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当众撕碎我的设计稿:“这种垃圾,也配叫国风?”顶流女星掩嘴轻笑:“顾姐姐,
不懂时尚就别硬蹭了。”节目直播中断,百万观众涌入文旅局官微。
置顶公告赫然写着:“急寻顾纾晏女士,您申报的‘缂丝山河’列入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
”而那条爆火的宣传片里,一针一线复原失传技法的,正是我被撕碎的“垃圾”。
1导师周聿白的手指捻着我那叠设计稿的边角,摄影棚的强光把他腕表折射出的冷光,
精准地打在我的眼皮上。“顾纾晏。”他念我名字时,尾音拖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倦怠,
“你告诉我,你交上来的这些东西,和国风有什么关系?”演播厅里很安静。
其他三位女嘉宾坐在对面弧形丝绒沙发上,姿态各异。当红小花姜雨时微微偏着头,
目光落在自己新做的水晶指甲上,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模特出身的乔薇坐得笔直,眼神里是纯粹的审视。只有那位以知性著称的作家许怀柔,
似乎有些不忍,视线低垂,避开了交锋的中心。
我的设计稿铺在周聿白面前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墨色底稿,金线勾出的山河轮廓,
还有几片用真正缂丝边角料粘贴上去的局部纹样。在镜头下,它们显得沉默,甚至有些笨拙。
比不上姜雨时那套融合了“赛博敦煌”概念的、用3D打印和LED光带打造的华丽战袍,
也比不上乔薇那组线条凌厉、充满解构主义的“水墨剪影”。
这是一档名为《国风新生代》的竞技类真人秀。打着复兴传统文化的旗号,
实则是各路明星、网红、设计师角力的修罗场。
我是那个最格格不入的存在——没有显赫背景,没有流量加持,甚至不是科班出身的设计师。
我能被节目组选中,经纪人李姐私下透露,
纯粹是因为我的简历里“自幼随祖母学习传统织绣”这一行字,够“原生态”,够“点缀”。
周聿白,国际知名设计师,节目重金请来的导师兼评委,以毒舌和苛刻著称。他的认可,
是通往这个圈子顶端的快速通行证。他的否定,则足以让一个无名小卒万劫不复。“金线,
墨色,山水意向。”周聿白用指尖点了点稿纸,那动作轻蔑得像在弹掉灰尘,“元素堆砌,
毫无新意。顾纾晏,你是不是觉得,把老祖宗的东西照搬上来,就叫设计了?”我张了张嘴,
喉咙发干。演播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贴在定制款却并不合身的裙装上,一片黏腻。我能感觉到所有镜头的焦点都集中在我脸上,
捕捉我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直播弹幕此刻一定在飞速滚动。“周老师,我并非照搬。
”我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一些,“纹样是重新解构组合的,
技法上尝试了缂丝与现代服装结构的结合,比如肩部这里……”“技法?”周聿白打断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指的是你贴上去的这几片碎料子?顾纾晏,真正的缂丝工艺耗时耗力,一寸缂丝一寸金。
你这些,”他两根手指夹起一张稿纸,对着光,让镜头能清晰拍到背面粗糙的胶水痕迹,
“是淘宝买的仿制品,还是从哪个旧窗帘上剪下来的?”演播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是工作人员的方向。姜雨时终于抬起眼,看向我,那双被粉丝誉为“会说话”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同情和一丝无奈,她轻轻摇头,对着领口别着的麦克风,
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顾姐姐可能只是……理解上有些偏差。国风需要创新,
但也不能太脱离现代审美呀。”乔薇抱臂,言简意赅:“缺乏核心概念。”许怀柔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孤立无援。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祖母坐在老宅织机前,一梭一梭,经纬交错,
光线穿过天井,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撞进脑海。
她苍老的手指抚过光滑致密的织物表面,对我说:“阿晏,这东西,急不得。
”可我身处的这个世界,什么都求快。快节奏,快淘汰,快遗忘。周聿白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不再看我,而是转向总导演的方向,语气冷淡却掷地有声:“我认为,顾纾晏选手的作品,
完全不符合我们节目‘国风新生’的立意。停留在粗糙的模仿阶段,
甚至带有误导观众的嫌疑。继续留在舞台上,是对其他认真创新的选手的不公。”他顿了顿,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做出了那个后来被无数次回放、剪辑、解读的动作。
他拿起那叠我熬了整整七个通宵,一笔一画勾勒,一点点粘贴,
承载着我过去二十年对那片织锦世界全部理解与热忱的设计稿。然后,双手握住,缓慢地,
毫不犹豫地,从中间撕开。“嘶啦——”纸张断裂的声音,透过高质量的收声设备,被放大,
变得无比刺耳。像某种宣告,也像某种终结。碎片飘落,落在黑色台面上,
像一场小小的、狼狈的葬礼。我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
