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七次日出手机在枕头底下第三次震动时,周帆才猛地睁开眼。头痛得像要裂开。
他抓起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睛——7月7日,上午6:30。
闹钟显示还有十分钟才响。又是这个梦。他闭上眼,
试图把那些残像从脑子里挤出去:空教室,斜照的夕阳,散落一地的文具,还有……那行字。
“原来,消失真的不会有人发现。”字迹清秀,工整得近乎残忍。
它就写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旁边是——周帆突然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不对。
太清晰了。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细节:那支自动铅笔笔芯断在“7”字上,
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缓慢滑落,窗外操场传来的欢呼声里夹杂着某个男生跑调的笑声。
还有……许轻轻靠坐在墙角的样子。她像睡着了,头微微垂着,过短的刘海遮住眼睛。
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小块墨水渍,
是他上周不小心甩上去的——当时她小声说了句“没事”,用纸巾默默擦了很久。
那些细节针一样扎进周帆脑子里。他冲下床,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
楼下早餐摊飘来熟悉的油烟味,隔壁大爷正在阳台上浇花,
水珠溅在防盗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切正常得让人心慌。周帆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
手指无意识收紧。去学校。他抓起书包冲出门,母亲在厨房喊:“早饭——”“不吃了!
”声音出口才发现有点抖。不对劲。从家到学校的每一个路口,每一盏红绿灯的秒数,
校门口值日生站的位置,
甚至教学楼大厅那块瓷砖松动发出的“咔哒”声——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不是记忆。
是“昨天”。周帆停在一楼楼梯拐角,呼吸有点急。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教室。
门关着,锁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是高二三班的旧画室,上学期就废弃了。
许轻轻为什么会去那里?她不是应该在——“啊!”轻微的碰撞声和低呼打断他的思绪。
周帆低头,看见一个女生蹲在地上,豆浆洒了一地,白色的液体顺着瓷砖缝隙蔓延。
她正慌乱地用纸巾擦拭,手指纤细,动作急促。“对不起!”周帆连忙蹲下,“我没看路,
你没事吧?”女生抬起头。是许轻轻。周帆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戴着那副旧式圆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然后迅速垂下。刘海又长了些,几乎完全遮住眉眼。
“没、没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摇摇头,继续擦地,“是我没拿稳。”不对。
周帆清楚记得——如果这也算“记得”的话——在“昨天”,在这个同样的拐角,
他撞掉了她的早餐。她说的是同一句话,用的是同样的语气。但当时他急着去确认什么,
道了歉就跑开了。这一次,周帆没动。他看着许轻轻把脏纸巾团成一团,站起身,
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然后低着头从他身边快步走过。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看他一眼。
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周帆站在原地,手心有些潮。这不是梦。重复的日期,
重复的事件,重复的细节——所有东西都在告诉他,有什么超出常理的事情发生了。
而这件事,和许轻轻有关。和她的“消失”有关。早读课的铃声刺耳地响起。
周帆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课本,余光却锁在斜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许轻轻坐得笔直,
手里拿着英语书,嘴唇轻微动着,但没有声音。晨光从窗外照进来,
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像随时会融进光线里。
周帆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需要计划。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被困在了7月7日,
如果许轻轻真的会在今天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他必须做点什么。直接问?不行。
天台那次已经证明,莽撞的干预只会让她恐惧。告诉她真相?更不可能。
谁会相信时间循环这种鬼话?那就……先看着。一整天,
周帆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隐形的观察者。他看见早读下课,许轻轻等所有人都离开座位,
才慢慢收拾文具。他看见课间她去接水,在饮水机前排队时,有同学自然地插到她前面。
她往后挪了一步,没说话。他看见数学课老师提问,她犹豫着举了手,但老师目光扫过她,
点了后排另一个学生。她的手慢慢放下,指尖在课桌上轻轻抠了一下。
每一个细节都微不足道。但每一个细节,都让周帆心里那根弦绷紧一点。中午食堂,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能看见她的位置。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小口吃着饭,
餐盘里只有一份青菜和半份米饭。食堂阿姨打菜时手抖得厉害,给她的分量比别人少一截。
周帆握紧了筷子。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周帆靠在篮球架旁,
眼睛一直跟着许轻轻。她没和任何人结伴,独自走到操场边缘的树荫下,
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她写得很认真,偶尔抬起头看向操场,目光没有焦点。然后,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朝旧教学楼走去。周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跟上去,
保持距离。旧教学楼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许轻轻上了三楼,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画室。周帆停在楼梯转角,看着她走进去。五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
走上三楼。画室的门虚掩着。周帆从门缝看进去。许轻轻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窗外是空旷的操场,更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她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风吹进来,撩起她过短的刘海。周帆推开了门。“许轻轻。”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平静覆盖。“周帆同学?
