
我走到走廊,靠在墙上,后背一层冷汗。手腕还疼,像那支笔把我整个人都签出去了。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5 你消失的那半年走廊灯白得刺眼,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速溶咖啡的味道。急诊外头有人吵架,有人哭,有人坐在地上发呆,
像一排排被丢弃的影子。我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很久,硬币投进去又退出来,叮当响。
手指还在抖,抖得像我刚从水里捞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家长群里有人发消息:“星星班那位受伤的小朋友情况怎么样?我们家孩子一直问。
”下面有人回:“听说没大事,观察就行。”我盯着“没大事”三个字,眼睛发酸。
我抬手把群聊静音。我不配在这种群里出现。可我更不配离开。“周沉。”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头,看见顾念站在走廊尽头,外套扣子终于扣对了,头发还是乱的。
她手里拿着一只纸杯,杯沿冒着热气。她走近,把纸杯递给我:“热水。”我没接。
她手僵在半空,指尖泛白。“你别这样。”她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让他姓秦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像被我这一句戳到痛处。“你以为我想?”她压低声音,
“你消失的那半年,我去你公司、去你租的房子、去你妈那儿,全都找不到你。你手机关机,
微信不回。你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的?”她说到这儿停住,咽了一下。
那吞咽很用力,像把一口血咽回去。我喉咙发涩:“我没有消失。
”她盯着我:“那你去哪了?”我张了张嘴,没能立刻说出来。
我那时候在南方的一个工地上,白天搬钢筋,晚上睡在集装箱里。手机屏幕碎了,
充电线也断了,信号时有时无。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以为只要我扛过去,
扛到欠的那笔钱还清,我就能回来。我以为我回来时,他还会喊我爸爸。我错得离谱。
顾念看着我沉默,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看,你还是说不出口。你永远都这样,
觉得自己一个人扛是英雄,扛完了再回来要掌声。”我嗓子发紧:“我不是要掌声。
”她眼睛红了:“那你要什么?要他记得你?要他等你?周沉,他才两岁。
”走廊里推来一辆担架,轮子咯噔咯噔。我们同时往旁边让了让,像把争吵也让到墙边。
她声音更低:“那半年,他晚上发烧,哭着找你。我抱着他在卫生间里冲温水,
他喊‘爸爸’,喊到哑。第二天去医院,医生问父亲呢,我说在路上。我说了三次,
最后我自己都不信了。”她说完这一段,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擦得很快,
擦得像怕被我看见。我胸口一阵闷,像有人把一块湿毛巾塞进去,挤不出水,也喘不上气。
“那你怎么就跟他结了?”我问。顾念把纸杯塞回我手里,
像不想再用手去抓任何东西:“你以为我还能怎么办?我妈天天逼我相亲,
说孩子不能没个家。幼儿园报名要监护人,疫苗本要签字,户口要落。你不在,
所有人都问我:你男人呢?”我握着那杯热水,杯壁烫得我掌心发麻。
她继续说:“秦野当时帮了我。他跟我去派出所跑手续,陪我去医院,
半夜能起来给孩子贴退烧贴。他不是坏人。”我听着“不是坏人”四个字,心里却更疼。
不是坏人,意味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站得住。意味着我这个亲爸,才像坏人。
“那根红绳你怎么还留着?”我忽然问。顾念眼神闪了一下,
像被我抓住了某个小偷藏起来的赃物。“他自己不让剪。”她说得很轻,
“有一阵子他天天摸着那根绳子睡觉。你不在,他就摸那个。”我喉咙一下堵住。
我想说对不起。可“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盖不住那半年。“周沉。”她叫我,
语气终于软下来一点,“你昨天走那一下,孩子以为你讨厌他。”我闭了闭眼,眼眶发热。
我昨天不是讨厌他。我讨厌的是我自己。“我会跟他解释。”我说。顾念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一整盒药:“你怎么解释?你告诉他你是爸爸?你让他把秦野当什么?
他现在的生活是稳的,你一脚踩进来,就全乱。”我盯着她:“那就让他一辈子叫我叔叔?