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镜头推近,给我惨白的脸一个特写。我知道我应该有反应,
愤怒、委屈、辩解,或者至少,掉一滴眼泪。这会是很好的素材。但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那些碎片,看着周聿白冷漠的侧脸,看着姜雨时微微蹙起的、仿佛不忍卒睹的眉,
看着乔薇无动于衷的表情,看着许怀柔移开的目光。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我。为了一场秀,
为了所谓的流量和话题,
他们可以如此轻易地否定、撕碎某种需要以“年”为单位去沉淀的东西。周聿白撕碎的,
似乎不仅仅是几张纸。直播信号在这一刻,突兀地中断了。黑屏。
只有一行小字:“技术故障,敬请稍候。”2故障持续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
在我的世界里是真空的。我被工作人员礼貌而迅速地请离了主舞台区域,
带到一间狭小的备用化妆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没有经纪人赶来安慰,
没有节目组的解释。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刚刚制造了一场“播出事故”边缘的小角色。
我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却眼神空洞的自己。
脸颊上的腮红此刻显得格外滑稽。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信息,
只有短短一句:“先别回应任何事,等我联系。”我能想象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播中断前的那一幕,足够让社交媒体狂欢。我的名字,大概正和周聿白、姜雨时一起,
挂在热搜榜上,后面跟着“爆”或者“沸”的字样。点进去,会是各种角度的截图,
周聿白撕稿的瞬间,我怔愣的表情,
姜雨时那句“理解偏差”……配文五花八门:“周聿白当场撕稿,
怒斥选手敷衍”、“姜雨时情商碾压,尴尬救场”、“顾纾晏是谁?
碰瓷国风翻车现场”……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戴着工牌、看起来像是实习编导的年轻女孩探头进来,快速塞给我一瓶水,
小声说了句“顾老师,您……别太往心里去”,然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连安慰都显得仓促而敷衍。我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拉回了一些神智。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最终还是点开了微博。果然。热搜前三,
分别挂着:#周聿白撕稿#、#顾纾晏 国风#、#姜雨时 理解偏差#。点进我的名字,
第一条热门是一个娱乐营销号发的九宫格,正是直播片段截图。评论已经过了五万。
热评第一:“笑死,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来碰瓷国风了?
那几张破纸我小学美术课都不好意思交。”热评第二:“周老师撕得好!
这种垃圾作品留在台上才是对国风的侮辱!
”热评第三:“只有我觉得姜雨时那句话有点茶吗?
没有说姜雨时不好的意思”热评第四:“科普一下,真正的缂丝工艺了解一下?
这女的贴的破布头也好意思提缂丝?哗众取宠。”热评第五:“纯路人,这姑娘长得还行,
就是脑子不太好使,非要在专业面前班门弄斧。
”恶意的、嘲讽的、看热闹的、趁机安利自家偶像的……字句像淬了毒的针,
密密麻麻扎过来。我关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心脏的位置传来沉闷的钝痛,
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凉。我早知道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
只是当规则如此赤裸裸、如此粗暴地施加在自己身上时,那种无力感还是超出了预期。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联系上了吗?”“没有!电话一直占线!
”“官微下面已经炸了!服务器快撑不住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顾纾晏……”我的名字被提起,语气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一丝慌乱。
不像是为了刚才的直播事故。我重新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
点开了平时几乎不看的“文旅局官微”。那通常是个发布景点信息、天气预报、地方新闻,
没什么热度的账号。然后,我愣住了。置顶的一条公告,发布于十五分钟前,
也就是直播中断后不久。标题加粗,三个醒目的感叹号:急寻!!!
内容:“紧急寻人:顾纾晏女士,您个人申报的‘缂丝山河’系列作品及相关技艺,
已正式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审,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我方多次通过预留电话及地址联系未果,
望顾纾晏女士或知其下落者见此公告速与我市文旅局非遗保护中心联系!