”她声音很轻,“有什么事吗?”周帆往前走了一步:“这里风大,我们下去吧。”她没动,
只是看着他。那眼神让周帆想起之前撞洒豆浆时她的反应——不是抗拒,
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退缩。“我……”她开口,又停下,
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校服下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不行。
”周帆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硬,“这里不安全。”许轻轻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标准的微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周帆突然想起上午观察她时看到的那个表情——在数学课被忽略后,
在食堂被打菜阿姨敷衍后,在每一个微小的“不被看见”的时刻后,
她脸上都会浮现出同样的微笑。像一张精心练习过的面具。“没什么不安全的。”她说,
声音依然轻,“我只是想看看风景。”“看风景需要爬到窗台边上看吗?”话出口的瞬间,
周帆就后悔了。许轻轻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那不是愤怒,
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墙,“你在说什么?”“我看见你站在窗边。
”周帆也往前走了一步,试图让语气柔和下来,“许轻轻,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我们可以——”“不要过来。”她的声音在发抖。周帆停下。画室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铺满地板,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轻轻靠着墙,瘦削的肩膀微微起伏。她垂着眼,
刘海投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眼睛。“周帆同学,”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个好人。”周帆怔住。“你成绩好,朋友多,大家都喜欢你。”她继续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你活在阳光底下。所以你不会明白的。”“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她抬起头,这次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像我这样的人,光是存在,
就已经很累了。”周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不想被关注,不想被同情,
不想成为任何人‘善意’的对象。”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安静地消失。
就像我从未来过一样。”“那不可能。”周帆听见自己说,“你明明就在这里。
”许轻轻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一点点真实的、苦涩的东西。“是吗?”她轻声说,
“那为什么,在我决定要消失的时候,第一个发现我的人……是你呢?
”周帆的血液冷了下去。许轻轻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请不要跟着我。”她说,“求你。”然后她推开门,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周帆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逐渐沉没的夕阳。他没有听她的话。放学后,
周帆远远跟在许轻轻身后。她没回那个据说母亲常年卧病的家,而是走向河堤。
周帆的心提起来,但她在半路拐进了一家小药店。十分钟后,她拿着一个白色小纸袋出来,
走向回家的方向。周帆松了口气。也许……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她只是身体不舒服,
也许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晚上十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快讯今晚八时许,我市某小区一名高二女生在家中服药轻生,
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在此提醒广大家长,
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周帆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慢慢坐起来,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然后,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视野开始模糊,声音远去,意识沉入深海——第七次醒来时,周帆已经不再惊慌。
手机屏幕显示:7月7日,上午6:30。他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熟悉的鸟叫,
闻着母亲煎蛋再次烧焦的熟悉糊味。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周帆慢慢坐起身,
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晨曦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握紧手机,
指节泛白。第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是我太着急了。
我以为拉住她,就能拉住一条生命。但我拉住的,只是一具更想逃离的躯壳。周帆下床,
走到书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
停顿几秒,然后落下:观察记录 - 循环第2日目标:理解许轻轻。
问题: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消失”是唯一的选择?假设:伤害不是一次性的重击,
而是无数次微小的忽视。验证方法:记录她今天经历的每一个“不被看见”的瞬间。
写完这些,周帆合上笔记本,看向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里,
此刻有一种陌生的、沉静的光。这一次,他想,我不再是那个莽撞的拯救者。我要先学会,
如何真正看见一个人。窗外,第七次日出正在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循环,
才刚刚拉开序幕。2 透明标本周帆在早餐摊前停住脚步。清晨六点四十分,
街角那家“老陈豆浆”的蒸笼正冒着白汽。老板娘动作麻利地装袋、收钱,
嗓门亮得像自带喇叭:“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拿好!”队伍缓慢前移。周帆的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那个瘦削的背影上。许轻轻站在队伍中段,低着头,手指捏着书包带子。
她前面站着一对说说笑笑的女生,其中一人往后挪了挪,手肘无意识地撞到她的肩膀。“啊,
抱歉。”女生回头瞥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聊天。许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周帆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写下:观察记录 - 循环第2日时间:6:42地点:早餐摊事件:被碰撞,
对方道歉但无眼神交流。许轻轻反应:轻微退缩,无语言回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又补充:推测:她习惯性淡化自身存在,避免冲突。队伍轮到许轻轻了。“一杯豆浆,
菜包。”声音很轻。老板娘正忙着找零,头也没抬:“菜包没了,肉包行不行?