”她咬住唇,没回答。我们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像站在一条岔路口,谁都不敢先迈。
门忽然开了,护士探头:“家属进来一下,孩子又吐了。”我心口一紧,
杯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顾念转身就跑,跑得鞋跟在地上打滑。我跟着冲过去,
胸口像被人拽着走。观察室里,孩子侧着脸,嘴角有一点呕吐物,护士正在帮他擦。
秦野站在旁边,手忙脚乱,想扶又不敢扶。孩子眼睛半睁着,脸色很白。“头疼。”他哼哼,
声音细得像蚊子。顾念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手指发抖:“宝贝,忍一下,医生马上来。
”孩子皱着眉,目光越过她,看向我。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我还在不在。我走过去,
蹲下去,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他的手腕从被子里露出来一点,那根红绳贴在皮肤上,
像一条细细的命脉。“别怕。”我说。他听见我的声音,眉头松了一点点。秦野看着这一幕,
脸色像被人扇了一下。医生很快进来,翻看记录,语气严肃:“又吐了?那得再做一次检查。
家属跟我出来。”顾念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站不稳。我伸手扶了她的手肘,
她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又没有完全躲开。秦野抢先一步:“我跟你去。”医生点头,
边走边说:“如果有颅内出血迹象,可能需要手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手术”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顾念的脸一下没了血色。她跟着医生走出去,
秦野紧紧跟在她旁边,像怕她跑了。我留在床边。孩子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唇干裂。
他呼吸很浅,胸口一上一下,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鸟。我把手放在他背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住。他背脊微微一颤,像抓到一块熟悉的木板。
“周叔叔……”他小声叫。我喉咙发涩:“嗯。”他停了停,像很费力地想挤出别的称呼,
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别走。”我眼眶一下热起来。我把额头抵在床沿,
声音压得很低:“不走。”这一句“不走”说出口,
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在对三年前的那个人说。
对那个把门关上、把手机关机、把自己扔到南方雨里的人说。我不走。这一次不走。
6 叫一声爸爸会疼检查结果出来得很慢。急诊的时间像被拉长,一分钟像一小时。
走廊尽头的电子屏不断跳号,红色的数字闪得人眼睛疼。我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小手。
他手指很软,掌心却热,时不时轻轻抓一下,像怕我突然消失。
顾念和秦野跟着医生跑前跑后,回来时顾念的嘴唇白得几乎没有颜色。她站在床尾,
强撑着笑,声音却抖:“医生说……有一点可疑出血影,得转观察,可能随时要上手术台。
”秦野紧接着说,语气硬得像在打断她的崩溃:“我已经联系了主任,走绿色通道。
”顾念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厌:“你别在这时候摆你的面子。
”秦野脸一僵:“我摆什么面子?我是在救他。”“救他不是你喊两句就能救。”顾念说完,
自己也像被这句话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下来。孩子哼了一声,皱眉。
顾念立刻俯下身哄:“宝贝不怕,妈妈在。”孩子却慢慢把头转向我,眼睛湿湿的,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周叔叔……”他叫,声音更小,“我疼。”我胸口一下发紧。
我想说“爸爸在”。那两个字就在舌尖上,烫得我发抖。可我看见秦野站在一旁,
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背青筋凸起。我看见顾念的眼神,像求我,又像怕我。
我把那两个字压回去,只说:“疼就抓我。”孩子小小的手抓紧了我的手指,抓得很用力。
秦野冷笑一声:“他抓你有什么用?你能替他疼?”我抬头看他:“我可以替他流血。
”“你以为流点血就能赎罪?”秦野眼睛发红,“你走的时候他才多大?
你现在回来当救世主?”顾念猛地抬手:“够了!”她这一声吼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护士皱眉走过来,提醒:“这里不能大声喧哗。”顾念低下头,
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她的哭不是嚎的,是憋着的,憋得整个人都在颤。我站起来,
想去抱她。我的手停在她肩上方,最终还是落下去,轻轻按住。她像抓到救命绳一样,
突然转身抱住我,抱得很紧。她的额头撞在我胸口,撞得我生疼。秦野站在原地,
脸色一下白了。他伸手想把顾念拉开,又像怕碰坏什么,手指在半空颤了一下。“顾念。
”他声音发哑,“你什么意思?”顾念没松开我。她在我胸口闷声说:“我什么意思?
