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太足，陈默被冻醒时，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前还是那本摊开的《高等数学》，页角被他压出了一道褶皱。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父亲中了一千万，全家深夜冲去买伪装用的帽子衣服，
领奖时的争执...他甚至还能感觉到梦中那种狂喜和随后升腾的愤怒。陈默揉了揉太阳穴，
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半，距离图书馆闭馆还有半小时。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全都来自父亲。“儿子，爸有事跟你说，看到回电。”“很重要。
”“看到一定要马上联系我。”陈默皱了皱眉。父亲陈建国很少用这种急切的语气。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图书馆外的走廊上回拨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爸，
什么事这么——”“儿子，你坐着吗？”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颤抖，“我说件事，你别激动。”陈默的心跳莫名加快。“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建国一字一顿地说：“我中奖了。双色球。一千万。
”陈默的手机差点滑落。他本能地抓紧，手心里瞬间冒出了冷汗。“什、什么？”“一千万。
”父亲重复道，声音里的激动终于掩饰不住，“复式票，16块钱中的！今天晚上刚开奖，
我核对了三遍！”陈默背靠墙壁，慢慢滑坐到走廊的地板上。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毛骨悚然。几分钟前，他还以为这只是个荒唐的梦。
“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拍了照片，发给你看。
”父亲说，“你妈还不知道，我先告诉你的。我们得计划一下，明天一早就去领奖。对了，
记得买帽子口罩，别让人认出来。”每一个字都和梦境重合。陈默感到一阵眩晕。“儿子？
你听见了吗？”“听见了。”陈默深吸一口气，“爸，你听我说，我做了个梦，
一模一样的梦。梦里我们去领奖，工作人员逼我们捐款，
我们吵起来了——”陈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笑声：“傻孩子，
那是你太紧张了。梦都是反的，知道吗？赶紧回宿舍，不对，你别回宿舍了，我现在去接你，
我们得好好计划。”“可是爸——”“没有可是！”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这事不能等。我已经叫了车，半小时后到你学校西门。穿深色衣服，别跟任何人说。
明白吗？”电话挂断了。陈默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诡异了，
这一切太诡异了。但如果是真的呢？一千万，那意味着他再也不用为保研名额拼命，
不用每天在图书馆熬到深夜，不用听母亲念叨别人家的孩子又得了什么奖学金。他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走到窗边，看着图书馆外昏黄的路灯，
陈默突然意识到：不管这是不是又一个梦，他都必须去看看。
---西门外的黑色轿车按了两下喇叭。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除了父亲，
车里还有小叔陈建民。小叔是父亲的弟弟，比父亲小三岁，但看起来老十岁，常年跑运输，
脸上刻满了风霜。“默默长这么高了。”小叔转过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陈建国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开车吧师傅，去人民路。”车内气氛怪异。
没有人说话，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指引方向。陈默从后视镜里观察父亲，他坐得笔直，
一动不动，像一尊紧绷的雕塑。“爸，票呢？”陈默终于问。陈建国像被惊醒一样，
猛地转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又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张彩票。
陈默接过，就着窗外闪过的路灯仔细看。那是一张双色球复式票，红球选了七个，
篮球选了三个，投注金额16元。开奖日期是今天。他打开手机查了当晚的开奖号码，
一个一个对过去。红球：03，08，11，14，19，26，特别号是07。
父亲的票选了03，08，11，14，19，26，加上一个09。篮球：05，12。
父亲的票选了05，12，还有一个02。七个红球全中，两个篮球中了一个05。二等奖？
不对，这是复式票，中的是一等奖和若干小奖。陈默快速心算，奖金确实接近一千万，
扣除税后大概八百万左右。他的手开始发抖。这不是梦。“怎么样？”小叔从驾驶座回过头，
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是真的。”陈默听见自己说。陈建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声音像是憋了一辈子。“我就说，我就说...”他喃喃道，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师傅，
前面商场停一下。”陈建国擦了擦眼角，“我们买点东西。”又是商场。陈默的胃抽紧了。
梦境的画面再次浮现：全家人在深夜的商场里疯狂选购帽子、口罩、墨镜，
像一群准备抢劫银行的劫匪。“爸，我们真的需要伪装吗？”他问。“必须的！
”小叔抢着回答，“你知道多少中奖者后来被亲戚朋友缠上，最后家破人亡的？
电视上都报道过！咱们得小心，非常小心。”商场果然还开着。三人走进去时，
陈默注意到父亲特意绕开了监控摄像头密集的区域。
他们在运动专柜买了一顶鸭舌帽和三只口罩，在眼镜专柜买了三副不同款式的墨镜。
陈建国还执意要给每个人都买一身新衣服，“领奖得穿体面点”。结账时，小叔抢先刷了卡。
