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落第逢莲，诗动听诗阁“十载寒窗墨未干，一朝落第泪空弹。莫道长安皆贵客，
仍有书生衣正单。”西子湖畔，暮色四合。一叶小舟轻荡于烟波之上，舟头立一青衫书生，
衣衫虽旧，洗得发白，却挺直如松。他手持一卷诗稿，低声吟罢，长叹一声，
将诗稿投入湖中。“林兄，何故焚诗？”舟尾老翁问。“非焚，乃祭。”林德才拱手，
“祭我十年苦读，祭我一腔孤勇。今日秀才试放榜，我林德才，名落孙山。非才不足，
实乃考官以金为笔，以权为墨，我岂能低头？”话音未落，
忽闻岸边有人轻语：“好一个‘以金为笔，以权为墨’——这诗，该刻在贡院门口！
”林德才抬眼望去，见一女子立于柳下，素衣淡妆，眉目如画，手中一卷《楚辞》，
正含笑望他。“姑娘何人？”他拱手。“李彩莲。”女子盈盈一礼，“家父钱万贯，
正是今科秀才试主考。”林德才闻言，脸色一变，转身便走。“林公子留步！”李彩莲追上，
“我父虽贪财，却非全然无心。我知你诗才冠绝江南，因不肯行贿，被列‘劣等’。
我……甚是不平。”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我私藏的，你那首《落第吟》，
我抄了三遍。”林德才接过，见纸上墨迹清秀，批注细致，竟有“此子有杜甫之骨，
李白之气，惜未逢时”之评。“你……懂诗？”他动容。“我父爱财，我母爱诗。
”李彩莲轻声道，“我自幼随母读诗，只恨生为女儿身，不得应试。今日见你，
如见心中明月。”两人对视，湖风拂面，柳絮飘飞。忽而马蹄声急，一队家丁赶来：“小姐！
老爷命你速归！莫与那落第书生多言！”李彩莲匆匆塞给他一锭银子：“拿去赴京吧。
长安有位县主，姓刘名好妹，最是惜才。你若去，提我名字——就说，西子湖的莲，开了。
”林德才握银而立，望着小舟远去，低声吟道：“一锭银，一缕香，西子湖畔遇莲娘。
他日若得青云路，不负诗心不负卿。”半月后，长安城。林德才身无分文，栖身于城南破庙，
靠为人写信、抄经度日。这一日，他见街贴告示：“听诗阁开阁三日，凡有诗才者，
可献诗一首，得县主点评，优者赐金助考。”“县主刘好妹？”他眼前一亮，
“莫非是那位‘诗中女相如’？”他连夜磨墨，挥笔写下：《献听诗阁》“长安米贵居不易，
书生衣薄怯秋风。不求金玉堆满案，但求明主识孤忠。十年磨剑今犹在，一纸功名岂蔽雄？
若得东风吹梦到，青云直上谢刘公。”次日，他捧诗赴会。听诗阁前，才子云集，
皆是锦衣华服，唯他青衫褴褛，立于末位。“这人谁啊？要饭的也来献诗？”有人讥笑。
“怕是来骗县主赏钱的。”另一人摇头。轮到林德才，他上前躬身：“江南林德才，
献诗一首，请县主垂阅。”侍女接过诗稿，呈于阁中。片刻，珠帘轻响，
一雍容女子缓步而出，眉目沉静，目光如水。正是县主刘好妹。她手持诗稿，轻声吟诵，
念至“十年磨剑今犹在，一纸功名岂蔽雄”，猛然抬眼：“此句有骨，有气，
有志——何人所作？”“在下林德才。”“江南人？落第？”“是。”刘好妹凝视他良久，
忽道：“你可知，我为何开听诗阁？”“为惜才。”“错。”她摇头，
“为寻一人——一个敢说真话，敢写真诗，敢抗权贵的人。我等了二十年，今日，终于等到。
”她转身取来一匣，打开，取出十两纹银、一封荐书：“拿去。赴京应试。若你中第，
不必谢我——只须记住，长安不缺贵人，缺的是不肯低头的书生。”林德才跪地，泪落如雨。
“谢县主知遇之恩！”“莫谢。”刘好妹扶他起身，“我非为你，为诗。为这天下，
尚有不灭的文脉。”数日后，终南山下。林德才依荐书寻至“文渊草堂”，拜见大儒苏文翰。