联系电话:XXXXXXXX”下面附了一张图片。点开,是一段视频的封面。封面上,
是一双女人的手,正在古老的木制缂丝机上操作,梭子穿梭,经纬交织,
背景是斑驳的老墙和透过窗格的天光。那双手的局部特写,手指纤长,
指侧有长期操持工具留下的薄茧。织机上的作品,正是半幅《千里江山图》的局部,
青绿山水,层峦叠嶂,在丝线上焕发出一种沉静而磅礴的生命力。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封面,
即使那双手只露出小半,我也认得出来。那是我的手。那是祖母的老宅。
那是我在过去三年里,利用所有假期、所有空闲时间,
一点点复原、创新的“缂丝山河”项目。申报非遗,是祖母生前的心愿,
也是我作为一个非专业出身的爱好者,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
在一位研究民俗学的老教授鼓励下,整理了大量资料、拍摄了详细流程视频后,
尝试提交的申请。石沉大海是预料之中,我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它却在这样一个时间,
以这样一种方式,炸响了。我盯着那条公告,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化妆间外越来越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找到了!她在这里!
”门被猛地推开,刚才那个实习编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脸上混合着极度兴奋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她身后,是闻讯赶来的总导演、制片人,
还有几个神色激动、拿着相机和录音笔、看起来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媒体记者。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与半小时前舞台上的审视、轻蔑、同情截然不同。
那是惊愕、探究、狂热,以及一种急于确认什么、抓住什么的迫切。总导演一个箭步上前,
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近乎夸张,
与之前面对周聿白时的恭敬、面对我时的冷淡判若两人:“顾老师!哎呀顾老师!
您可让我们好找!您看看这事闹的,真是天大的误会!周老师他……他事先完全不知情!
我们节目组也……”他的话语被淹没。更多的脚步声涌向这个狭小的空间。
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走廊另一端,周聿白和姜雨时也走了过来。
周聿白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西装,但脸色有些发青,脚步略显仓促。姜雨时跟在他身侧,
脸上惯有的甜美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试图维持镇定的表情,
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我这边瞟,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记者的话筒几乎要戳到我脸上。
“顾纾晏女士,请问您就是‘缂丝山河’的申报者和传承人吗?
”“您对您的作品入选人类非遗有何感想?”“您参加《国风新生代》节目,
是否就是为了推广缂丝技艺?”“对于刚才周聿白导师在节目中撕毁您设计稿的行为,
您有什么想说的?”“您和姜雨时小姐之前认识吗?她对您技艺的评价您如何看待?
”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伴随着闪烁不停的闪光灯。狭小的化妆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浑浊。我握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急寻”公告上。
我看着挤到最前面、额头冒汗、试图用身体挡住部分镜头的总导演,
看着不远处脸色变幻不定、欲言又止的周聿白,看着强装镇定却指尖微微发抖的姜雨时。
刚才那瓶水的冰凉,似乎还停留在喉咙深处。我抬起眼,迎上最近的那个镜头,缓缓地,
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那几张被撕碎的稿子,”我说,
“是‘缂丝山河’最后一套礼服的设计原稿。用的是清代‘万字不到头’缂丝残片打底,
重新勾勒的宋画山水。全球仅存的那台晚明‘双面异样’缂丝机能织出的效果,
我在稿纸上模拟了三个月。”我顿了顿,目光掠过周聿白骤然收缩的瞳孔,
掠过姜雨时瞬间苍白的脸。“撕了,也好。”3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
是一场彻底失控的荒诞剧。“非遗传承人隐姓埋名参加综艺遭导师羞辱”这个话题,
以核爆级别的能量席卷了所有社交平台。直播中断前撕稿的片段,
与文旅局官微的“急寻”公告、非遗宣传片中我操作缂丝机的画面,
被无数网友拼接、对比、慢放、解读。舆论的风向在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逆转。
之前嘲讽我最狠的那些营销号,迅速删帖,转而开始发“深度揭秘:真正的缂丝工艺有多绝?