”“那……豆浆就好。”“三块。”许轻轻从书包内侧口袋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好递过去。
老板娘接过,随手把豆浆往台面上一放,塑料杯底溅出几滴乳白色的液体。许轻轻伸手去拿。
就在她指尖碰到杯子的瞬间,
旁边一个男生急匆匆挤过来:“老板两个肉包快点要迟到了——”胳膊撞到了她的手。
豆浆倒了。白色的液体顺着台面流淌,滴落到水泥地上。空气安静了一秒。
男生“啧”了一声,抓过自己的早餐,扫码付款,转身跑远。整个过程没看许轻轻一眼。
老板娘皱起眉,扯了张抹布胡乱擦了擦台面:“小姑娘你小心点嘛。”许轻轻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滩正在扩散的液体,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慢蹲下,从书包里拿出纸巾,
开始擦拭地面。一下,两下。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周帆的笔停在纸面上。他想写下什么,
却发现所有字句都显得苍白。最后他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箭头指向下方,
像在记录某种坠落。早读课的教室有种昏昏欲睡的气氛。周帆坐在座位上,
笔记本摊开在膝头。他假装在背单词,视线却锁定在斜前方。许轻轻已经来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和昨天一样,她坐得很直,
英语书竖在桌上,嘴唇轻微翕动。但今天周帆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她的课桌收拾得异常整洁:课本按高矮排列,笔袋放在右上角,橡皮擦摆在正前方,
连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而她的周围……周帆的目光扫过。
左边座位空着——那个位置的同学请了病假。前面是两个正在传纸条的女生。
后面是趴着补觉的男生。右边是过道。她坐在一个真空区的中心。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收拾书本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聊天的声音混成一片。
许轻轻等所有人都开始移动,才慢慢合上书,把笔袋放进书包。她站起身,
走向教室后方的饮水机。周帆合上笔记本,自然地跟了过去。饮水机前排着四五个人。
许轻轻站在队尾,双手握着水杯,眼睛盯着地面。前面一个男生接完水,转身时水杯一晃,
几滴水溅到许轻轻袖子上。“哎呀不好意思。”男生随口说,没等回应就笑着走开了。
许轻轻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水渍,用指尖轻轻抹了抹。轮到她时,她接了小半杯热水,
又兑了些冷水,然后小心翼翼端着水杯往回走。过道很窄。一个女生抱着作业本快步经过,
手肘蹭到了许轻轻的手臂。水杯一晃。热水泼出来,烫在手背上。许轻轻倒抽一口冷气,
手一松,水杯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过来。
许轻轻的脸瞬间白了。她蹲下去捡杯子,手指在发抖。“没事吧?”周帆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走过去,也蹲下,帮她捡起杯子。塑料杯没碎,但盖子滚到了桌子底下。许轻轻抬头看他,
眼睛睁得很大,镜片后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慌。“谢、谢谢。”她接过杯子,迅速站起来,
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拭手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教室里恢复喧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背挺得很直,用纸巾按着手背,
另一只手翻开了下一节课的课本。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他在笔记本上写:时间:8:15事件:被碰撞,热水烫伤手背。
周围反应:短暂关注后迅速无视。许轻轻反应:迅速收拾现场,回归“正常”。
疑问:这种“迅速恢复正常”的能力,是经过多少次练习才形成的?数学课。
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
“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对称轴……”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试试?
