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魔鬼很不开心。按人间的时间来算,他乔迁新居已经快一百年了,
但是阎王这个老狗从来不让他去上边转转,地府的一亩三分地儿他都逛遍了,属实无趣。
魔鬼无聊,就证明有“人”要遭殃了。阎王巡查回来的时候,
传说中的孟婆正窝在他殿里的真皮沙发上哭诉。“老严啊!
你看看那个灾星把我辛辛苦苦种的花儿造成什么样了!那可是我种了两千年才开的花儿啊!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他送走!”花烟箬说罢,
用他戴着红宝石袖扣的酒红色高定西装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没错,
传说中的孟婆是个男人。虽说世人的话本子里写的孟婆多是美艳女子或慈祥老太,
但事实上孟婆只是个职业,熬汤的,不带搞性别歧视那一套,地府只是顺应世人所愿,
大多会优先选择女性成为孟婆,而上届孟婆也的确是个老太太。
当年科技还没有现在那么发达,孟婆都是一锅一锅熬了汤,一碗一碗递到投胎人的手里头的。
那位孟婆也不知是不是单着的日子过得忒久了,
某天上班的时候竟然在桥头跟一老头子看对眼儿了。一大把年纪的还赶了上潮流,
跟人学会一见钟情了!那人家要走,地府还能强留不成?自然是不能的。
于是上届孟婆欢欢喜喜地跟着老头子一起携手投胎去了,撂下这么个烂摊子,
让阎王很是头疼,大手一挥让判官看着办。判官也烦啊,她那积压的差事儿那么多,
每天死那么多人都要一一核对,哪有那时间选人?
于是她随笔从功德簿里头勾了个功德深厚的善人名字就报上去了,还特地选的个好听的名儿,
叫花烟箬。她就寻思着,谁家好男人会叫这个名儿呢?但是偏偏,这还真就是个男人!
彼时那人都被阴差给送到门口了,已经耽搁了投胎的好时候。未免因为失职挨上头一顿批,
外加被那黑白牛马那几个损货奚落,判官直接硬着头皮将错就错了。
阎王得知以后自然是狠狠地训了判官一顿,不过到底没让人走。毕竟要是放跑了花烟箬,
选人这事儿就得落他头上了。其实一开始的花烟箬没这么放得开,总是一个人不言不语的,
每每严遴看过去就会对上一双清泠泠的眼睛,
总觉着委屈了他——主要还是把人留下这件事儿吧,他跟判官做的是理不直气也不壮,
心里有鬼,态度上不自觉就往低了放。可时间一长,察觉了两人那点子心虚以后,
花烟箬便无法无天了,开始作天作地地闹。
以至于后来造就了这么个不把顶头上司放在眼里的“活祖宗”。
严遴揉了揉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摆手示意花烟箬别演了,随后两人一闪身,
就到了他那块宝贝花园。大片大片如火似焰的红色花海里头懒懒散散地躺着一个男人,
黑发红眸,五官立体深邃,长相颇为俊朗。他身着一件黑色里衣,外披同色长袍,
只在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根红绸带子。因为侧躺着,领口往下滑了一截儿,
露出了大片晃眼的胸肌,隐约还能窥见紧致结实的小腹。这人正是“移民”到地府的沧寂。
其实说移民也不尽然,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从这个地儿挪到那个地儿住罢了,
毕竟这地下可没地上那么复杂,不大的地界儿都能分出好些个国家来。
严遴自认为他和沧寂长得是大差不差的。两人都是天生地养,虽然因为地域问题,
叫法不大一样,但是魔鬼本相确实是一副东方面孔。只不过让阎王很不爽的是,
凭什么这家伙那双血次呼啦的眼睛随便瞥一眼就能把那等着投胎的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
而他依葫芦画瓢时,有个老太太问他是不是眼睛抽筋了,被花烟箬那家伙当面笑了五十七年!
整整五十七年!!严遴看见沧寂就烦得不行,
语气很是不耐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你那边去?”沧寂刚睡醒,迷蒙地眨了眨一双红眸,
似乎完全没觉出严遴语气里的不耐烦,
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指将几缕垂到眼前的发丝往耳后一绕。“我是来你这儿做客的,
你不让我上去转转,我哪儿能就这样走了呢?”他语气几分漫不经心,
却让严遴险些气歪了鼻子,他嘴角抽了抽:“您行行好放过我吧,
你这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再住下去非拆了我的地府不可,”严遴压着气好声跟他商量,
“上边儿的人太脆弱了,经不住你玩,你上去了那就是扰乱秩序,会遭报应的。
”“我这天天都快忙成陀螺了,你那边肯定也差不多,没你坐镇不得乱成一锅粥?
所以你快回去吧啊。”“再说了,你要是不想回去,我这地府里头设施不比上面齐全?
喝酒蹦迪夜市集会样样都有,
你要多少美鬼帅鬼手一挥就能招来了……”沧寂早就对严遴的套话免疫了,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撂下一句话就消失在了原地。“什么时候上去看过了,我就什么时候走。
”严遴指着沧寂最后出现的方向气得直跺脚,朝着花烟箬叫道:“你看他!
你看他那什么态度!我,严遴,鼎鼎大名的阎王爷!他竟敢对我视若无睹?!
