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日:晴,有时多云药效还在。林晚睁开眼睛,
第一件事是确认这个事实——头脑是这几日来少有的清明,像暴雨过后短暂放晴的灰白天空。
窗外的光线还没有变得刺眼,大约是早晨七八点钟的模样。她知道自己又度过了一夜,
这本身已值得在心底轻轻记上一笔。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白瓷碗,热气蜿蜒而上。
“醒了?刚好,粥还温着。”米香很清晰,是加了山药和小米慢慢熬出来的。
林晚想要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需要先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残余的力气。
母亲连忙放下碗,熟练地将枕头垫高,手臂穿过她的后背时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薄胎瓷器。
“我自己可以。”林晚说,声音比想象中沙哑。“知道你可以。”母亲笑着,
眼角细密的皱纹堆叠起来,“但我就是想帮帮你。”粥的温度恰到好处,
母亲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林晚顺从地张嘴、吞咽,机械地重复着。
吞咽变成一项艰巨的工程,每一口都需要认真对待。吃到第五勺时,喉头忽然一阵紧缩,
她轻微地呛了一下。“慢点慢点。”母亲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林晚摇摇头,示意不吃了。
母亲看着还剩大半碗的粥,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也好,等会儿饿了再吃。
医生说少食多餐最适合。”她背过身去收拾碗勺,肩膀微微发抖。
林晚静静看着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在晨光中银亮得刺眼。她知道,
母亲哭不是因为自己不听话,是因为自己连“不听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后,世界安静下来。阳光正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像一只慵懒的猫。
它爬上窗台,越过插着百合花的玻璃瓶,终于抵达了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
金灿灿的,但还没有开始凋落。林晚记得,这棵树是医院建院时栽下的,
如今已经需要两人合抱了。她的思绪飘得更远——小学三年级的自然课上,
老师要求大家收集秋天的树叶做标本。她和陈屿一组,放学后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
那里有一片小小的银杏林。“这片最好!”陈屿踮着脚从枝头摘下一片完整的扇形叶子,
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你看,像不像一把小扇子?”“扇子能扇风,这个能吗?
”林晚接过叶子,对着阳光看。“当然能。”陈屿凑过来,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呼——夏天被扇走了吧?”两个孩子笑作一团。最后他们选了五片最完美的叶子,
夹在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里。
林晚还在每片叶子旁用铅笔小心标注:2005年10月17日,与陈屿采集于后山。
那些标本后来去了哪里?大概和那些以为永不会完结的暑假一起,丢在了时间的某个角落。
搬家、升学、成长,人在向前走时,总会不经意地抖落一些东西,等到某天突然想起,
回头却已看不见来路。身体是牢笼,意识却是唯一的、不听话的鸟。
它总在药效最浓时飞出去,飞回过去。护士来量体温时,林晚正望着银杏树出神。
“今天精神不错。”护士姓赵,四十来岁,笑起来有深深的酒窝,“看你盯着外面看了好久。
”“树叶快黄透了。”“是啊,再过半个月就该落了。”赵护士记录着体温计上的数字,
“你最喜欢哪个季节?”林晚想了想:“秋天。但又怕秋天。”“为什么?
”“因为最美的东西,总是消失得最快。”说完她自己都愣了愣,
没想到会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赵护士记录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我去给你拿药,今天有种新药,副作用可能会小一点。”新药送来时是淡蓝色的胶囊,
和之前吃的白色药片不同。林晚就着温水吞下,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
母亲总是把药片碾碎拌进白糖里。那时陈屿也常生病,
两个病号隔着电话互相安慰:“我今天吃了三颗药!”“我吃了四颗!还打了针!
”“打针疼不疼?”“疼,但我没哭。”“骗人,你肯定哭了。
”争辩的结果通常是陈屿气鼓鼓地说“下次你来医院看我哭没哭”,
而下次真的在医院碰见时,两人又会因为谁病的更重而争论不休。那些孩童时代的痛苦,
如今想来都带着蜂蜜般的色泽。真正的痛苦是无声的,是连争论的气力都没有的,
是望着天花板数着时间点滴流逝的。午饭时分父亲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妈回家炖了汤,鱼头豆腐,炖了四个小时。”汤很鲜美,林晚努力多喝了几口。
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起最近小区里的趣事:三楼李伯伯的孙子考上了重点高中,
一楼新搬来的夫妻养了只会说话的八哥,物业终于同意在花园里加装两把长椅。“等你好了,
我们晚上可以去花园散步。”父亲说,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林晚点点头,
继续小口喝汤。她知道父亲从不轻易许诺,每一个“等你好了”背后,
都是一座需要用全部意志去攀爬的山。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
在白色床单上切出明暗分界。林晚看着光影移动,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黄昏。
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正好撞见陈屿和女友手牵手走在林荫道上。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并肩的影子渐行渐远,
自己的影子孤单地留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注脚。那天她绕了很远的路回宿舍,
故意经过体育场、食堂、甚至校门口的小吃街,仿佛多走一些路,
就能把心里某种躁动不安的东西走散。最后在宿舍楼下,她买了一支冰淇淋,
坐在花坛边慢慢吃完。冰淇淋很甜,甜到发苦。如果那时我喊住他,如果那时我说出口,
故事的走向会不会不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傍晚,
母亲带来了一个铁盒子。“整理你房间时找到的,想着你可能会想看。
”铁盒是小学时装饼干的那种,表面印着褪色的米老鼠图案。林晚打开盒盖,
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干枯的银杏叶、卷边的电影票、磨圆了的玻璃弹珠、几枚生锈的徽章,
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乳牙。她拿起那个塑料袋,对着灯光看。
两颗小小的牙齿,一颗稍微大些,一颗小些,用一根红线穿在一起。换牙期的某天,
她和陈屿同时掉了一颗门牙,两人对着镜子咧嘴笑,像两个小窟窿。陈屿的妈妈说,
下牙要扔上屋顶,上牙要埋在土里,这样新牙才会长得整齐。“那我们交换吧。
”陈屿突发奇想,“你帮我扔,我帮你埋。”于是那个周末的下午,
两个缺了门牙的孩子郑重其事地完成了仪式。林晚使劲把陈屿的下牙扔上他家的瓦屋顶,
陈屿则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小坑,把林晚的上牙埋进去。“等我们长大了,牙齿还会在吗?
”林晚问。“当然会,瓦片又不会跑,土也不会跑。”陈屿信心满满。他们拉钩,
约定等二十岁的时候一起来挖出来看看。可是十二岁那年,陈屿的父母工作调动,
举家搬去了南方。二十岁那年,他们在不同的城市读大学,谁也没有提起这个幼稚的约定。
现在她二十八岁,躺在病床上,握着这两颗穿越了二十年光阴的乳牙。而陈屿,
已经永远停留在二十六岁的秋天。母亲见她盯着牙齿出神,轻声问:“这是什么?
”“小时候的玩具。”林晚把塑料袋放回铁盒,“妈,我想睡一会儿。”“好,我就在外面。
”母亲为她掖好被角,调暗了灯光。林晚闭上眼睛,感受药效渐渐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
意识开始模糊时,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陈屿的那颗牙,是否还躺在那棵老槐树下?
而自己那颗,是否还留在他家老屋的瓦缝间?没有人能回答。就像没有人能回答,
为什么有些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写好了结局。窗外,银杏叶在晚风中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