”几只手举起来。周帆看见,在教室左侧靠窗的位置,有一只手举得很低。许轻轻的手。
她举手的姿势很特别——手臂没有完全伸直,肘部还贴着桌面,只抬起小臂,手指微微蜷缩,
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自己后悔。老师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没做停留。“李明,你来。
”前排一个男生站起来,走上讲台。许轻轻的手慢慢放下。她低头看着课本,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页角。一下,又一下。
周帆的笔在纸上快速记录:时间:9:40事件:举手发言被忽视。
次数:本周第3次根据上周观察推测。
模式:老师优先选择举手积极、成绩靠前或座位靠前的学生。后果:发言意愿逐渐降低。
他停下笔,看向许轻轻。她还在抠书页,那个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把她垂下的睫毛投下细细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周帆觉得她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
被固定在一个姿势里,被观察,被记录,但永远不会有人伸手敲敲玻璃,
问一句:“你还好吗?”午休的教室喧闹得像菜市场。周帆端着餐盘,
找了个能看见许轻轻的位置坐下。她依然坐在角落,餐盘里依然是青菜和半份米饭。
今天食堂的菜色是红烧肉和番茄炒蛋。周帆看着自己餐盘里油亮的红烧肉,
又看向许轻轻那边。打菜的窗口,那个胖乎乎的阿姨正在给前面一个男生盛菜。
勺子深深挖进红烧肉里,捞起满满一勺,肉块颤巍巍地堆在米饭上。“谢谢阿姨!
”男生笑嘻嘻地端走。轮到许轻轻了。“阿姨,一份青菜,半份米饭。”阿姨看了她一眼,
勺子伸进青菜盆,舀起一勺。但在装盘前,她的手习惯性地抖了抖。一些菜叶掉了回去。
餐盘里的青菜分量,明显比刚才那个男生的少。许轻轻没说话,刷了卡,端着餐盘走向角落。
周帆盯着那个阿姨。下一个学生点了红烧肉,阿姨的勺子再次挖得满满的,没有抖。
笔尖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时间:12:05事件:食堂打菜被区别对待。
可能原因:1. 她总是点最便宜的菜;2. 她从不抱怨;3. 她存在感太低,
容易被敷衍。疑问:她注意到这种区别了吗?如果注意到了,为什么从不提出?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周帆靠在篮球架旁,笔记本藏在课本底下。
他看见许轻轻独自走向操场边缘的老槐树。她在树下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
周帆调整了一下角度。从这个位置,他能看见她的侧脸。她写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
抬头看向操场。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
远处有人在跑步。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却在抵达老槐树之前就退去了。
那里像有一个透明的结界。许轻轻坐在结界中央,低头书写。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脚边。她没有捡。周帆看着这一幕,
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概念:拟态。某些生物会演化出与周围环境相似的形态或颜色,
以此躲避天敌。许轻轻就像完成了某种极致的拟态。她把自己变成了教室墙壁的一部分,
变成了过道背景的一部分,变成了操场边缘风景的一部分。她如此完美地融入了环境,
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她本来是个活生生的人。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周帆只写下一行字:时间:14:20观察结论:她正在练习消失。放学铃响了。
周帆收拾书包,眼睛一直看着许轻轻。她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背上书包。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向图书馆。周帆跟了上去。图书馆旧馆区在建筑最西侧,
平时很少有人来。书架上的书大多泛黄,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纸张味道。
许轻轻走到最靠里的那排书架前,停下。她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周帆眯起眼,
看清了书名:《夜晚的潜水艇》。一本冷门的小说集。许轻轻拿着书,
走到窗边的阅读区坐下。那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书。
周帆在书架后静静看着。她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抚过书页。偶尔会停下来,
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写些什么。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真实的弧度。
那是周帆今天第一次看见她没有戴“面具”的表情。
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时间:16:50地点:图书馆旧馆区发现:她在这里会放松。
可能原因:1. 人少;2. 安静;3. 书不会忽视她。写完这些,周帆犹豫了一下。
他该过去吗?该说点什么吗?但想起昨天天台上她眼里的恐惧,他收住了脚步。不要打扰。
至少现在不要。他悄悄退出旧馆区,走到图书馆正门外的台阶上坐下。
从这里能看到许轻轻出来的必经之路。笔记本摊在膝头,周帆开始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
一页,两页,三页。密密麻麻的字迹,
记录着一个女生如何被世界温和地、持续地、无意识地忽略。每一个事件都微不足道。