”“顾纾晏——被综艺耽误的非遗大师”“周聿白,你撕碎的是国家文化瑰宝!”。
周聿白的微博评论区沦陷。最新一条商业推广的微博下,点赞最高的评论是:“周大师,
请问淘宝仿制品撕起来手感如何?微笑”姜雨时那句“理解偏差”和当时的表情,
被做成了各种表情包和动图,配文:“是我对‘国风’理解有偏差了。
”“真正的国风:人类非遗。我以为的国风:赛博LED。
”节目组的官方微博连发三条道歉声明,措辞一封比一封卑微,极力撇清关系,
声称“对顾纾晏女士的技艺和价值毫不知情”,“尊重并全力支持所有传统文化传承者”,
并表示“已严肃批评相关导师的不当言行”。我的手机从那个化妆间开始,
就再也没有安静过。李姐的电话第一时间打了进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语无伦次地规划着未来的商业合作、媒体采访、品牌代言。无数陌生的号码涌入,有媒体,
有品牌方,有各种机构,甚至还有久未联系的同学、远房亲戚。我被节目组“保护”了起来,
安排进了市中心最高档酒店的顶层套房。门口有保安,楼下蹲守着无数记者。
总导演亲自带着果篮和赔罪的笑脸来过三次,话里话外都是希望我能“顾全大局”,
接受他们的专访,“澄清误会”,最好还能“继续参与节目后续录制”,
他们可以“重新调整赛制,突出传承主题”。周聿白通过节目组辗转递了话,
希望“当面致歉”。姜雨时的团队则试图联系李姐,委婉表示“雨时非常钦佩顾老师的技艺,
希望能有机会拜访学习”。我统统没有回应。我拉上了套房厚重的窗帘,
隔绝了外面城市的灯火和窥探的目光。巨大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我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屏幕不断闪烁、震动的手机,
感觉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喧闹电影。祖母的脸,老宅织机规律的“哐当”声,
丝线在指尖摩擦的触感,颜料在宣纸上洇开的轨迹……这些才是真实的。
而眼前这一切——追捧、道歉、算计、利益交换——虚幻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五彩斑斓,
一触即碎。李姐第三天早上直接杀到了酒店。她眼下的乌青显示她也几天没睡好,
但精神极度亢奋。“纾晏!我的祖宗!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把一摞打印出来的合作意向书拍在茶几上,“国际一线高定品牌想邀你做艺术顾问!
国家电视台的纪录片团队等着你点头!几个顶级博物馆想合作展览!
还有出版社、教育机构……报价都是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周聿白那边,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让他公开道歉,甚至让他那个牌子跟你出联名系列,
狠狠蹭他一波流量!还有那个姜雨时,茶言茶语,现在网友都在骂她,
我们可以……”“李姐。”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帮我个忙。”“你说!什么都行!
”“帮我联系文旅局非遗保护中心,就说我收到了消息,会尽快配合后续工作。”我顿了顿,
“另外,帮我订一张回苏镇的车票。越快越好。”李姐愣住了,
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回苏镇?现在?你疯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
有多少机会摆在面前吗?回那个小地方干什么?”“那里有我的织机。”我说,
“有我没做完的活。”“织机?活?”李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顾纾晏,
你现在是人类非遗传承人!你的身份、你的热度,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趁热打铁,把名气变现,站稳脚跟!回苏镇?等你再回来,热度早就过了!
娱乐圈、时尚圈,每天都有新话题,没人会一直记得你!”“那就让他们忘记好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点窗帘缝隙。楼下依旧有黑点般的人群和车辆聚集。
“李姐,我申报非遗,不是为了今天这样的热闹。”李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看着我平静却不容置喙的侧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行!
你是艺术家,你清高!我给你安排!但至少,走之前,接受一次专访行不行?就一次!
国家文化频道的,权威,正面,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我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可以。但只谈缂丝,不谈节目,不谈任何私人纠纷。”专访安排在一间古色古香的茶室。
主持人是位气质沉稳的中年女性。
问题果然都围绕着缂丝技艺的历史、特点、传承困境、“缂丝山河”系列的创作灵感与过程。
我抚摸着茶室提供的一件缂丝小屏风,指尖感受着那独特的凹凸肌理,话语慢慢流畅起来。
谈到祖母如何手把手教我辨线、挑花;谈到为了复原一种失传的“戗色”技法,
我翻遍了故纸堆,试验了上百次;谈到“缂丝山河”如何试图让古老的技艺讲述新的故事。
“所以,对您来说,缂丝意味着什么?”主持人最后问。我看着镜头,
那后面是无数双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的眼睛。“意味着时间。”我说,
“意味着你必须慢下来,接受它的规则,一梭一纬,急不得,也快不了。它对抗的,
就是我们现在这个什么都求快的时代。”专访播出后,再次引发热议。
我的那段关于“时间”的表述被广泛引用。舆论在最初的猎奇和打脸狂欢后,
似乎开始转向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对真正匠心的尊重,对快餐文化的反思。
这让我回苏镇的路,稍微顺畅了一些,尽管仍有记者尾随。高铁站,VIP通道入口。
我戴着口罩和帽子,李姐拖着我的小行李箱,还在做最后的努力:“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哪怕晚几天?有个国际时尚晚宴,特别希望你能出席……”我摇摇头,接过行李箱。“李姐,
帮我挡着点就行。有事电话联系。”转身要走,一个身影却拦在了前面。是周聿白。