”花烟箬无奈扶额,也不搭理暴跳如雷的严遴,径自去瞧那一片被压弯的花儿,
只盼着还能抢救一下。严遴闹了个没趣儿,嫌丢脸,掩着面一闪身也回了自己的阎王殿。
2.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乔逸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用夹着笔的那只手捶了捶发酸的腰。熬了一宿,
终于把这个星期的稿子给画完了……他还沉浸在又能嗨皮六天的喜悦里,
忽然就觉得心脏一阵绞痛,连呼吸这样简单的事都变得格外费力。
对于常年通宵的夜猫子来说,这种情况也算是习以为常、见惯不怪了。
乔逸洲本以为像往常一样捱过这一阵子就好,
可随着拖延愈发加剧的窒息和濒死感让他觉得大事不妙。妈的,
该不会这次真的要死了吧……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乔逸洲拖着发软的胳膊顽强地删除了浏览记录,还没来得及把聊天记录一并清了,
人已经一头栽倒在桌上,不省人事。意识像是被一只巨手攥着不断下沉,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挣扎的那几秒,乔逸洲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聊天记录还!没!
删!他本本分分守了半辈子的男德!没了,全没了……下坠的过程很慢、很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间他好像听到了贺南昕的声音,只是仿佛溺在了水里,
所有动静都显得格外远,也格外模糊。他真的很想拽着贺南昕的肩膀使劲晃,
在他耳边飙高音告诉他:别特么的叫了赶紧打120啊!我感觉我还能抢救一下!
就算救不回来也别愣着,聊天记录!给我把聊天记录删了也行!
他自然没能把这强烈的意念传达给贺南昕,所有的音影不过回归那片刻时间,
便又从身体里快速抽离。耳边响起一道冰冷悠长的机械声,
仿佛最后的宣判……最终他也没抵过满身的疲惫,阖眼的刹那有温软的小东西挤进他的怀中,
身披柔暖油滑毛发,熨贴得心口都多了两分暖意。
3.在乔逸洲家门口敲了半天门、嗓子都险些喊劈叉了的贺南昕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了。
“乔逸洲!你要是还活着就吱个声!犯不着为了拖稿跟我这装死吧?”话虽是这样说,
但他心里却已经可以肯定——绝对是出事了。这会儿自然顾不上保护他什么个人隐私了,
贺南昕靠着门疯狂回想密码。生日?不对,太简单了。他摸出手机划拉了两下,
瞅了一眼乔逸洲正式签约的日子、输进去,也不对。这家伙他能设什么密码?难的他记不住,
简单的又太容易被猜……等等!该不会是那、个、吧。。。贺南昕抖着手试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开了。好好好,这个没出息的死小子!他也顾不得吐槽了,
着急忙慌地过去开了卧室门,发现乔逸洲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
手上还捏着杆电容笔……“洲洲,乔逸洲!”贺南昕把他从桌上扶起来使劲儿晃了晃,
毫无反应,“你醒醒啊!我是叫你死小子来着,但你也别真死啊……”说着,
他声音里都带了颤,手伸出去又撤回来,反反复复了好几回,
这才一咬牙一狠心探过去试了试鼻息,指尖触到的瞬间便没了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没气儿了……4.昏暗、死寂、毫无生气。这是乔逸洲对“迷津渡”的唯一印象。是的,
他死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跳过了传说中“阴差拘魂”的过程——当然,
他也没死过,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这个环节,但现在大抵能算是一步到位了,
开局直接在地府接引亡魂的渡口醒来,十分魔幻、堪比小说情节的开场。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这鬼地方的名字和用途。那边儿杵着这么大块碑石,
上头血红血红刻着斗大的仨字,他又不是瞎子傻子,顾名思义一下也该猜到了吧!
虽然上面的不是简体字……但他好歹也是个博览群书的读书人,这点儿字能不认得?咳,
当然,言归正传,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好好一个大活人,死了也该是个死人,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或者说怎么都不会……变成一只猫吧?!
虽然漫长的、震耳欲聋的沉默后,乔逸洲对于这个事实已经感到麻木,
但是并不妨碍他仍然不能理解、并对此做出吐槽。远处是被蒙蒙黑雾笼罩的憧憧鬼影,
站在乔逸洲现在的角度看来却更像是一棵棵枯朽的树干。
倒不是说海拔的问题……虽然用猫的视角看人,确实很显高就是了。他们,
或者说是它们更为贴切,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
莫说交谈走动、就是那一阵阵叫人脊背发寒的阴风吹过时,都不见它们哪怕头发丝晃动一下,
四处充斥着浓重的死气。这样的场景着实是有些诡异了。
好在乔逸洲怎么说也是个经受过数以百计恐怖片洗礼的人……额,现在是猫了,
这点小场面还吓不着他。得益于猫猫的小巧灵活,乔逸洲连裤脚都没擦到一下,
完美绕过了所有的鬼魂,无声无息地靠近了碑石。
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在催促着他、一遍遍地告诉他,他不属于这里,他必须要尽快离开。
小心翼翼地摸到了界碑边,乔逸洲犹豫着试探性地迈出了一只前爪——非常幸运的是,
迷津渡似乎并不限制亡魂的出入……或者说它们并没有被约束的必要。
乔逸洲很难形容那些鬼魂给他的感觉。明明都已经是虚无缥缈的鬼了,
看起来却更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没有意识,不会说话,也不能动弹分毫。
但尸身怎么可能带来地府呢?早在人间被确认死亡后就会焚化、变成一抔黄土了。也就是说,
它们其实更有可能是……被某些存在用了某种手段抽离了自身意识。可这样一来,
他就显得尤为特殊了。从醒来到现在,别说阴差鬼兵,乔逸洲连个会动的东西都没见过,
自身意识自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这样一来,凭借多年写并看小说锻炼出来的逻辑思维,
乔逸洲也就能大约猜到一些地府的基础体系了。就正常的程序来说,
人死后应该是会由阴差接引带入地府,如此才能解释那些亡魂是怎么被剥离意识,
变成那副模样的。思及此,他后腿蓄力一蹬,身体轻一盈地腾空跃起,心头一松的同时,
整只猫已然安全离开了迷津渡的范围。如果他还没死,只是灵魂误入了地府的接引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