但叠加在一起,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帆突然想起昨天许轻轻在天台上说的话:“像我这样的人,光是存在,就已经很累了。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好像开始明白了。存在,意味着要承受无数这样的瞬间。
每一次被忽略,每一次被敷衍,每一次被当成背景板,都在悄无声息地磨损着什么。
磨损到最后,会剩下什么呢?周帆抬起头。夕阳正在西沉,天空染成橘红色。
图书馆的玻璃门被推开,许轻轻走了出来。她背着书包,低着头,沿着路边慢慢走。
周帆站起来,远远跟在后面。这次她没有去河堤,没有去药店,只是安静地走回家。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她走进黑暗里,没有再出来。周帆站在街对面,
看着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他等了一个小时。两小时。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警笛声,
没有救护车,没有新闻推送。今天,许轻轻没有选择消失。周帆缓缓吐出一口气,
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循环第2日总结:1. 伤害是累积的,无单一导火索。
2. 她有一套完整的“淡化存在”的行为模式。3. 图书馆可能是关键地点。
4. 明日目标:了解她的内心世界通过笔记本?合上笔记本时,夜色已经浓稠如墨。
周帆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侧脸——那个微微笑着的、放松的许轻轻。
原来她也是会笑的。原来她也有不那么像“标本”的时刻。只是那样的时刻太稀少,
稀少到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周帆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纸页边缘有些硌手。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这份观察记录,这份“透明地图”——本身也是一种残忍。
他把一个人最疼痛的日常,拆解成冰冷的数据和符号。可他别无选择。
如果看不见伤口的形状,就永远找不到包扎的方法。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帆掏出来,
屏幕亮起:7月7日,22:17时间还在走。今天还没有结束。他加快脚步,
几乎是小跑着回家。冲进房间,反锁房门,坐在书桌前,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23:5900:00黑暗如期而至。第七次醒来。周帆睁开眼,
没有立刻看手机。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闻着煎蛋的焦糊味,
感受着这个重复了七次的清晨。然后他坐起身,拿过手机。7月7日,
上午6:30他放下手机,拉开书桌抽屉。那本观察记录还在。他翻开,
昨天的字迹清晰如新。这不是梦。是任务。周帆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晨光正在铺展,
新的一天——或者说,旧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但这一次,他知道了更多。
知道了早餐摊的碰撞,知道了课堂上的举手,知道了食堂抖动的勺子,
知道了图书馆窗边的侧脸。知道了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如何一点点积累成致命的重量。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新的一页,
写下标题:观察记录 - 循环第3日目标:接近她的内心世界。关键地点:图书馆旧馆区。
关键道具:她的笔记本。策略:不干预,只观察。寻找真正建立连接的契机。写到这里,
周帆停下笔。他想起昨天傍晚,许轻轻走进黑暗楼道前的那个瞬间。她停在楼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街道。那个眼神让周帆整晚都没睡好。
那不是一个想死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人的眼神。
周帆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记住:她不是需要被拯救的标本。
她是需要被看见的人。窗外,阳光完全跃出了地平线。新的一天。第三次循环。开始了。
3 读者甲图书馆旧馆区的寂静有重量。周帆站在书架阴影里,看着窗边那个身影。
许轻轻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夜晚的潜水艇》,手边放着她的笔记本。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穿过高窗,把她整个人笼在金色的光晕里。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
像微型的星系。她写得很慢。笔尖停在纸面上,久久不动。偶尔会抬起手,
把滑落的刘海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像怕惊扰什么。周帆的呼吸也跟着放轻。
他今天提早来了图书馆,选了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世界地理图册》,
视线却越过书脊,锁定在二十米外的那张桌子。
这是他第三次循环里最重要的任务:观察那本笔记本。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负责确认位置、确认习惯、确认安全。许轻轻在旧馆区待了四十七分钟。
她合上笔记本,收进书包,
又把那本小说放回书架第三层从右往左数的第七本的位置——动作精确得像某种仪式。
然后她离开了。周帆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书架后走出来。他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
手指划过桌面。木纹温润,阳光把桌面晒得微微发烫。就是这里。明天,他要坐在这里。
第四循环的清晨,周帆在早餐摊多买了一杯豆浆。“今天胃口好哈?