“哥，这点小钱我来，以后还得靠你多照应呢。”陈建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说话。
回到车上，陈建国突然说：“默默，领完奖，爸给你两百万。你拿去买房也好，买车也好，
或者做点小生意。学可以不上，研可以不考，但得找个简单的班上，人不能闲着。
”每一个字都和梦里一模一样。陈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爸，
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父亲打断他，“你觉得应该继续读书，对吧？
爸不是不让你读，是这世界变了。有这笔钱，你可以少走二十年弯路。爸研究了半辈子彩票，
为什么？不就是想给你铺条路吗？”陈默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
想起这些年家里的窘迫。母亲在超市理货，父亲下岗后打零工，
大部分时间却泡在彩票站研究所谓的“走势图”。他从小听惯了亲戚的冷嘲热讽，
看惯了父母为学费发愁的脸。保研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一条虽然狭窄但至少看得见的阶梯。而现在，这条阶梯突然变成了一部直达顶楼的电梯。
“谢谢爸。”他最终说。陈建国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坐好。“建民，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去。
多个自己人，多个照应。”“好嘞哥！”小叔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那一夜，
陈默几乎没有合眼。躺在小叔家狭小的客房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反复回忆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梦在领奖时的争吵处戛然而止，之后发生了什么？
如果梦境真的是某种预兆，他们该如何避免？清晨六点，陈默就起床了。客厅里，
父亲和小叔已经在吃早饭，桌上摊着那张彩票和一堆文件。“起来了？赶紧吃，七点半出发。
”陈建国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没睡好。“爸，我昨晚想了想，”陈默在桌边坐下，
“如果领奖时工作人员真的要求捐款，我们该怎么办？”陈建国和小叔对视了一眼。
“该捐就捐点呗，”小叔说，“做点善事，积德。”“不。”陈建国的声音很冷，
“一分都不捐。”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我研究彩票十年了。”父亲放下筷子，
“你知道彩票资金的分配吗？百分之五十作为奖金，百分之三十五作为公益金，
已经包含在销售额里了。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是发行费。也就是说，每一张彩票的购买，
都已经包含捐款了。凭什么中了奖还要再捐一次？”这话听起来有理，
但陈默想起了梦里那个强硬的工作人员。“可是如果对方坚持呢？如果我们不捐，
他们会不会为难我们？”“他们敢！”小叔拍了下桌子，“钱是我们的，
爱捐不捐是我们的自由！”陈建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彩票收进贴身口袋，拉上拉链。
七点半，三人准时出发。陈建国穿上了昨晚买的新外套，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叔也做了类似装扮。陈默只戴了口罩，他觉得这样反而更引人注目，
但没说出来。兑奖中心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走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孩。“兑奖。”陈建国说，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
女孩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身份证、彩票原件、银行卡。
”陈建国小心翼翼地把三样东西递过去。女孩接过来，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请跟我来。”他们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熨帖的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恭喜恭喜！”男人站起来，热情地握手，
“我是兑奖中心的王主任。几位请坐，我们走一下流程。”陈默观察着这个王主任。
他和梦里的工作人员长得不一样，但那种职业性的笑容如出一辙。
流程比想象中简单：验证彩票真伪，核对身份信息，填写一系列表格。
王主任全程保持着和善的微笑，讲解清晰专业。陈默开始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也许那个梦真的只是巧合。就在手续即将完成时，王主任轻轻咳嗽了一声。“陈先生，
还有一个小小的环节。”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这是自愿捐款协议。
我们中心建议中奖者捐出奖金的百分之五到十，用于公益事业。当然，这完全是自愿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陈建国盯着那份协议，缓缓摘下口罩。“如果我不自愿呢？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陈先生，这真的是一个建议。不过我必须说明，
捐款对于中奖者来说也是一种保护。毕竟这么大一笔钱，如果全部拿在手里，
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
“绝对不是！”王主任连忙摆手，“我只是陈述事实。很多中奖者选择捐款，既做了善事，
也减少了后续的麻烦。我们中心还可以为捐款者提供专门的财务规划和隐私保护服务。
”小叔插嘴道：“如果我们不捐，就没有这些服务了？”“服务当然还是有的，
只是...”王主任斟酌着用词，“可能没有那么全面。”陈默感到一阵眩晕。