苏文翰年逾七旬，须发如雪，见他第一句便问：“你可知，为何落第？”“因不肯贿。
”“错。”苏文翰摇头，“因你诗中无‘势’。诗为心声，然科举取士，
取的是‘可用之才’。你有才，无势，故被弃。”“请先生教我。
”苏文翰取来一卷《策论精要》：“读此书，百日之后，我考你。若通，
我收你为徒；若不通，你自去。”百日苦读，林德才昼夜不息。终在考核之日，
以一篇《论赋税与民本》震惊四座，苏文翰抚须长叹：“我收徒三十，唯你，可继我衣钵。
”自此，林德才留居草堂，与苏文翰论诗谈政，渐悟“文以载道，诗以言志”之真谛。然，
江湖未远，庙堂已近。一日，苏文翰忽道：“朝廷下诏，明年春闱，由左相严嵩主持。
此人专权，科场为其私器。你若去考，九死一生。”林德才起身，拱手：“纵九死，
亦不去一生——若天下无明主，我便做那盏孤灯；若长安无公道，我便写那篇‘公道赋’。
”苏文翰大笑：“好！好一个‘孤灯公道’！我赠你一物——”他取出一卷古卷，
上书四个大字：“诗骨唐风”。“此乃我师传我，今传于你。持此卷，可入翰林院藏书阁，
阅尽天下策论。但记着——诗骨在心，不在卷。”林德才拜受，归房展卷，
忽见夹层中藏一纸，上书：“严嵩非主考，真主考乃宫中密使。考题已泄，钱万贯为中间人。
林德才，汝若赴试，必死于‘笔’下。”他手一抖，卷轴落地。窗外，一道黑影掠过。
第2章 笔下亡魂：墨香里的催命符“三更灯火五更鸡，不是功名是死期。墨池深处藏刀影，
一支狼毫染血丝。”春闱前夜，长安城万籁俱寂，唯贡院外的“文渊客栈”灯火通明。
数十名举子在此借宿，皆为明日大考做最后温书。林德才独坐二楼，摊开《诗骨唐风》卷轴，
反复研读苏文翰批注的“策论八法”。忽闻楼下一阵骚动，夹杂女子惊呼。他推窗下望，
见客栈天井中，一名青衫举子倒地不起，口吐黑血，手中紧握一支狼毫笔，笔尖滴落墨汁，
竟泛着诡异的暗红。“死……死了？”有人颤声问。“是周举人！江南才子，
昨夜还与我联诗！”另一人掩面。官差很快赶到，验尸后摇头：“墨中毒，咬笔而亡。
非他杀，似……自尽。”“自尽？”林德才心头一震。周举人他认得，
昨日还在听诗阁外与他讨论“赋比兴”，意气风发，怎会自尽？他悄然下楼，
借着月色靠近尸身。忽见周举人紧握的笔杆上，刻着一行极细小的字：“钱氏精研，
贡院特供。”钱氏？钱万贯？林德才瞳孔骤缩。钱万贯乃地方乡绅，
怎会为举子提供“贡院特供”笔？除非——“除非，这笔，是‘入场礼’。”他低声自语。
正思索间，忽觉后颈一凉。一柄短剑抵住他咽喉，耳边传来低沉声音：“书生，不该看的，
别看。”林德才不动，缓缓道：“阁下若杀我，这客栈百人皆知周举人死于‘钱氏笔’，
明日春闱未开，先爆科场丑闻——你主子担得起？”短剑微顿。“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周举人不肯‘合作’，所以，他‘自尽’了。”林德才转身，直视黑衣人，
“下一个是李举人，对吗？他已收了钱万贯的‘润笔金’，却还想临阵倒戈，揭发考题泄露？
”黑衣人眼神一凛，收剑后退：“你很聪明。但聪明人，活不长。”“我若死，
这客栈百人皆可作证，我死前见过你。”林德才拾起周举人那支笔，高举过头，“这支笔，
便是证据。”黑衣人盯着他良久，忽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掷于地：“主子说，你若识相，
明日考场上，自会明白——有些题，不是用来答的，是用来‘选边’的。”言罢，身影一闪，
消失于夜色。林德才拾信拆阅，内只八字：“题泄于‘赋’，答则入局。”他心头巨震。
春闱首场为“赋一篇”，若考题已泄，答者即为“同谋”；若不答，即落第。