”老板娘笑眯眯地多给了他一个塑料袋。周帆没解释。他站在老位置,
看着许轻轻排队、买豆浆、离开。今天没有碰撞,豆浆没有洒。她端着那杯白色液体,
低着头快步走过街道,像怕手里的温暖太快冷却。上午的课堂,
周帆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东西。当老师又一次越过许轻轻举起的手时,
坐在她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暂,混杂着一丝困惑和……也许是同情?
但女生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听课。
周帆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9:35事件:有人注意到她被忽略。但无人行动。
推测:旁观者效应,或“不想多管闲事”。他写下这些字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些“旁观者”之一。在无数个昨天里,他可能也曾这样看见,
然后转头忘记。中午食堂,周帆做了一个实验。他排在许轻轻后面,等她打完菜离开,
才走到窗口。“阿姨,”他指了指许轻轻远去的背影,“刚才那个女生,
你每次给她打菜都会抖勺子。”阿姨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我哪有……”“有。
”周帆声音平静,“我观察三天了。”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帆已经刷了卡离开。
他没回头看阿姨的表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点什么。虽然很小,
虽然可能明天就会重置,但这一刻,他选择不沉默。下午四点零五分。
周帆走进图书馆旧馆区时,许轻轻还没来。他走到窗边那张桌子,
在她常坐的位置的对面坐下——这是精心计算过的距离。不近到压迫,不远到疏离。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海子的诗》,摊开。然后等待。四点十七分,脚步声响起。
许轻轻出现在书架尽头。她看见周帆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捏紧了书包带子。
周帆抬起头,自然地微笑:“这么巧。”她没有说话,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周帆低下头继续看书,余光看见她慢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夜晚的潜水艇》,翻开。然后是笔记本。周帆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诗集上。翻过一页,又一页。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对面。他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听见她偶尔轻微的呼吸声。二十分钟过去。周帆终于敢抬起头,装作活动脖颈的样子,
视线自然地扫过她摊开的笔记本。他看见了一行字:“今天阳光很好,适合消失。
”字迹清秀,工整。但内容让周帆的手指收紧。许轻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周帆立刻移开视线,假装被窗外的什么吸引。
他听见许轻轻轻轻合上笔记本的声音。“你……”她开口,声音很轻,“在看海子?