梦境正在重现，每一个字都在应验。他必须做点什么。“爸，”他压低声音，
“也许我们可以考虑捐一点，比如百分之一——”“不可能。”陈建国斩钉截铁，
“我已经说过了，买彩票本身就是捐款。中了奖是我的运气，凭什么还要再捐一次？
”王主任的笑容终于消失了。“陈先生，我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立场。彩票事业是公益事业，
中奖者回馈社会也是一种责任。”“责任？”陈建国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下岗的时候，谁来跟我谈责任？
我儿子交不起补习班费用的时候，谁来谈责任？我研究了十年彩票，花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
现在终于中了，你跟我谈责任？”“哥，冷静点。”小叔拉住他。“我很冷静！
”陈建国甩开弟弟的手，“我就问一句：我不捐，能不能领奖？”王主任沉默了几秒。“能。
但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审核。”“多长？”“不好说。几个工作日吧，可能一周，
也可能更久。”陈建国笑了，那是一种冰冷的、毫无笑意的笑声。“我明白了。
你们这是变相强迫。行，我等。但我告诉你，我会找媒体，找律师，把这件事捅出去。
我看看到底是谁不占理。”“陈先生，您别冲动——”“是你们在逼我！
”陈建国一拳砸在桌子上。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两个保安出现在门口。王主任做了个手势，
他们停在门外，但目光锐利地盯着里面。陈默的心脏狂跳。这和梦里不一样，梦里没有保安。
事情正在失控。“爸，”他站起来，“我们走吧。钱可以改天再来领。”“不。
”陈建国重新坐下，抱起双臂，“我今天就要领。不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我就不走。
”王主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这样吧，我请示一下领导。”他走出会议室，门轻轻关上。
保安仍然守在门口。小叔点了一支烟，手在发抖。“哥，要不咱们就捐点？百分之五，
也就四十万，剩下的还很多。”“这不是钱的问题。”陈建国盯着桌上的那份捐款协议，
“这是原则问题。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觉得可以这样拿捏我们？
”陈默看着父亲侧脸坚硬的线条，突然理解了他的愤怒。这不是吝啬，
而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终于抓住一丝希望时，
对任何试图再次控制他的力量的全力反抗。十分钟后，王主任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这位是我们的刘副主任。”王主任介绍。
刘副主任的态度要温和得多。他请大家重新坐下，亲自倒了茶水。“陈先生，
我理解您的心情。”他慢慢地说，“这样吧，捐款的事我们暂时不提。
但出于对您安全的考虑，我建议您接受我们提供的财务规划和隐私保护服务。
这部分是免费的，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陈建国警惕地看着他。“没有附加条件？
”“没有。”刘副主任微笑，“我们只是希望每一位中奖者都能善用这笔财富，
过上更好的生活。”气氛缓和下来。接下来的流程顺利得不可思议。一小时后，
手续全部办完。扣税后，七百六十八万四千元已经打入了陈建国指定的账户。
走出兑奖中心时，阳光刺眼。三人站在路边，一时竟不知该去哪里。“这就...完了？
”小叔喃喃道。陈建国拿出手机，查看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他看着那一长串数字，
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陈默从未见过父亲哭。
即使在爷爷去世时，父亲也只是红了眼眶。他不知所措地站着，最后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背。
“爸...”“儿子，”陈建国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咱们有钱了。真的有钱了。
”小叔也抹了把眼睛。“哥，咱们得庆祝庆祝！去最好的饭店！”“不。”陈建国擦干眼泪，
眼神变得坚定，“先回家。有事要办。”---回程的车上，陈建国一直在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妻子，简单说了中奖的事，嘱咐她不要声张。第二个打给银行，
预约了大额存款的理财咨询。第三个打给一个陈默从未听过的名字。“老赵，是我，建国。
嗯，对，那事有眉目了。钱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能见面？...好，明天下午三点，
老地方。”挂断电话，陈建国发现儿子正盯着自己。“爸，老赵是谁？”陈建国迟疑了一下。
“一个老朋友，做生意的。有点合作要谈。”“什么生意需要这么多钱？”“房地产。
”父亲简短地回答，然后转头看向窗外，明显不愿多说。陈默心中的不安再次升起。
他想起梦境在争吵处中断，而现实中的争吵虽然发生了，却被刘副主任的介入化解了。
但为什么他总觉得，真正的危机还没有开始？回到家，母亲李秀英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着每个人仔细看，好像他们不是去领奖，而是去了一场生死搏斗，“顺利吗？
没人跟踪吧？钱到手了吗？”“到手了。”陈建国拥抱了妻子一下，
这个罕见的亲昵举动让李秀英又掉了眼泪。饭桌上，气氛热烈又诡异。大家拼命吃着，说着，
笑着，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真正的话题——这笔钱该怎么用。直到饭后，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秀英，默默，建民，咱们开个家庭会议。”四人围坐在茶几旁。
陈建国拿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计划。“第一，还清所有债务，包括房贷，大概六十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