这是一张以“笔”为网，以“墨”为饵，以“才”为祭的死局。次日，贡院。
千名举子鱼贯而入，搜身、领卷、入号舍。林德才坐于丙字三十六号，手握自带毛笔，
心神不宁。日过正午，考题下发。首场：《秋日登高赋》。林德才扫一眼，冷汗顿出。这题，
他昨夜在苏文翰处见过——非原题，却为“变体”。苏先生曾言：“此题暗藏‘讽喻’，
若只写景，为下品；若讽朝政，为死题。”而此刻，他瞥见邻号举子李文博，
正从袖中取出一支“钱氏笔”，悄然拆开笔杆，取出一卷极小纸条，展读，嘴角微扬。果然！
考题早泄！林德才握笔沉思：若我照常作赋，必落俗套；若我另辟蹊径，
恐触禁忌；若我交白卷，前功尽弃。忽忆苏文翰临行之言：“诗骨在心，不在卷。
”他提笔蘸墨，不写赋，先写诗：“一笔墨，一腔血，贡院深深藏刀穴。千人答，一人别，
不随浊流写伪诀。”写罢，将诗压于砚台下。随即，他提笔另起，以“反讽”笔法，
作《秋日登高赋》：“……登高望远，见长安城楼台巍峨，然楼台之下，
饥民如蚁；见官道车马如龙，然龙尾拖血……非秋日之悲，
乃人心之寒也……”他故意将“讽喻”藏于华丽辞藻之中，看似颂圣，实则刺政。写毕，
掷笔长叹：“生死由命，诗骨不折。”三日后，放榜。林德才名列“副榜第十”，未中进士，
却得“特许复试”。而李文博，名列“正榜第三”，却于当夜暴毙家中，
死状与周举人如出一辙——口吐黑血，手中紧握“钱氏笔”。官府再查，终定为“积劳成疾，
毒发于心”。唯有林德才知，这是“封口”。他悄然前往李文博家，欲吊唁，
却被一素衣女子拦住。“林公子，莫去。”女子低声道，“我夫君……是被逼死的。
”林德才抬眼，见她眉目依稀，竟是——“你是……听诗阁的侍女？”“我名小荷，
原是县主贴身侍女。”小荷垂泪，“李举人死前，托我转交一物。”她递来一个锦囊。
林德才打开，内有一支“钱氏笔”，笔杆刻字：“钱氏精研，贡院特供——编号‘三十六’。
”正是他昨夜在客栈见过的那支！“这支笔……怎会在李举人手中？”“他替你死的。
”小荷哽咽，“钱万贯原定，周举人、李举人、还有你，三人皆收‘润笔金’，答泄题。
你未收，他们便改计划——让李举人‘代答’，再灭口，嫁祸于你。”林德才如遭雷击。
原来，那夜黑衣人所言“选边”，是让他收金答题，成为共犯。而李文博，因不忍他受害，
主动代答，却因此丧命。“县主知否？”他问。小荷摇头：“县主被软禁于府。
钱万贯已入京，与严嵩结盟，称‘清查科场逆党’，实则清除异己。”林德才握紧锦囊，
指节发白。“他们以为，一支笔，能写死人。”“他们错了。”“笔在书生手，
诗在天地心——”“我林德才若不死，这长安，便不止一个‘听诗阁’。”他转身离去，
背影如松。小荷望着他背影，轻声道：“苏先生说，你若来，
便告诉你——终南山有‘诗骨碑’，碑文未满，等你落笔。
”第3章 孤灯诗骨：终南碑下血犹温“残卷堆中觅旧痕，半生清誉半生尘。
谁言腐草无萤火，一点孤光破夜深。”终南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林德才踏着没膝的白雪，一步步走向“文渊草堂”后的“埋诗冢”。那里，
立着一块斑驳古碑，人称“诗骨碑”。碑高三丈，青石质地，
却非完整一块——其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更有一道自上而下的裂痕，仿佛被天雷劈过。
碑上刻满名字。“王昌龄，天宝十四载，贬谪途中遇乱卒，以诗骂贼，死。”“李贺，
元和十一年，呕血而亡，年二十七，志未伸。”“陈子昂，圣历二年，为权贵构陷，