”周帆转回头,尽量让表情自然:“嗯。老师推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很适合今天的天气。”周帆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不,是第一次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在他能观察到的范围内。
“你也读诗?”他问,声音尽量放轻。许轻轻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偶尔。
”然后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但笔记本没有再打开。第五循环。周帆调整了策略。
他今天带了一本《里尔克诗集》——昨天离开图书馆时,
他注意到许轻轻在诗歌区停留了几秒。下午四点十分,他坐在老位置。许轻轻四点二十进来,
看见他时,停顿的时间比昨天短了一些。她坐下,拿出书和笔记本。这次周帆没有等待。
他合上自己的书,推过桌面:“这本里尔克,要换着看吗?”许轻轻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没什么书可以跟你换。
”“那就欠着。”周帆微笑,“下次带来。”许轻轻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接过那本诗集,轻声说:“谢谢。”作为交换,她把《夜晚的潜水艇》推了过来。
周帆翻开书,发现里面夹着一张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保存得很完好。
“这是……”他抬头。“秋天捡的。”许轻轻的声音更轻了,“觉得好看,就留下了。
”周帆点点头,继续看书。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许轻轻翻开里尔克诗集,看得很认真。
她的手指抚过书页,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二十分钟后,她抬起头,
眼神有些恍惚。“里尔克说,”她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周帆说,
“‘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同时又不抱任何希望。’”周帆抬起头。“你觉得,”她看着他,
眼神很认真,“这可能吗?”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重。周帆想了想,
说:“我觉得……全力以赴本身就够了。希望是额外的东西。”许轻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也许吧。”她合上诗集,推回给周帆,又拿回自己的书。但这次,
她没有立刻打开笔记本。而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阳光在她脸上移动,光影交错。
周帆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另一个概念:向光性。植物会朝向光源生长。
而许轻轻坐在这里,坐在这扇窗边,是不是也在本能地寻找光?第六循环。
今天周帆来得更早。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夜晚的潜水艇》,
翻到夹着银杏叶书签的那一页。四点十五分,许轻轻来了。她看见周帆时,
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坐下,拿出书。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周帆心跳加速的动作。她把笔记本放在了桌面上,没有立刻打开。
周帆的余光能看见笔记本的封面:普通的黑色硬壳,边角有些磨损,
右下角用银色笔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你今天来得早。”许轻轻突然说。
周帆回过神:“嗯,下午没课。”沉默。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束里舞蹈。“周帆。
”许轻轻叫他的名字。周帆抬头。“你为什么……”她停顿了一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每天都来这里?”这个问题周帆预料过。
他准备了几个答案:这里安静,喜欢旧书,逃避吵闹。但看着许轻轻的眼睛,
那些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最后他说:“因为这里有光。”许轻轻怔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微微收紧。“光……”她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了笔记本。这一次,她没有遮掩。周帆能看见纸页上的字迹,
一行又一行,工整而密集。但他没有刻意去看内容——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看着许轻轻写字的姿态。她写得很投入,身体微微前倾,刘海垂下来,
她时不时需要用手拨开。偶尔会停下来,咬着笔杆思考,眉头微微蹙起。有那么一瞬间,
她抬起头,发现周帆在看她。两人目光相接。许轻轻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一个真实的微笑。没有面具,
没有表演,只是一个因为专注而自然流露的表情。周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回以一个微笑,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个微笑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第七循环。今天下午有雷雨。
周帆走进图书馆时,窗外已经开始飘雨。旧馆区比平时更暗,
只有窗边那一块被天光勉强照亮。许轻轻已经坐在那里。她没有在写字,而是看着窗外。
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周帆在她对面坐下。“下雨了。”他说。许轻轻转过头,
点了点头。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你不喜欢雨天?”周帆问。
“不是不喜欢。”她轻声说,“只是……雨声太大了。”周帆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没有追问。许轻轻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字。今天她写得很急,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有些急促。写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停下。笔从她手指间滑落,
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头看着那支笔,没有立刻去捡。周帆弯腰帮她捡起来,
递过去。许轻轻接过笔,手指在微微发抖。“谢谢。”她的声音也在抖。“你没事吧?
”周帆问。许轻轻摇摇头,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眼睛盯着笔记本上刚写下的那几行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周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几行字上。他看见了:“他们发现了。他们都会看见。
我会被撕开,被展览,被嘲笑。就像那时候一样。”字迹凌乱,和平时工整的字迹完全不同。
周帆的呼吸一窒。许轻轻突然合上笔记本,动作快得像触电。“对不起,”她站起来,
声音急促,“我先走了。”她抓起书包,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在书架尽头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然后消失在阴影里。周帆坐在原地,心脏狂跳。
那几行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们发现了。他们都会看见。被发现的是什么?被谁发现?