我快撑不住了。”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却还在努力把话说清楚:“秦野,
你别逼我在这种时候选边站。”秦野的喉结滚动,像吞下一口硬石头:“你早就选了。
”顾念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决绝:“我选的是孩子能活下去。
”护士拿着一份新的同意书走进来:“家属在吗?可能要做腰穿排查,
风险和注意事项都在这儿。监护人签字。”纸递过来,落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秦野伸手去接。
顾念却先一步把纸拿过去。她看着“父亲签字”那一栏,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
秦野立刻说:“我签。”顾念抬头看他,声音很轻:“你签了,
你敢保证他以后不会拿这件事去压星河?”秦野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顾念的眼睛红得发亮:“我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你不是第一次用‘我是你爸’去压人。
你压我,压我妈,压公司里那些人。你现在也想压他?”秦野像被扇了一巴掌,
嘴唇发白:“我对他不好?”顾念没否认,也没承认。她只盯着那张纸,指尖捏得发白。
她的手慢慢把纸往我这边推。“你来。”她说。秦野猛地上前一步:“顾念!
”这一声喊得很重,重得像把整个走廊都震了一下。孩子被吓到,眼睛一下睁开,呼吸急了,
嘴唇发抖:“妈妈……”顾念立刻俯下身哄,声音软得发颤:“没事没事,妈妈在,
没人凶你。”她哄着孩子,眼睛却还盯着秦野,像在告诉他:你再吼一次,我就彻底不回头。
秦野胸口起伏得厉害,突然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
他把纸啪地拍在床尾的小桌上。“你们要认亲是吧?”他声音发冷,“那你给他看看这个。
”我低头。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边角磨毛了。照片里,顾念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
孩子笑得露出小牙,手腕上系着红绳。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不是我——男人弯腰给孩子擦嘴,动作很温柔。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字,
是幼儿园活动的标题:“亲子日——爸爸和我。”照片上的男人就是秦野。他看着我,
眼里有一种狠:“你缺席了他整整三个生日。这张照片是他第一年在幼儿园过‘爸爸日’。
老师让爸爸来,他没有爸爸来,我去了。”我喉咙像被掐住。
秦野继续说:“你知道他当时怎么哭的吗?他抱着门框不进教室,
问老师‘我爸爸是不是死了’。我把他抱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喊‘那你当我爸爸吧’。
”顾念的脸一下白了。她低声:“秦野,你别说了。”“我偏要说。”秦野咬着牙,“周沉,
你以为你回来喊一句亲爸,他就会转头扑你怀里?你想得太美。”我盯着那张照片,
指尖发麻。孩子在床上慢慢转头,看见照片,眼神呆了一下。他认识那张照片。
他小声说:“爸爸……”他喊的是照片里的秦野。秦野的眼神一瞬间软了点,
像终于抓到一根能证明自己的线。他俯下身,想摸孩子的脸:“嗯,爸爸在。
”孩子却又把眼睛转向我。他的目光在我和照片之间来回,
像小小的脑袋里第一次出现两个“爸爸”,不知道该往哪放。他嘴唇抖了抖,
声音很轻:“周叔叔……你也是爸爸吗?”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是一下砍断,是慢慢磨。
顾念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她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声音哽得厉害:“宝贝,先别想这个。
你先好起来,妈妈跟你说。”孩子皱眉,像被她逃避的语气刺到了。
他小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袖子,又抓住秦野的衣角。两边都抓着。
像怕放开哪一个,另一个就会不见。护士在旁边看得尴尬,清了清嗓:“家属,签字吧。
孩子现在不能受刺激。”顾念抬头看我,眼里像有刀,也像有求。我伸手接过那支笔。
秦野伸手挡住,声音低沉:“你签了,后果你想过吗?
”我看着他:“后果我三年前就吃过了。”我把他的手推开。很轻地推开。像推开一扇门。
笔落下去,我在“父亲签字”那一栏写了名字。周沉。写完那一刻,我没有任何胜利感。
只有一种把自己重新扔回火里的疼。秦野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发红,突然笑了一声:“行。
你要当爸爸。那你来告诉他,你当年为什么不要他。”我胸口猛地一紧。
顾念抬手打断:“别在他面前说!”秦野却像终于找到了最狠的一刀,声音压得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