冤死狱中，诗稿被焚……”一个个名字，如一滴滴血，凝在石上，也凝在林德才心头。
他取出怀中那支“钱氏笔”，轻轻放在碑前，又从袖中取出李文博的遗书、周举人的残稿，
一并点燃。火光映照下，碑文忽然泛起微光。“你来了。”苏文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披着狐裘，须发皆白，手中提着一盏破旧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孤灯”。
“先生……这碑？”林德才颤声问。“此碑，立于贞观初年。”苏文翰抚碑而叹，
“太宗皇帝设科举，欲破门阀，然世家大族暗中把持，寒门才子，多成‘笔下亡魂’。
先师悲之，立此碑，记死者之名，警生者之志。”他指向碑顶那道裂痕：“开元二十三年，
李太白曾来此。他读罢碑文，怒而拔剑，劈开此碑，言：‘若天不公，我便碎天！
’剑气激荡，碑裂，然其志不灭。”林德才怔然。“如今，又有人要死。”苏文翰目光如炬，
“严嵩已奏请圣上，以‘妖言惑众、扰乱科场’之罪，革你功名，缉拿归案。三日后，
官差便到。”“我知。”林德才点头，“但我不能走。”“为何？”“因这碑，还空着一行。
”他指向碑底一处空白，“苏先生，您说，这空白，等谁？”苏文翰沉默良久，
忽而大笑：“好！好一个‘等谁’！我教你百日，原以为你只懂诗，如今方知，你懂‘骨’。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玉印，上刻“文脉”二字：“此印，传自孔圣，历经汉魏，至唐，
由韩愈公传于我师，我师传我。今日，我传于你。”“持此印者，非为官，非为名，
乃为‘守文脉’——守天下寒士之志，守千古不灭之诗！”林德才跪地，叩首九次，受印。
苏文翰扶他起身：“你既留，我便助你。明日，我开‘诗骨祭’，邀天下清流，共赴终南。
”“可先生……您会惹祸上身。”“我老了。”苏文翰望向山下长安，“若我一死，
能换千百书生醒，值。”次日，雪止。终南山下，车马如龙。有白发老儒，有青衫举子，
有江湖游侠，有庙堂清官——三十六人，皆为“孤灯”而来。祭台设于诗骨碑前。
林德才着素衣，立于碑下，高举《诗骨唐风》卷轴，朗声宣读：“维大唐开元某年某月某日，
孤灯弟子林德才，率天下清流，祭古今诗骨——”“祭王昌龄，死节不屈；”“祭李贺，
呕心作诗；”“祭陈子昂，孤忠蒙冤；”“祭周举人、李举人，以命证清……”每念一人，
便焚一诗稿，燃一盏灯。三十六盏灯，如三十六颗星，照亮终南雪夜。忽有马蹄声破空而来。
一骑快马，马上人披甲戴刀，高举令旗：“圣旨到！”众人跪地。宣旨官展开黄绢，
厉声道：“查国子监苏文翰，聚众结党，妄议朝政，妖言惑众，着即革去一切功名，
押解京师，下狱问罪！”“林德才，逆党首恶，即刻缉拿，格杀勿论！”话音未落，
忽闻“铮”然一声——苏文翰拔剑出鞘，剑光如雪，映照诗骨碑。“我苏文翰，读圣贤书，
行正道事，何罪之有？”他转身，将剑交予林德才：“此剑，名‘孤忠’。今日，我以一死，
证你清白。”“先生！”林德才大惊。苏文翰仰天大笑，剑锋一转，横颈自刎！鲜血喷涌，
洒在诗骨碑上，竟如朱砂，将那行“空白”染得通红。“德才——”他声音渐弱，
“记住——诗骨在心，不在碑……”言罢，倒地，气绝。天地俱寂，唯雪落无声。
林德才跪地，捧剑恸哭。忽觉怀中玉印发烫，诗骨碑上，那行空白处，
竟缓缓浮出字迹：“苏文翰，开元某年，以身殉道，诗骨永存。”而他自己的名字，
紧随其后，尚未显现，似在等待。“先生……”他擦干泪，起身，握紧“孤忠”剑，
“你以死开路，我岂能负？”他转身面向众人，高举玉印：“今日，