图书馆外雷声轰鸣,雨下得更大了。周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之前的循环里,
许轻轻的自杀都发生在相对平静的日子。但今天,她明显处在极度恐慌中。这意味着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冲向图书馆大门。雨幕笼罩了整个校园。周帆站在屋檐下,看着瓢泼大雨,
心脏沉了下去。他该去哪里找她?天台?河堤?旧教学楼?还是……手机突然震动。
周帆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是周帆吗?我是苏薇薇。许轻轻那本笔记本,
是不是在你那里?”周帆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苏薇薇。班花。
那个总是笑着的、被所有人喜欢的、活在阳光下的苏薇薇。她为什么知道笔记本?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雨点砸在屋檐上,声音震耳欲聋。周帆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许轻轻那句“雨声太大了”是什么意思。明白了那几行凌乱的字迹是什么意思。
明白了为什么今天的她如此恐慌。他们发现了。他们都会看见。我会被撕开,被展览,
被嘲笑。就像那时候一样。周帆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茫茫雨幕。第七循环。
关键转折点。危机,提前到来了。4 善意暴力短信的提示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周帆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你是周帆吗?我是苏薇薇。许轻轻那本笔记本,
是不是在你那里?”雨水顺着图书馆屋檐倾泻而下,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周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冰冷潮湿的空气让指尖微微发麻。他该回什么?否认?质问?
还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第二条短信:“我在教室,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许轻轻的。
你能过来吗?”周帆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猛地转身冲回图书馆,抓起书包,
甚至来不及拉上拉链就冲进雨幕。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校服,头发贴在额头上,
但他顾不上这些。跑。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操场,跑过空荡的走廊,
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学楼里回响。高二三班的教室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周帆推开门。苏薇薇站在讲台前,背对着门口。她听见声音转过身,
手里拿着几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周帆认出了那个笔迹。许轻轻的笔迹。
“你来了。”苏薇薇的表情有些复杂,混合着困惑、兴奋,还有一丝……也许是愧疚?
“我本来想找她借生物笔记,她不在,书包开着,这个掉出来了。”她举起那几张纸。
周帆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走过去,脚步有些沉。雨水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看了?”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苏薇薇点点头,又摇摇头:“只看了一点。
但……”她咬了咬嘴唇,“周帆,这不太对劲。里面写的东西……她在写一些很黑暗的东西。
”周帆伸出手。苏薇薇犹豫了一下,把纸页递给他。
第一页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7月1日。今天数学课举了三次手。老师没有看见。
或者说,他选择没有看见。7月2日。早餐的豆浆又洒了。老板娘说“小姑娘你小心点”。
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7月3日。分组的时候,他们用眼神交流,默契地留下最后一个空位。
我坐过去的时候,谈话停止了。周帆的手指收紧,纸页边缘起了褶皱。他翻到第二页。
字迹开始有些凌乱:7月4日。梦见自己变成教室里的灰尘。阳光照进来的时候,
我在光线里飞舞。没有人看见,但至少我在光里。7月5日。妈妈咳了一整夜。我去买药,
药店的人问我“怎么又是你”。我说不出话。7月6日。周帆今天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记下这个。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认真看过我了。周帆的喉咙发紧。
他翻到第三页。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如果消失是唯一的解,
那么存在就是问题本身。”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事后补充:“但图书馆有光。里尔克说,
要全力以赴,同时又不抱希望。我想试试。”苏薇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不安:“周帆,
她是不是……心理有问题?我们要不要告诉老师?或者告诉家长?
这看起来……”“看起来什么?”周帆抬起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硬。
苏薇薇被他眼神里的东西吓了一跳,后退了小半步:“我、我只是担心她。
这些东西……不正常。”“不正常?”周帆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觉得,一个人记录自己被忽略的日常,就是不正常?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周帆往前走了一步,“担心她?
所以你要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许轻轻‘不正常’的内心世界?
”“我没有要公之于众!”苏薇薇的声音拔高了,“我只是觉得她需要帮助!
而你——”她指着周帆,“你最近天天跟她在一起,你难道没发现她不对劲吗?
”雨声敲打着窗户。教室里灯光惨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帆看着苏薇薇。
她今天穿着漂亮的浅色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即使在这样狼狈的雨天,
她也依然像个发光体。一个从来不知道阴影是什么滋味的人。“苏薇薇,”周帆开口,
声音低沉,“你觉得帮助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苏薇薇愣住了。
“是把她最脆弱的东西展示给别人看,然后说‘看啊,她需要帮助’?”周帆举起那几张纸,
“还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做决定,告诉她什么对她好?
”“我只是……”“你只是太习惯于被关注,所以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渴望被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