他显然也是匆忙赶来,没带助理,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几天不见,他身上那种睥睨一切的傲慢感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复杂的情绪。“顾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能……耽误你几分钟吗?”李姐立刻警惕地挡在我身前半部。周围零星有旅客注意到这边,
开始指指点点,有人举起了手机。我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周聿白。
他眼神里没有了舞台上那种冰冷的审视,
而是充满了某种急于表达、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焦灼,甚至有一丝……恳切?“三分钟。
”我说。我们走到通道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李姐在不远处盯着,像只护崽的母鸡。
周聿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顾小姐,我为那天在节目中的言行,向你郑重道歉。
那是我从业以来,犯下的最愚蠢、最不可原谅的错误。我……”他艰难地措辞,
“我被所谓的‘创新’、‘潮流’蒙蔽了眼睛,失去了对传统技艺最基本的敬畏。我撕毁的,
不仅是你的心血,更是……我自己的专业操守和底线。”他低下头,
这个向来挺拔骄傲的男人,此刻肩线微微垮塌。“这些天,
我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缂丝的资料,看了你的申报视频,看了那部宣传片。
我……”他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那里有红血丝,也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
“我无地自容。”我安静地听着。高铁站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人群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你的‘缂丝山河’,不仅仅是技艺的复原,更是美学的再创造。
那种经纬之间的力量感和叙事性,是我在所谓‘国际T台’上很久没有感受到的。
”他语速加快,像是怕我不信,“我联系过我的几位博物馆藏家朋友,
他们对你作品中运用的几种失传戗色法非常震惊,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请教。
我……”“周老师。”我打断他。他的道歉很正式,也很沉重,甚至能听出里面的真心。
但不知为何,我心底那片冰湖,并没有因此融化多少。“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他看着我,
似乎在等待下文,等待我表示原谅,或者至少,给出一个缓和的态度。
但我只是拉了一下口罩,调整了一下行李箱的拉杆。“我的车快开了。再见。
”我转身走向检票口,没有回头。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我的背上,灼热,复杂,
充满了未尽的言语和难以言喻的挫败。李姐小跑着跟上我,
低声嘟囔:“还算他有点良心……不过纾晏,你就这么走了?其实他资源真的很好,
要是能合作……”“李姐,”我刷卡进站,高铁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知道缂丝最难的是什么吗?”“啊?”“不是技法多复杂,图案多精美。
”我看着前方延伸的轨道,“是‘通经断纬’。每一块颜色,都要单独织造,
背后是无数断掉的线头。想要画面绚烂,就得忍受背后的千头万绪,一片狼藉。
”李姐似懂非懂。我笑了笑:“所以,我得回去,把我的‘线头’理一理。”高铁启动,
窗外的城市景象开始向后飞掠。我闭上眼,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老宅织机那沉稳的、亘古般的“哐当”声。4苏镇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
蜿蜒小河,白墙黛瓦,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潮湿的水汽。时间在这里,
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老宅在镇子东头,一个安静的院落。推开沉重的木门,
熟悉的、混合着旧木、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涌来。天井里的阳光正好,
洒在那台覆盖着防尘布的古老织机上。我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掀开防尘布。
黝黑的木质泛着温润的光泽,复杂的机括沉默着。我抚过光滑的经轴,指尖沾了一点灰尘。
祖母去世后,我有大半年没碰过它了。参加节目,像是一场匆忙的出走,现在,回来了。
邻居阿婆听到动静,颤巍巍地过来,看到我,又惊又喜:“阿晏回来啦?电视上看到你嘞!
了不得!了不得!”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镇上都传遍了,说我是“文曲星下凡”,
给苏镇争了大光。又说前几天就有“外面的人”来打听,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想进来拍,
都被她拦住了。“你阿婆交代过的呀,这屋子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我心里一暖。
祖母生前为人低调,却把老宅和织机看得极重。安静只持续了半天。下午,
镇上的领导就亲自登门了。笑容满面,带着秘书,提了水果,祝贺的话说了一箩筐,
然后委婉地提出,希望我能“发挥影响力”,配合镇上搞“非遗旅游开发”,
把老宅辟为“参观景点”或“传承基地”,镇上可以出资修缮,帮我组建团队,
“规模化生产”。我给他们泡了茶,安静地听他们描绘蓝图——游客如织,经济效益,
文化名片。等他们说完,我才开口:“王书记,李镇长,谢谢你们的好意。但这织机老了,
我也只是学了个皮毛。这里是我家,也是我干活的地方。参观开发,暂时可能不太方便。
不过,如果镇上对缂丝技艺推广有兴趣,我可以帮忙联系专业的老师来办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